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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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北侯府並不大,不過兩路三進,略顯擁擠。

這是有緣故的。

顧家祖輩是漁陽鄉下種田的富戶。當年顧家老爺被惡人打死,老夫人拉扯兩個兒子顧大戈和顧二棰,孤兒寡母自然少不了被鄉裏欺侮,顧大戈憤而投兵,恰逢江山更疊,跟對了皇帝立下了軍功,後來救駕受了重傷這才得了侯爺之位。

顧家跟著滿門雞犬升天,顧老夫人一躍從泥土裏來到了汴京富貴場。顧二棰也中了舉,謀求了個京官的職位。

顧二棰買不起房,顧大戈便邀請弟弟同住,兩房就親親熱熱住在皇家賞賜給顧大戈的侯府裏。

筠冉幾步就到了老夫人居住的松鶴堂。

侯府老夫人焦氏高坐正堂,老夫人有誥命在身,可沒學會汴京夫人們的矜貴,她皮膚黢黑卻偏喜穿艷色,於是翠綠綾衣與明藍緞裙將她襯得更加黝黑,手腕兩個粗金鐲,並不像京城裏那些養尊處優的貴婦人講究清雅,倒像是鄉間地主婆。

前世這位祖母待自己也算不錯,只不過後來摔了一跤去世了。

筠冉到底是個半大孩子,再怎麽在外人跟前強撐著,到了親近之人跟前也委屈滿腹。

想起前世受過的委屈,她睫毛微閃一下,淚水就要滾滾從眼眶裏流出來——

焦氏也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胳膊,兩眼急切——

“你回來正好,有處庫房怎麽也打不開,你可有鑰匙?”

筠冉愕然,瑩潤的粉唇微微張開,眼淚都忘了要掉下來,濕漉漉雙眸裏透明的水珠兒轉了幾轉:見到早逝兒子留下的唯一孫女,這時候不應當是大哭麽?

誰知道這位祖母並無任何悲慟不說,反倒惦記著鑰匙。

前世是怎樣的呢?

前世她從西角門稀裏糊塗進了家,而後中暑暈了過去,第二天才去拜會祖母,當時祖母看見自己大哭,嘴裏還念叨著大兒子的小名。

到底為什麽變了呢?

筠冉烏黑的眼珠子像蒙了一層霧氣一樣,輕輕轉了幾轉才明白:

並沒有變化。前世今生祖母都一樣更關心錢財。

只不過這次自己要走正門的事情傳到了老太太耳朵裏,她老人家也是個沒城府的,擔心孫女要搶回掌家權,是以才會突兀發作。

沒想到骨肉至親也會如此算計。

筠冉失望垂首,不著痕跡收回了原本伸出去的手,長長細密的睫毛將眼中細碎的黯然遮住:“見過祖母。至於鑰匙——”

她捏著手帕的十指攥得發白:“旅途勞頓,請容孫女慢慢尋找。”這聲音像是被風吹散了一樣,到最後越來越低。

焦氏有剎那的失望,可袖子被人拽了拽,她回過神來,“嗯”了一聲:“瞧你臉色蒼白,又生病了?”

筠冉擡起頭來,如果說從前她懵懵懂懂,那麽這次有心尋找,她在祖母臉上捕捉到了嫌棄漠然。

筠冉心一沈。

細細想起來,祖母本就不喜父親,更不喜母親,自己出生後又體弱多病,未曾養在她膝下,老夫人能喜歡自己才怪呢!

前世自己太過天真,竟然一點都沒有察覺。

筠冉拿出太子妃的功力才努力擠出個笑容:“多謝祖母記掛,是天熱中了暑。”

“京城是比老家要熱。”旁邊有個文縐縐的聲音,“家裏的聽月榭最是涼快,收拾出來給三娘子住,賞月觀湖,最有意趣。”

這位是筠冉的二叔母胡氏。

顧老二做官後便娶了個舉人的妹妹,也粗通文墨。都說讀書明理,可惜胡氏讀了幾本書反倒學得孤芳自賞,偏偏骨子裏的貪婪嫉妒洗不脫,於是整個人顯得格外擰巴。

就比如現在,明明要霸占筠冉所住的蒹葭院,卻非要說成在聽月榭更有意趣。

筠冉咬咬嘴唇,櫻桃色的紅唇被她貝殼一樣整齊細碎的牙齒咬得發白。

按道理二房準備襲爵此時更應當善待大房孤女,可惜二叔只知鉆營不理家事二嬸嬸又過於鼠目寸光。

居然連她住的院子都要霸占,那就別怪她不客氣了:“多謝嬸母,只不過我還住在我的蒹葭院就好,省得嬸母還要費心騰院子。”說話間她覺一陣頭暈,忙換了一口氣,舒緩住心神,慢慢答話。

“這……”胡氏臉色不太好看,這個病秧子不是多病又柔弱嗎?怎的忽然就能這麽硬氣?

她不滿打量了筠冉一眼。

柔弱如春柳一樣的身姿,兩彎柳葉眉輕蹙,一雙眼睛輕籠薄愁,剛從孝期出來因此額發間並無首飾,只是粗略用一根銀簪綰住,烏黑發髻正中別一朵雪白的素馨花。

花如其人,都帶著淡淡的哀愁,似乎一股風就能讓她香消玉殞。

胡氏放下心來,這個病罐子在老家不過是等死,難道到了京城就能讓她反了天?她眼珠子一轉就要道:“可……”

筠冉不等她回話便立即接上:“再說了既然叔母喜歡那裏清雅,不如叔母自己去住,我做晚輩的怎好奪人之好呢?”

一句話就將胡氏堵了回去。

侯夫人追隨丈夫去世後侯府上下便由老夫人掌管,胡氏作為她的親親兒媳這三年一人獨大,更沒想到今天被當眾懟回了兩次,一時之間她臉上發熱,炙得如坐火窯。

剛想發作,卻聽外面道:“聖旨到!”

**

“這顧家也太糟爛了些。”長公主之子花星洲歪坐在馬上,皺著眉頭點評,“你當那些人圍在門口喧嘩什麽?原來顧家二夫人的心腹婆子為難三娘子,那三娘子也不是吃素的主,上來就掌嘴,婆子惱羞成怒在門口嚎哭呢。”

害的他車駕白堵了這麽久。

旁邊黑馬上的太子劍眉下眼睛在日光陰影下微微閃爍,似星河沈浮,隨後才淡淡道:“快意恩仇,有何不可?”

“痛快是痛快,可這也直白了些吧?”花星洲笑起來,“打臉二夫人心腹,這二夫人只要不是個蠢貨就知道防備起來。”

這顧家三娘子怎麽回事?除非她要立刻動手,不然打草驚蛇只會讓二夫人早做準備,這樣逞一時之快有什麽用?

“京中的閨秀有無數種磋磨人不見血的法子,這個姑娘怎的不同?這般直白如小兒的手段在京城只怕要被吃得渣子都不剩。”

太子沒說話。

不知道為何,花星洲敏銳感覺到太子很不高興。他收起吊兒郎當的笑容,認真問:“怎麽想到要來顧家送聖旨?”

“顧大戈救駕有功,又為國捐軀,孤自然要敬重。”太子面色鄭重。

“呵呵,說人話。”那些道貌岸然糊弄太傅老頭的話他可不信。

不過太子只慢悠悠勒了一下馬韁繩,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空氣裏似有寒潭水隨著一圈圈漣漪浸到他身邊,花星洲打了個寒戰:“好好好,我不問了還不成麽?”

他雖然是官家最寵愛的外甥,可在面對太子時還是會不由自主心生畏懼。真是邪門了,早知道就不該因為無聊從皇帝舅舅手裏接過這門差事。

顧家人正在閑聊,外面忽然有婆子急急切切的聲音:“老夫人,二夫人,有聖旨!”

聖旨?

侯爺去世後顧家就再沒接過什麽聖旨了,畢竟顧家又不是什麽簪纓世家,顧二棰也不過是個小京官。

此時的聖旨,難道與襲爵有關?

一想到這裏,顧家上下都覺振奮莫名,忙整理著裝預備接旨。

筠冉也跟著出來到正院裏。

可剛走到正院口她就看見了個讓自己心驚肉跳的人——

太子!

筠冉猛地吸了一口涼氣,吞下嗓子裏的尖叫,下意識咽了咽口水,往後退了一步,再瞪大了眼睛觀察他。

他沒有多餘的佩飾,一身素色衣裳,沒有任何花紋,松樹影子落在衣角反成了天然的紋飾,越發襯得他卓逸不群。

任誰看了都覺得他是位光風霽月的君子,可唯有筠冉這樣的枕邊人才知道太子背後是如何陰鷙可怕。

比如說,她就在東宮無意間聽到太子命人“將那侍郎處置了”,雲淡風輕像是談論天氣,不久筠冉就聽聞吏部侍郎七竅流血而死,嚇得她好幾天都沒敢睡踏實。

再比如,筠冉提拔了一個反踢毽子的宮娥,可太子只是瞥了宮娥一眼,從那以後筠冉就再也沒在東宮見過那宮娥了。她去詢問才知道宮娥被貶到浣衣所了。筠冉不敢再多問,生怕害宮娥送命。

雖然人前太子待她和藹可親,可一想到他的手段,再結合他夜裏的一些舉動,筠冉對他的畏懼就刻入了骨子裏。

剛成婚時那幾年她見到太子就要哆哆嗦嗦,也就是最近半年筠冉才敢跟太子說話了,可她骨子裏還是怕太子!

像老鼠見了貓,像學生見了夫子,總歸就是怕他入骨!

恐懼咽下去之後就是疑惑:他來幹什麽?

太子排行老五,他還幼年時前面幾位皇子就已經跟隨官家左右行軍沖鋒了,或許這個原因太子總是少年老成。

他冷肅端正,不大愛說話,待朝臣也都淡淡,不與朝臣多攀扯。不似大皇子軍功顯赫,也不似二皇子總是笑瞇瞇,更不似四皇子在民間頗多擁躉。

低調到他整個人都隱藏在了“太子”這個封號後面。

像這樣大張旗鼓來代傳聖旨並不是他的風格。

筠冉小心透過月洞門觀察他。

他袖手站在庭院中,後面跟著幾位宮裏的太監侍從,旁邊還有位公子,但人群中他還是格外奪目,像一柄出鞘利劍,即使低調含蓄仍然讓人無法忽略其鋒芒。

那位公子說了什麽,幾個太監跟著笑,但是太子還是神色冷然。

相反他似乎察覺到什麽,扭頭,探究的目光朝著這邊投過來。

筠冉心猛地一提,下意識後退一步,想起前世她就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恨不得將自己藏進樹影裏。

隨後才意識到自己如今躲在月洞門後,又隔了這麽老遠,對方不可能看清自己。

可還是覺得後背一陣發寒。

本來不願出去,可接聖旨是大事,由不得她任性。

筠冉只得等其餘女眷過來時趁人多快步混進人群裏,又迅速向前躲在高壯的堂弟身後,膝蓋一軟跪下,頭埋得深深。

花星洲一眼就看出海棠花樹後月洞門裏走出個美人兒。

雖然混雜女眷中且低著頭,但烏發輕垂,白皙似月的皮膚,紅艷艷的櫻桃小口,活像古畫裏走出來的妖精。

他瞪大了眼睛,還想細看,可美人兒跪在了個胖子後面。

此時大太監已經開始宣讀聖旨,再看不禮貌。

他心癢癢的,想要看得更仔細些。

腳還沒踮起來,就被太子瞥了一眼。

花星洲立刻感到後背又泛起熟悉的寒意,他認命地放棄細看。

聖旨倒也簡單,是說顧侯爺英勇報國,如今三年已過,一來要將他的牌位迎進報國寺,二來賜下兩柄白玉如意給他子女。

前世似乎並沒有這一出?只不過報國寺是皇家寺院,有處廟殿專供奉本朝的忠臣能士,如同唐朝時的淩煙閣,爹爹的牌位能進那裏,也說明皇家對爹爹的認可吧?

筠冉胡思亂想著。

她本就涉世未深不懂這些朝堂紛爭,蹙起了眉頭苦苦思索,因此忘記了躲藏,一個閃身就與太子的目光對上。

劍眉下他的眼睛如寒潭一般深不可測,沈沈看著她,很認真。

筠冉不由自主打了個激靈,想起從前一旦他這麽專註看她那當夜她必定有一劫。

恐懼漸漸如寒風席卷全身,明明是六月天氣,她卻覺得骨縫裏都生了寒冷,原本就中暑發白的臉色終於更加慘白,身子更是忽然軟軟往後要倒。

幸好身後的白芷覺察出了異樣,伸手扶住了她,不然她非得當眾暈過去。

還好太子並沒有再看過來。

聖旨很快宣讀完畢,筠冉喘口氣,隨著諸人謝了恩,又隨著女眷們迫不及待退到後面,這才覺得身後芒刺褪了下去。

不是讓他襲爵的聖旨,但是陪同太監來送聖旨的兩位一個是當朝太子一個是官家外甥,顧二老爺還是極為欣喜。

他滿臉堆笑,竭力想給兩位貴人留下個好印象:“兩位辛苦這一趟,臣在後院備下酒席,還請貴人們賞光。”

“不吃。”花星洲立刻回答,這顧家二老爺怎麽這麽不懂事,就算那些太監都不可能在外面吃飯。何況他們這些人?

誰知太子淡淡道:“好。”

花星洲:?

隨後太子又想起什麽:“適才進門時有個婆子在依仗前喧嘩,對聖旨不敬。”說著眉毛輕蹙起來,似乎不大滿意。

這還了得?顧二棰立即下令:“臣這就將那婆子提腳賣了。”

花星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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