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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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色糯飯和紅雞蛋是一早就準備好的,雁洄正在用絲帶編彩蛋籠。

彩蛋籠的用途是裝紅雞蛋,編好六個並留了長長的繩,雁洄擺在盛糯飯的籃子旁,就進屋換衣服。

換上盛裝瑤服,系花腰帶,雁洄不纏頭戴帽,只梳椎髻。髻上貼玉蘭花銀飾,髻後彎月銀板垂了十來串銀珠,行走時叮叮清脆。

一打開門就看見阿烏,他先從頭到尾打量雁洄一眼,然後開口:“雁洄,你答應我的。”

“什麽?”

阿烏目光篤定,“我要出去,看祝著節。”

雁洄家後院幾乎與世隔絕,他是從哪得知今天就是祝著節。

雁洄走到院子,阿烏緊跟。她用手指勾起彩蛋籠,對他說:“雖然我也不喜別人問我過去,但在某些時候,阿烏,我對你真有點好奇。”

阿烏嚴正的臉表現出幾分誠意,“你問,我說。”

雁洄直直看他兩秒,噗嗤一笑,“不問。己所不欲,我還是懂的。”

她笑,阿烏也笑,仿佛聽懂了似的。

雁洄跟平時逗貓一樣,拿彩蛋籠的穗甩到他面前。阿烏閉上眼睛,感覺到領口微動。

睜開眼,是近的不能再近的,雁洄的臉。

她將彩蛋籠掛在阿烏脖子,虔誠地說:“祝願你,得償所願。”

雁洄轉身,銀珠簌簌顫落。

阿烏也取了彩蛋籠,替她掛上,依葫蘆畫瓢,“祝願你,事事順遂。”

雁洄樂彎了腰,梳了髻露出的光潔的脖子,在阿烏的眼裏,又細又脆弱。

祝著節所裏公休一天,值班的同事覺得高訪魔怔了,還在查架珠的潛水事故。

“不回家過節在坐什麽冷板凳?所長都讓你拿證據了,你又沒有,不然我們哪有權利盤問別人。”

“肯定有什麽細節漏了……”高訪喃喃自語。

同事小亮撇嘴,“我看你啊,真是想轉正想瘋了,還因此越過謝隊去跟所長報備,小心結梁子!”

唉!所裏也不安寧,高訪和小亮打過招呼,就走了。

街道很冷清,居民不是登聖山祭拜密洛陀,就是去縣城參加祝著節盛會了。

高訪獨自走著,想起雁洄的那句話:別假手他人。

頓時,高訪有思路了,腳下生風。

因為死了人,民居不肯接待李昶等人,現在他們在公社那條街的旅社住,走過去也不遠。

去到時旅社門口停了一輛小型廂車,大劉在往車上搬裝備,看樣子是要準備離開地蘇了。

高訪到旅社櫃臺買了兩瓶冰汽水,遞給一頭大汗的大劉,大劉謝過,仰頭咕咚咕咚猛地喝完了。

“還要不?”

大劉打個氣嗝,搖頭說不用了。

“這麽多的裝備,很貴吧?”

“貴!尋常一樣小東西,平常人家都玩不起。”

“潛水到底有甚好玩的?”

“刺激唄!小眾又能顯擺。”

……

兩人閑聊過幾句,高訪也幫起忙。

車廂裏氣罐足有十來個,高訪說:“這次的潛水意外,國外的洞潛專家推斷是發生了氮醉。”

“已經聽李昶說了,混洞潛圈的都知道,在失去潛伴的情況下,發生氮醉幾乎是不可逆的。”

“林為旻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簡單,純粹的富家小姐。”

高訪問:“為什麽這樣評價?”

大劉語氣有些不屑,“潛水本來就是高危運動,你見過哪個嬌滴滴的女生會為了一個男人去接觸,去學習的嗎?況且這個男人毫無根底,還靠著林為旻實現了階級跨越。”

另一個同伴也加入談話:“國內潛水技術欠缺,我們幾個都是在國外的潛水機構認識的,一同學習和進修。那時的小旻就特別依賴李昶,遇事也容易慌,即便在開闊性水域,她也不敢獨自下潛。可就是這麽一個女孩,為了實現李昶的夢想,和他天南地北地去冒險。”

“誒,你聽說了嗎?小旻的另一個階段氣瓶是滿的。”

老劉嘆氣,“她的潛伴一直是李昶,同步潛水時,切換氣瓶後會有一個交叉檢查程序,她可能過於慌亂而進行了錯誤操作。在120米以下深度遇難,是否因為她想替李昶去破記錄?”

異口同聲的“傻。”

他們都在這個年輕女孩惋惜。

遺體暫時安置在鎮醫院,李昶和黎儷去跑火化的手續了,所以這兩人才肆無忌憚地議論。

高訪指著氣瓶說:“這麽多罐子你們分得清嗎?”

“當然,這個這個和那個,是我的。”

“我的是邊上幾個。”

“那李昶的呢?”

“喏,有標記的,罐把上點了漆。”

裝車完畢,高訪和老劉他們告別。

車已經駛走,高訪走進巷弄,從另一頭抄近路。

“停車!司機師傅,下來有點事跟你說……”

村裏登山公祭,雁洄家從來不參與,因阿公是外來客,還有他們家的特殊成分。

帶上貢品,雁洄要進鬼喊谷。

阿烏在後面跟,雁洄不回頭,不停步等。

進鬼喊谷的路在巴獨村。

幾裏石路,翻越峰叢,往西南向,在曾流淌過又幹涸的峽谷裏通行,零亂的礫石碾得腳底生疼。

峽谷盡頭,又一峰橫於前。

雁洄檢查全身,衣袖鑲邊的紋飾都勾絲了,裙圍精致的圖紋瑤錦也染上青汁。膝蓋以下用布條纏裹,浸了灌木和草叢的露水,濕進鞋裏。

她握住彩蛋籠,貼覆在額頭,涼涼的,像那一邊吹來的風。

雁洄不回頭,開始登峰。

這處在當地屬禁區,所以一路來被挖空的蘭花、紅豆杉在這裏屢屢可見。棲在漆樹松樹底下的鐵線蕨和葉片鋒利的雜草,纏著逐漸疲累的腳步,大葉榕根蔓垂吊,寄生的青苔一股子泥腥味,雁洄欲用匕首割開,卻被身後一只手搶先。

那只手可靠有力地將根蔓扯開,等雁洄先過。雁洄不客氣,步伐邁得有力了些。

日頭比他們的腳程更快,蒸幹了峰頂裸露的石苔,雁洄找了塊地方坐下歇息。阿烏立於她前面,俯瞰峰林圍襲的一片谷地。

波光粼粼,風吹皺一池。

那是谷地嗎?也算是,不過是被水淹沒的谷地。

谷地因狹長,峰脊巖層斷裂蝕成大小無數溶洞,風急過,呼嘯而出纏綿悲壯的怪聲,故名鬼喊谷。

再走近一些,隱約還能看到谷底水潭裏樹木的輪廓。

水常年不竭,從哪來,有多深,不得而知。

谷底水位的極限是一片杉樹林,雁洄每年來此,水量變化不會差距兩棵樹。也就是說杉樹林中的三座墳塋,完好無損。

林中山地濕潤,露水未幹,雁洄薅了些松針隔地面,將貢品擺上,上香敬酒。

雁洄跪,阿烏也跪。

雁洄磕頭起身,發現阿烏還在跪著。他面前是一塊不知名的碑,只有姓——蒙氏之墓。

還有事要辦,雁洄暫且先離開。記錄水位,放置參照物,回來時阿烏還維持著跪姿。

雁洄抓起貢品的糯飯吃,再剝了兩個彩蛋入腹,她對阿烏說:“跪夠了沒?”

阿烏顫悠地擡起手,“我腿木了。”

呃……雁洄扶他起來,好重,連帶著自己也晃悠了兩下。

阿烏背靠杉樹,緩緩。雁洄問他要了兩個彩蛋籠,各自掛墓碑上。

“他們是誰?”

雁洄按立碑的順序說:“蒙氏不知,雁沅雁崇是我的阿公和阿巴。”

“為何要葬在此處?”

“因為他們都死在這裏。”

“這裏……是?”

“鬼喊谷的水潭。屍首異處,只有衣冠冢。”

阿烏目光經過雁洄平靜的臉,垂眸,掩飾眼裏的痛惡。

走出杉樹林,身影雙雙映入潭中。

雁洄和阿烏之間有絲天光,波紋將他們滲入彼此,面目難辨。

波光無垠,目及處仍是無垠。

廣袤未知的水域,藏兩具屍輕而易舉。

從這頭走到那頭,就是人短暫的一生。

杉樹葉落到水裏,推開了雁洄的影子。

“阿烏,你不是活人,不靠呼吸,是不是就意味著可以長時間在水下活動?”

“是,”頂著雁洄算計的意味,阿烏這頭是點得實誠,“但我行動太遲鈍。”

就是說他無法熟練操控自己身體。

雁洄說:“無妨。”

返程不是按原路,途經那些焦黑空曠的溶洞,陰風陣陣,冷得刺膚。

阿烏問道:“這些溶洞作什麽用的?”

“你識字嗎?”

阿烏努力辨認巖石上模糊的字體,印象無法重合。

“認不全。”

“那上面寫著‘麻風病‘,舊時麻風病病人據病情嚴重關一處,拖著養著,治不了時一把火焚了。”

壁上觀者的雲淡風輕,殘忍嗎。

雁洄的路走了一半,就地取材,擇了野薄荷葉,給各自的香袋換上。

完畢後,她笑,“我們其實有共通之處。”

阿烏真誠發問:“哪處?”

“臭不可聞!哈哈……”

阿烏笑了笑,回首再看一眼這個稱作“鬼喊谷”的地方。

他們沒有回漁具鋪,徑直去了縣城。

祝著節盛會已經開始,銅鼓喧天,載歌載舞,圍觀的人很多。

雁洄將阿烏的上衣領口再提高點,遮蓋脖頸的筋脈,然後拉著他擠進人群。

人潮成墻,密不透風,四周的軀體散發著熱氣,雁洄喜歡這種炙熱到窒息的感覺。

沒有異樣的目光,沒有敬畏的語氣,沒有人認識她,也沒有人在意她的薄荷香袋。

雁洄跑得太歡快,擠到了前排,以至於阿烏丟了都不知道。她跟著氣氛鼓掌,和身邊的人拉起手,隨歌聲跳舞。

跳著跳著到了場地中央,有一束巨型的火把,嘭地一下燃起,火光滔天。

太過熱烈,倒不真實了。

雁洄回頭看到了阿烏,在遠方冷靜地等待她。隨後她脫離舞隊,退出人群。

外圍都是些攤販,賣山裏的野貨和奇花,還有賣祭祀獻品的,在和游客講解他們的民族信仰。

龐記者聽得津津有味,邊用照相機記錄祝著節的熱鬧。

有一類人,天生就有吸引目光的磁場,鏡頭定在一名身材高挑的男子身上,陽光正好,照淡了他的面容。

之後,一名女生闖進畫面,黑色瑤服,鑲圍彩錦,銀飾熠熠。

一淡一濃,相生相成。

雁洄碰碰阿烏,和他一起看向照相機。她微微笑,他錯愕,像一場羞怯的惡作劇。

龐記者長期舉相機的手臂有點不穩,當下即決定,他要把這動容化成實物。

“雁小姐,你也來看祝著節嗎?”

“是的。龐記者呢?”

“我也一樣。這位是?”

“阿烏。”

“你好。”龐記者伸手。

阿烏點點頭,不回應好意。

龐記者無所謂,收回手。

參加完獻品環節,雁洄兩人要離開。

龐記者也一道回地蘇,有些事要做。

在進城大道等巴士。

一旁的茶水鋪裏坐了許多老人,都是包頭帕,著黑衣布鞋的穿著。

聽不懂的土話,沸水咕咚,炊煙從草鋪的頂,從支撐的四根木柱中散去。

木柱包了一層黑色油漿,茶水鋪看起來很老了。

茶水鋪外蹲坐著一位瘦弱的阿婆,阿婆也纏頭包帕,抱住雙膝,身體縮得小小的。她的眼眶凹陷,眼睛渾濁木然,望著什麽方向。

土銹色的巴士停在前方。

車、茶棚、老人,記者對畫面構造敏感,將這副時代的拋棄定格。

車裏人不多,雁洄找到位置,讓阿烏靠窗坐,她坐外側。

陌生的車,唯一熟悉的語言,阿烏不由看向茶水鋪,看向那些或許與他共存過的老人。

巴士緩慢駛離。

那瘦弱的阿婆,竹節般的手臂撐在泥土上,挪膝爬行,呀呀地喊著。她的喊聲越用力,越嘶啞,她看著遠去的車,瞪大雙眼,迎風落淚。

作者有話說:

隨榜更。

因為是連載,有些細枝末節,是邊寫邊想起來的,會有修改的情況,一般不影響閱讀我就不特意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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