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昆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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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壇下喝粥圍觀的百姓發出呼聲。

橙紅色的火焰像流星,三五顆湊近,隨伸長脖頸看熱鬧的人群從高處滑落至別人手裏。

負責發食物的祭司把木勺搭在陶鼎邊沿,見狀、排隊領粥的人默契地扭頭。

上千雙黑眼睛盯著被陣法捕捉的小神。

他們是丹朱的親族,受牽連慘遭流放,如果世上神明皆站在舜那一邊,弒神又有什麽不可以!

“殺……殺了它!”

“殺!馬頭……是山神!殺!翅膀……殺!”

再荒誕的事,完成兩遍以上便沒有人認真反對。

鳶鳶還未搞清狀況,背後的翅膀倏地伸展膨脹,反襯得胸前兩只青色的爪子弱小又可憐。

山神對地理變化最為敏感。意識到自己身在萬裏之外,小馬驚恐地站起來張望臺下的面孔。

費明秋眉心一跳,抓著商遠的手往暗處走,心想千萬別——

小馬:“您也在啊!”

短短四個字,音節短促有力,穿透夜霧打碎了一念百應影響下的意識盲區。

什麽?有熟人?

鳶鳶趕緊起身,趔趄兩步又摔跪在地,發覺自己似乎無法使用神通,急道:

“神君,您也在啊!這到底是哪裏啊?”

一念百應徹底失效。

對上千雙毫不掩飾冷漠與狂熱的眼睛,費明秋嘖了一聲。

緊接著!

赤紅色的眼珠沖入他的腦海剝奪正常視線,辛辣刺激的痛感從額頭砰地蔓延至鼻梁和耳後。

未知來處的殺氣不容大家詳談。

喧鬧的雨。絕對寂靜的黑夜。

樂師、祭司、守衛的交談聲驀地消失,百姓手中的火把也莫名地熄滅了。

咚、咚、咚。費明秋耐心地數心跳,雨水沿眼眶潤濕面頰和下頜,就在他擡手揩拭的剎那!

熾烈猩紅的火舌突然出現,堪堪燒著了他的指尖。

好險——

地面崩裂,奴隸搬來鋪路的巖石化作渾身布滿鱗片的蟒蛇,迅疾地咬下鬼母的裙擺。

鬼母的神魂還未痊愈,凡身接二連三被重創,一時反應遲鈍,回過神來遂大罵道:“混賬!”

她對凡人本就沒什麽情面,哪裏顧得上燭龍的刑罰冊會不會因此跑路,臉一黑就要殺人。

商遠朝她喝道:“別動!”

鬼母性情不定,怎麽可能聽商遠的!

此時她雙目眥裂,身後鬼門大開,烏發隨風變作黑虎面具粘附在耳朵上蓋住了鵝蛋臉。

刑罰冊察覺帝俊的氣息,嘩嘩地翻動紙頁,從費明秋的褲子口袋裏飄出來。

費明秋把它緊緊按在腰上,趁還有神力,動用一念百應聯系正在攻占六個部落的玩家。

玩家小隊的隊長打開游戲面板領取限時任務,按照下午隊員們商定的計劃指揮進城。

那廂是有條不紊的五百人團戰。

這廂煙塵四起,塵霧中緩緩顯露丹朱高大的身影,紅發金冠依舊耀眼奪目。

數不清的精怪和山神的血肉供養了腐朽的身體,使他成為萬萬凡人中最接近神的一個。

年輕時起早貪黑修習的神通被父親堯盡數剝奪又如何?

神能給予他的,天賦、權力……他非但一件件自己搶回來,而且愈來愈多,遠勝有虞氏!

十輪太陽暮時墜於東海,遺留天際的烈火曾經無主,如今溫馴地伏在他的腳畔供其驅使;

盤踞山林的石蟒冬眠三百年之久,醒來大鬧人間殺戮生靈未果,此時甘心認他為主人。

丹朱遞了一個陰鷙的眼神。

守在陣法邊上的祭司們立刻把鳶鳶和小馬按倒,拔刀潑酒欲放血。

丹朱垂眸正視兩個年輕人。

烈火如蛇,躥得高!商遠反應快,赤手攥滅撲至身前的陽息。

他甩了甩被天火震麻的手腕,神色不明地打量丹朱的領口,“這小子……”

費明秋:“他怎麽了?自古反派死於話多,都這樣了,我們兩快點解決吧。”

他雖然是昆侖最廢物的諸神,好歹與燭龍平輩甚至是前輩,狐假虎威嚇唬神器幾分鐘應該沒問題……說是這麽說,為了按住拼命掙紮的刑罰冊,費明秋的腰腹已經沒有一處是好的。

剛捏的身體估計要報廢。

所以老鳳凰說的不錯。

躲避太史筆既定的結局僅僅是他和商遠的妄想,想換取真正的新生,且有苦頭吃。

他佝僂著背雙膝跪地翻開表現得越來越暴躁的刑罰冊,邊吸氣邊唱念燭龍撤銷刑罰的韻詞。

“寒山、寒山委羽,陰不見日。

“剝魂降格,嘶、非我、非我真意……”

費明秋一氣念完,但見刑罰冊在半吊子的吟唱下勉為其難恢覆安靜,繼而射出萬道金光。

他已然力竭,腹部和手臂內側盡是神器撞擊留下的血痕。

接下來就是等玩家那邊結束——

丹朱投來陰冷的目光,熊熊烈火轟地映染費明秋的眼睫,心跳聲驀然停止。

他一怔,只感到右手手腕被商遠捏得快碎了,下一秒已撞在發怒的鬼母身上,一齊滾入鬼門。

火舌靡麗如血,氣勢狂暴,蘊含十輪太陽驅逐天地陰氣的天賦。

丹朱的眼睛看到什麽,什麽便燃起團團天火。

當然,天火不是凡人的身體可以承受的,因此他的頭發飛快地脫落,額頭鬢角長滿老人斑。

這都無所謂。他已決定獻上昆侖向父神帝俊換一具健康年輕與天同壽的身體。

洪水肆虐九州,舊的貴族部落終將滅絕,最後統一天下的是他。

是赤發赤眸生來不祥的王子丹朱。

火焰半途失去目標,以更迅猛的架勢吞噬了商遠。

百姓們四處逃竄。

丹朱將腰間的青銅劍重重地插在石蟒的七寸處,摳出半個心臟仰頭飲血,啞聲道:“快殺!”

石蟒另外半個心臟還活蹦亂跳的。

殺!殺!殺!

祭司們楞楞地點頭,厲聲催促奴隸把兩頭石麋鹿運到祭壇上。

只要能聯系遠在神域的父神,區區鬼母、區區鬼府算什麽,丹朱一樣可以殺進去揪出昆侖。

鳶鳶瞅見祭司要放它的血,眼淚鼻涕齊飛,哭道:

“大膽凡人!你、你敢!我爹爹可是昆侖的青鳶君……嗚嗚神君救命哇!”

丹朱用掌心抹去嘴角的蛇血,冷笑兩聲,忽然寒毛直豎,轉頭盯著火海裏一截銀紅色的指骨。

陽氣過盛,躲在烏雲背後代父親帝俊監視人間的十二輪月亮悄然離去。

天火逐漸萎靡消散,殘餘的火舌則低眉順眼地梳理老虎的尾巴。

商遠坐在開明獸的背上把天火揉吧揉吧捏得粉碎,右手食指皮膚脫落,露出冷質感的機械骨。

白民之主耗盡生命修覆的是商遠的身體。

帝俊藏在白民之主體內的三成神魂修補的是開明君的真身。

隨之而來的是數萬年的記憶。

下午陪費明秋找神器的時候他仍是以商遠的辦法行動,眼下才有了一點做神君的手感。

昆侖,日月相避隱之神山,光明常在。

開明君鎮守昆侖,以金為相,豈畏寥寥天火。

商遠拍了拍開明獸最上面的腦袋,朝丹朱做了一個捕捉東西的手勢。

丹朱後背發冷,擡手呼喚石蟒代他受死,同時暴喝道:“把鏡子擡上來!”

躲在祭壇後的農官戰戰兢兢地抽去系緊的麻繩。

與費明秋一起送回主城的三個麻袋被他挨個踢到丹朱手邊。

袋子裏是三面用赭紅色獸皮包裹背面的銅鏡。

正面呈圓形,鏡邊盤踞著一條怒目張須的神龍。

這也是丹朱從燭龍那裏盜走的神器。

凡是低於燭龍的神階的神,凡是虎落平陽到了南方地界,見此三鏡則伏地叩拜任人宰割。

銅鏡的神威比刑罰冊更兇悍霸道。

丹朱之前想不通時榮與為何堅持把鏡子送到江邊祭祀,此時才發覺其用意:

以他肉體凡胎之身,無法操縱完整的神器,唯有神器受江水汙染,方可勉強使用一刻鐘。

丹朱大笑,逐漸衰老的面孔扭曲得像鬼母飼養的小鬼,“我看你、咳咳,看你是何方神聖!”

商遠坐著一動不動。

但當費明秋推開發瘋的鬼母走到鬼門邊,他清晰地望見商遠緊繃的肩頸線條和幽邃的雙瞳。

燭龍是創世神。

除了伏羲、神農幾位老熟人,沒有神可以戰勝三面銅鏡加持的威嚴。

商遠悶哼一聲從開明獸的背上摔下來,雙手握拳抵在顫抖著預備彎曲的膝蓋下。

丹朱傲慢地瞥了一眼費明秋,拔出青銅劍大步走向開明獸,“我想起來了,你是昆侖的……”

費明秋跨過鬼門,霎時感到無形的壓力堆在他的膝蓋和後頸,逼迫他下跪叩拜。

他亦不肯跪,見商遠好像已經失去意識,急道:“商遠!商遠!”

手腕戴著的金繩被方才的天火燒得快斷了,這時一動作,老虎玉墜啪地落地,碎成八瓣。

蹲在昆侖山頂的神君親手打磨的墜子。

神君是諸神之中最博學的,什麽書都看,怎會不懂情字。

審理了西王母的案子,撞見赤身裸/體坐在山頂讀詩的青年,神君便悄悄攥了一捧晚風。

他是野蠻的兇獸,是“那個誰”,也是反覆修改老虎樣式以致挖空月魄的“強盜”。

昆侖死後的日子,對他而言是漫長的、惶恐的、時常懊悔驚怒、時常又憤恨不已的等待。

他還有一縷神魂在昆侖山。

沒有必要克制因神魂殘缺引起的食欲。

商遠的腦海裏閃過許多念頭。

等他反應過來,他已經當著費明秋的面把八個腦袋的開明獸吃掉了。

準確地說,是開明獸回到新生的神君的魂魄裏,穩固了來自諸神的“雜牌”神力。

鳶鳶睜大眼睛,“神、神君!”

舔去手指上的虎血的男人懶洋洋地站著,站得很不直——可見他根本沒認真。

他的右手隨意地握著一把三尺長、金綠色、光澤如日月交映的刀。

這刀有名字,叫昆吾。

伏羲最清楚它的來歷,當時八十大山未辟,除了昆侖,另有一座立於混沌的神山,即是昆吾。

論弒神,開明君最是內行。

作者有話說:

改來改去,好遲==

希望大家都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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