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唐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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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風細雨簌簌地吹進玄關。

費明秋攥緊虎符,驚魂未定,打量這位不速之客。

此人身高將近兩米,膀大腰圓雙目炯然,下巴上的黑胡須都濕了,顴骨很高,平添五分冷意。

費明秋不敢輕舉妄動,目光移向對方佩於腰側的長刀。

直刃,刀鞘裹以鱷皮金絲,刀柄纏繞紅繩,刀首懸垂一枚玲瓏雙魚玉佩。

是一把上好的唐刀。

這、什麽情況?

既然馬冰河說虎符是中晚唐的東西,而且沒沾過土,那麽眼前的將軍就是……

將軍鳳眼長狹,單握著刀鞘橫架在費明秋的脖子上,冷聲喝問道:“子何人也?敢竊我虎符!”

說得字正腔圓,可惜費明秋沒聽懂。

他僵硬地垂眸看向腕表,窺見腕表遲鈍地一個個跳出翻譯後的簡體字,心下了然。

看來真是唐人。至少不是夏朝土著。

從夏商周到唐朝,文字一脈相承,發音卻天南地北,唐音與清末北京話也大有不同。

如果沒有龐大的語言分析數據庫提供參考,穿越到明朝以前簡直是地獄開局啊。

不是感嘆的時候,費明秋蹙眉呢喃:“……這是什麽原理?商——!”

將軍亦聽不懂這奇裝異服的“南蠻子”的話,懷疑他要喚同伴來,當即給他腹部來了一拳,架著他貼有紗布的脖子往客廳去,見家具陳設都是未曾見過的樣式,不免有些新奇和恐懼。

直到瞥見柳木箱,將軍露出憤懣之色,拇指扣住唐刀刀柄,時刻準備殺了手裏的“南蠻子”。

將軍壓低嗓門催促:“開箱。”

費明秋被一路推到了客廳,行動受限沒法查看腕表,憑直覺揣度其意,忍著胃痛掀開木箱蓋。

白天搬回來的時候箱子就很輕,這時撤了鐵鎖,打開一看果然沒有什麽東西。

綠簽象牙軸的兩卷《南海志》、幾顆布滿裂紋的赤玻璃,還有些紫紅色或青綠色的螺貝。

將軍卻打了個寒噤,手上力道不知不覺放輕,側彎腰撿起玻璃對著燈光瞧,自言自語道:

“海潮卷岸,摧毀楚州船舶;聖人弘德,我有幸漂泊至此,多少日風餐露宿,入眼盡是荒蕪,與夷人又不通言語,今夜見著這琉璃與《南海志》,方算是我慰藉。唔、適才聽他說甚麽來?”

費明秋完全聽不懂將軍的感慨,趁他陷入回憶,反手給了一肘,用巧勁抽走沈重的刀鞘。

將軍反應極其敏捷,用虎口卡住刀首避免武器本體也被繳走,正要揮刀殺人,忽然面色凝重。

商遠進門的剎那便奔至將軍身後,似笑非笑問費明秋:“這又是你哪個將來做皇帝的大腿?”

費明秋雙手端持刀鞘擋住將軍的一刀,手腕被震得發麻,“……可能是唐代的小腿。”

將軍久經沙場如何看不出來人品性之兇惡,又驚又駭,當即做了一件他平生最鄙夷的事——

他揮了揮刀,銀霜色的刀刃抵住費明秋的脖頸並劃出一道血痕,張口叱道:“出去!”

商遠猜出了將軍的意思,行動卻略有遲疑,眼眸似乎為那一道新鮮的血跡點亮了異樣的光采。

費明秋還是沒有聞見熱可可的味道,不禁警鈴大作,恨不得現在就給商遠遞煙遞打火機。

[給大佬遞煙.jpg]

他不很樂觀,頭痛地說:“商遠,你現在冷靜嗎?你別亂來啊。我很脆弱的。”

將軍昂起下巴,示意費明秋隨他出去,只奪回刀鞘,顧不上帶走那箱來自南海番禺縣的商品。

商遠默默後退,目光不時飄移至費明秋的頸側,突然喝道:“小A!”

騎在玩家頭上發任務的阿爾法嚇呆了,內載程序比情緒更快一步、立刻接手分析將軍的語言。

四周的玩家見狀紛紛看過來,指指點點,興奮地說著“新劇情”、“隱藏劇情”之類的話。

費明秋覺得性命快被唐刀割斷了,盡量溫聲安撫:“你不必殺我。你的虎符,我給你就是。”

阿爾法磕磕巴巴地用唐音轉念。慘了慘了,它竟然沒有發現鹽池裏多了一個陌生人!

將軍不說話,大步往外走,見到舉著火把分割各種水精遺骸的玩家,兩頰肌肉不自然地抖動,繼而見這些打扮怪異的年輕人紛紛朝他靠攏且神情猥瑣,將將焐幹的裏衣又被冷汗打濕了。

費明秋生疏地嘗試“費氏自創文言文”:“你乃唐人嗎?夜深了,壯士何不留宿一晚在此?”

阿爾法分辨不出好壞,如實轉譯。

將軍聽見從那毛絨絨的食鐵獸嘴裏發出腔調怪異的洛陽官話,背上更是起了無數雞皮疙瘩。

這些人和他此前遇到的披著熊皮的島民不一樣。

不論男女,手腳和臉面都幹凈得很,身體尤其壯實,比得上他們最好的騎兵營。

費明秋覺得自己快涼了,閉目拖長語調道:“他們最是善良,即便我死了,也不會向你覆仇。”

這句話意在安撫和拖時間。

將軍當然不信,只是見舉火把的人越來越多,心中忐忑,仰天長嘆:“我乃大唐楚州軍,天不憫憐,群盜作亂,漂泊至此海島,前日撞見數十個披熊皮無禮的夷人,盡數殺之。孰料今日暴雨,為自保誤入此土城,蒙羞受辱,死不能帶我大唐地志珍寶返還南國瘴海。噫籲!”

費明秋沒有特別約束玩家的行為,因此看熱鬧的人把道路圍得水洩不通。

商遠悄悄後退,抓住兩個搬運青銅鼎的玩家的肩膀,順勢轉身潛入人群,準備從另一側出手。

費明秋又聽將軍自顧自地說起家裏是如何門第、妻妾兒女是如何和睦、軍營同僚前年贈與他一卷李翰林的草書雲雲,突然覺得哪裏不對勁,擡眸望向他,眼睛火光明滅,認真地說:“將軍,你恐怕想左了。這裏不會是海島,應該是河南府,我們也是……也算是大唐人。”

充當氣氛組的玩家自動接梗:

“是啊是啊,我大唐李氏永遠的神!”

“拳打秦漢,腳踢明清!”

將軍僅僅聽懂前半句,不知道“明清”是何意,既意氣已衰,見兩側火光搖曳、細雨綿綿,忽而神經松懈大笑一聲,爭辯道:“我皇朝發唐虞之德風,秦皇漢武偏信方士,不足論也。且慢,你說此地是河南府?怪了!怪了!我隨船發楚州,過揚州、廣州,怎會到河南去!”

他說罷,耳朵捕捉到金屬錚鳴之聲,低頭但見自己拔刀插進左肋下,雙目不由緩緩睜大。

費明秋一個踉蹌撲向人群,用手背抹去脖頸上的血珠,嘴唇發白,啞聲說:“你——”

將軍急促往後退,雙腳把泥濘的地面踩出一個個深坑,捂著腹部的血窟窿吐出一大口黑霧。

商遠暗道不妙,立刻推開玩家現身扶住費明秋,又奪過將軍的唐刀再砍斷他的右手。

玩家嘩然後退——雖然阿爾法及時地給每個玩家的視角打了粉色馬賽克。

費明秋的臉色比大口大口吐黑霧的將軍還差,咬緊下唇不肯吐血,“商遠,他、他好像不是人,我……不能捕捉他的思維,剛才試了許多次,才有點效果。咳咳,我心臟好疼,我要睡了,你不要讓任何人碰他,把虎符、還有那個木箱子都扔給他,不要留著,我擔心——”

將軍像洩了氣的皮球,軟綿綿地倒在地上,星星點點的綠光從他的口鼻和眼角飛出來。

費明秋沒說完就睡著了,沒能看見這些綠光飛向天空,也沒有聽見極高的地方傳來一聲帶氣音的冷笑。

聞訊趕來的大禹等人聽得毛骨悚然面面相覷,膽怯些的奴隸已經嘩啦啦跪了一地祈禱神的保佑。

商遠若有所思,把瞬間腐朽的唐刀擲進泥地裏,警告玩家不要亂碰將軍的屍體,背起費明秋回屋。

阿爾法像做錯了事的小孩子,跟在後面幫忙關門遞醫療箱,小心翼翼地問:“商工,你會生我的氣嗎?我實在不知道這個鬼東西怎麽溜進來的。他說他是人,可他的身體是冰的呀。”

商遠拆開被血浸透的紗布,“誰說他是人了。既然有神,自然有鬼。小A,把那箱子搬出去。”

阿爾法耷拉著耳朵點頭,沒多久又跑回來,“箱子不見了!只剩下兩卷發黃的無字天書。”

作者有話說:

明天還有一更。最近應該都是周五、六、一、三這樣的更新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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