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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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長公主沒多問,只笑道一會有道酸菜夏筍湯,正好解膩。

太子眉目舒展:“酸菜夏筍湯裏不如換成鞭筍?”

他的聲音傳過來,筠冉松了口氣,這道夏筍是有些老。

她牙口是嬌些,吃不慣老筍,若是在家吐到手帕上藏起來便也罷了,這種宴席眾目睽睽吐出來有礙觀瞻,自然只能是生吞下去。

晏時雍倒也不是一無是處。

想到這裏筠冉擡起頭感激看了他一眼。

許是喝了酒的緣故他沒有平日裏那般冷肅,面上帶著笑,略有些懶散坐在案前自顧自喝酒,可輪廓裏都透出骨子裏帶著的憚赫千裏,讓人不敢直視。

下一瞬他似有察覺猛地看了回來。

四目相對。

晏時雍的目光淩冽,自帶上位者統禦操舵的氣魄,筠冉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她嚇得趕緊閉上了眼睛。

心咚咚咚跳了好幾下。

好容易平息下來才忽然想起自己幾天前曾大言不慚嫌棄傍林鮮的筍發老粗糲。

晏時雍,不會是為了她才叫換了筍吧?

不過堂堂太子又為什麽要對自己好呢?

筠冉再睜開眼睛,那道灼人的目光已經不見,晏時雍正轉過頭與四皇子說著什麽。

應該是自己想多了吧?

飛花令已經告一段落,兵部尚書之女武盼兒輸了,她站起來大大方方撫琴,王十二娘自告奮勇站起來:“只是撫琴難免單調了些,不如我來為武娘子伴舞。”

長公主瞥了瞥太子神色,只見他只專心致志喝酒,卻也不好拂了皇後娘娘的面子,便點點頭應了下來。

十二娘舞姿動人,清麗出塵,一下就吸引了在場諸人的目光,一下大家都喝起采來,還有人鼓動:“再來一曲!”

她們都圍到回廊邊上看熱鬧,連焦茗也湊了過去,筠冉只顧著坐在桌前悶頭大吃。

長公主府上請的禦廚,這些菜肴講究量小精致,很合筠冉胃口。

“餵,你先別占著肚子,一會有道杏仁乳酪才好吃呢。”

筠冉擡頭,見是個小娘子正與她說話,臉頰圓圓,不就是剛才撫琴的武盼兒麽?

筠冉忍不住回頭看了庭院當中正起舞的王十二娘一眼。

武盼兒悻悻然夾起一筷子旋炙豬皮肉嘗了一口:“她要出風頭,誰能攔得住?”

筠冉同情點點頭,十二娘好踩著旁人出風頭,前世也用類似手段對付過她。

說話間杏仁乳酪端上來了。

這道杏仁乳酪果然好吃,溫溫熱熱,透著淡淡的奶香,入口就化,軟乎乎的乳酪在嘴裏顛啊顛就進了肚子,真不錯。

“我就說吧。”武盼兒看著她吃光了一碗,得意沖她揚揚下巴,與有榮焉。

兩個人很快就找到了共同語言,頭對頭品嘗著宴席上的每一道菜。

兩人吃飽了,看熱鬧的人也散了,武盼兒也大咧咧與她道別:“回頭再來你府上找你玩。我先去我娘那桌。”

焦茗過來就看見武盼兒的背影,她湊到筠冉跟前咬耳朵:“王家十二娘眼看要對付這人,你離她遠點,免得被牽連。”

筠冉胡亂點點頭,她現在提心吊膽就防著前世重演呢。

正菜撤下,隨後便是花果酒與一些佐酒小菜,筠冉卻再也不動一筷子了。

接下來任何單獨遞給她的東西她都不會入嘴。她還不信,還能重蹈覆轍不成?

好容易等到酒飽飯足,長公主起身招呼:“今日邀大家來,一是為賞五色蓮花,二是為賞百年梧桐,園裏另搭了茶座,諸位過去一瞧。”

眾人都起身隨宮娥去園裏賞花。

果然跟前世一樣。筠冉大喜。

閬苑花園內奇花異草爭奇鬥艷,園中還散落擺設了棰丸、陀螺、投壺、雙陸、木射等各種玩耍的場地,客人們進了園子就四散走開。

筠冉跟著賞五色荷的娘子們往綠漪河走,她掖了掖袖子裏的帕子,躊躇滿志。

太子詹事袁忻一眼就瞧見了。

他隨著太子在岸邊閑走,心裏也很欽佩殿下:大皇子和三皇子這會只怕在官家跟前狗咬狗,遠遠在長公主府裏正好躲清靜。

誰知一眼就瞧見了筠冉的小動作,他覺得好笑:這不就是昨天的那個小娘子嗎?只不過昨天遙望看不清楚臉龐,今日看讓人驚艷。

驚艷歸驚艷,只是腦子不太靈光的樣子……

袁忻正胡亂想著,就覺太子殿下住了腳,停在了岸邊。

他回過神來:噢,原來是小郎君們要劃船。

太子殿下當然不會去劃船,他立在岸邊挺拔如青松,淡然看那些小郎君們鬧著劃船。

袁忻也住了腳,他在旁邊冷眼瞧著,就看那小娘子做賊一樣四下打量了一下,隨後警覺又自認為隱蔽地從袖子裏掏出了一個絲帕。

她慌裏慌張,一兜搭東西差點掉地上,絲毫不見飄逸靈動,只覺沈甸甸往下墜。

好家夥,怎麽這麽重?

袁忻眼力好,一眼就看見帕子一角系著個玉色硬物,應當是玉佩?

袁忻捂嘴笑:席間貴女們都無趣得很,要不是殿下來他壓根兒不耐煩來這種場合,難得來了個樂子人,真有趣。

只不過那絲帕上墜著玉佩從橋上落下去砸到船上,只怕會把人砸個青紫大包。

眼看著木船就要搖到石橋邊,袁忻猶豫了起來:要不要出手阻攔?

他猶豫的這當口那小娘子已經將玉佩扔了下去。

袁忻心提了起來——

還好還好,那小娘子準頭差了些,眼看就要墜落河裏。

小娘子臉上已經隱約可見失望之色。

袁忻松了口氣後又覺得好笑:這個小娘子還指望這種法子釣金龜?真是愚不可及。

他正看著熱鬧忽聽得耳邊風聲一閃,隨後他看見一抹熟悉的身影從自己身邊閃了過去。

啊?



袁忻揉了揉眼睛,終於確定是出去的是自家的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足尖一點,就從湖面略過,岸邊橋上一片驚呼。

眼看著木船將要滑進橋洞,太子又踏了下船篷借力,重飛回到了岸邊。

袁忻定睛細看:太子殿下手裏攥著的不就正好是那方惹事的絲帕嗎?他將玉佩的那頭握在手心,外人只能看見個絲帕。

啊?

小娘子小郎君們被這忽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各個說不出話來。

隨後都倒吸一口涼氣。有人讚嘆太子輕功了得,有人慶幸帕子沒有落到河裏,還有人驚訝這也太像戲文裏唱的天定姻緣了吧!

只有鄭萱低頭一看,才發覺自己手裏帕子也松了,忙攥住了自己的帕子。

筠冉眼珠子瞪得老大,旁人當她嚇著了。

船從那邊橋洞劃過去,有膽大的小郎君打了個呼哨起哄,小娘子們都笑著交頭接耳“真像戲文裏演出來的!”

筠冉用力眨了眨眼睛,這一幕似曾相識。

她是將改了前世這一幕的女主,可捎帶著連該出現的男子也換了。

這又是為什麽?

筠冉腦子裏一團漿糊一樣,她晃了晃神。不由自主往後一推,偏偏這時有個宮娥端著茶水過來,與她撞上了,茶水淋淋漓漓灑了她一身。

小宮娥嚇得臉色煞白,跪下就磕頭認錯,筠冉不忍心,忙扶起她:“不妨事,我去換身衣裳就是。”

太陽升到頭頂,正是一天中最曬的時候,各家夫人和仆從都去游園了,是以客房這片靜悄悄的。

筠冉才走到院口,就聽得裏面有個男不男女不女的聲音在說話。

筠冉好奇,住了腳步,輕輕擺擺手,示意白芷安靜,豎起耳朵聽他說下去

“布置得如何了?”

“公公您放心,一定不讓您費心。”諂媚的婆子聲。

筠冉瞪圓了眼睛——是胡婆子!她原是家裏的雜役,這回被顧老夫人借給茗姐姐充門面。

她這是與誰說話呢?

“那就好。”聲音尖利,這回筠冉終於聽出來這人是個太監,“不過這裏的鋪蓋須得換了,六王爺用不慣這種粗糲玩意兒。”

“這……這動靜有些大……”胡婆子的聲音有些為難。

“咱家說換就得換!”太監似乎生氣了,聲音陰陽怪氣,“要不是六王爺瞧中你家三娘子那張勾魂的臉蛋兒,您也配與咱家說話?”

六王爺?筠冉出了聲冷汗。

“您說的是,是老奴豬油迷了心。”胡婆子的聲音帶了討好,“我家二老爺交代過,讓我只聽您的就是。”

二房居然還沒死心!

筠冉想起上次見面六皇子眼睛滴溜溜往她身上打轉,像黏在人身上一樣,就覺得一陣反胃。

太監哼了一聲:“換鋪蓋的時候留意著點,那熏香是極難淘弄到的催情香,弄折了會傷效果。”

筠冉忽然猛地一下就都明白了。

天殺的,有問題的壓根兒就不是那杯酒!

是熏香!

前世她以為酒有問題,但又沒查出來是誰下的藥,二房又沒有出現在宴席上,她還當是赴宴的夫人娘子們要算計人被她拿錯,最後自認倒黴。

原來就是二房下的手!她們雖然沒來但卻指使了家裏的仆婦。

前世她的確在用晚宴前回了趟客房換衣裳,所以才聞到了那天殺的熏香!

不過當時焦茗在門外急著催她去赴宴,她換了衣裳就去了筵席上,因此讓六皇子沒了可乘之機,她在筵席上喝了酒,藥效發作時就近走進了未婚夫的房中。這才讓六皇子無計可施。

怪不得。

筠冉第一次覺得心裏這麽恨。

二房與她爭權奪利她只覺得惡心,卻沒有像今天這麽恨。

若是這件事發生在侯府裏,筠冉只會當被狗咬了之後還會好好活下去。

可四時宴上人多眼雜,如果被人瞧見只怕為了皇家的體面她就活不成了。

二房可以選擇攛掇六皇子納她為側妃,可以選擇在侯府算計她,可偏偏選了最歹毒的一條。

他們算定了她只是個孤女,唯一可做主的姐姐遠在蜀地,趕來了也只用報個“病逝”便好。

至於老夫人……筠冉敢保證,即使東窗事發,也會向著二兒子而不是孫女。

筠冉心裏發涼,就在這時裏頭傳來聲喝問:“外面是誰?!”

筠冉縮了縮肩膀,一時呆住不敢動彈。

就在這時候,有只大花貓從繡球花堆裏施施然跑進了院裏。

“哦原來是個貍貓。”小太監稟告。

筠冉松了口氣,絲毫沒有註意到樹梢動了動。她給白芷使了個眼色,主仆二人忙快步從這片院子離開。

白芷手也抖得厲害,卻還記得扶住筠冉:“三娘子,我們去找長公主告狀!”

“六皇子是長公主的侄兒,就算出了事也會向著他。”筠冉搖頭。她知道長公主的性子,看似跋扈卻最精明,絕不會為了一個沒落戶得罪一個壯年侄子,“我一會去找公主府的宮娥就說房裏住著潮,要換房。”

白芷也知道權貴如何,沈默了。

筠冉腦海裏很淩亂:原本守著房子的甘草去了哪裏?公主府上的宮娥又去了那裏?

前世甘草和焦茗沒有出事,可萬一呢?

“去外面尋白芷,攔住她別讓她進了圈套。”想到這裏筠冉忙吩咐白芷,“我去攔住茗姐姐,別叫她也進了院子。”

白芷不放心,筠冉就勸慰她:“一會我只往人多的地方走,一定不會出事的!”

焦茗正在一個僻靜的花廳孤零零坐著,茶桌上放著一壺茶和一盞茶。

看見筠冉她眼前一亮:“筠冉,我找你好久,你去了哪裏?”

隨後就將茶盞遞過來:“看你滿頭大汗,趕緊喝口茶。”

筠冉費了好大力氣才尋到她,累得口幹舌燥,坐下後就一把接過茶盞喝了下去:“別回那客房!”

隨後一股腦就將自己剛才所見告訴了她。

焦茗像是被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隨後她開口了,聲音帶著顫抖:“筠冉,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麽了?

筠冉茫然擡起頭,就看見焦茗臉色慘白,嘴唇顫抖,她帶著哭腔:“我不是故意的,是我哥哥,他欠下了賭債,要將我賣到勾欄裏去,除非,除非……”

什麽?筠冉滿臉的惝恍。

“除非,除非我能幫他娶你進門……”焦茗帶了哭腔,“你知道了是不是?昨天下午你特意來我房裏探查的是不是?我真不是故意的。”

筠冉幾乎要被她搞糊塗了:“我說的是六皇子。”

“我知道六王爺瞧中了你能幫你撐腰,可我哥哥如今就藏在我房裏呢!”焦茗帶著哭腔。

這是怎麽了?

筠冉直起了身子,忽得明白過來。

原來有兩撥人都要在這場四時宴上算計她。一撥是六皇子,一撥則是焦家兄妹。

焦茗的大哥不知什麽時候混進了園子,準備算計她,剛才她提醒焦茗,被做賊心虛的焦茗誤當做是詭計破裂才急著求饒。

“可……”筠冉看著眼前的焦茗,像是第一次認識她,聲音裏透了些苦澀,“可我們五歲就一起玩了……”

焦茗被她的目光看得心虛,忙攀上了筠冉胳膊:“筠冉,求求你不要告訴老夫人,我不想當窯姐兒!並不是存心要害你!”

她從小就愛這麽親親熱熱攀附著筠冉的胳膊。筠冉吸了口氣,第一次覺得自己從沒有這麽清醒過,她躲開了焦茗的胳膊:“我勸你不要回客房。”

隨後起身欲走。

可剛站起就一陣目眩神搖,筠冉感覺不對,只覺得頭暈,身體也漸漸發熱起來。

筠冉回過神來,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那杯已經被自己一飲而盡的茶水。

再看看焦茗。

焦茗早就又是欷歔又是流涕:“筠冉,這藥是我大哥逼我下的,他說我若不給你,便要餵給我……”

筠冉這時早就顧不上跟她算賬,她欲哭無淚,怎麽就已經喝了呢?

怎麽就喝了呢?

她逼迫自己冷靜下來,拔腿就走。

頭越來越暈,一陣陣灼熱如火星子,在身上閃現。

筠冉咬牙死撐住,只要遇到長公主府上的宮娥她就得救了。

可是這時日頭太毒,那邊又有宴席,仆從應當也去涼快處躲懶去了。

筠冉非但沒有碰到任何仆從,反而在轉過路口時遠遠看見河對岸有一抹惡心的身影——六皇子。

她急得加快腳步,幾乎是快跑起來。

前面是熟悉的岔路口,筠冉一咬牙就跑了過去。

院內靜悄悄,遠處卻有腳步聲響起,還有六皇子的聲音:“給本王搜!”

想要躲到院內的花叢已經不可能了。

筠冉四下查看了一遍:文竹在門口,窗紙是綠色的,門口還掛著“祁連”的門牌,絕對不是“昆侖”。

外面六皇子的聲音越來越近,筠冉的雙腿都不有控制抖顫了起來,她伸出手去試了試,門沒鎖。

身後的喧嘩聲漸漸大了:“看看在不在這個院裏。”

筠冉推開門,急切跌跌撞撞進去:“容公子……”

她忽得住了聲,不可置信盯著屋裏的人,往後退了一步。

可對方比她動作更快,已經扣住了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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