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了

四年後

上了大學，我搬出了家裏，在附近找了一間小套房一個人住了下來，因為我不喜歡有人跟我住在同一間房間，所以沒打上學校宿舍的念頭。

爸爸回國後馬上就來找我，看到我過的不錯就滿意的走了，雖然很少看到他，但是他看起來蒼老了許多，但話卻多了許多，也不像往常一樣嚴肅，我送他回到機場，卻少了一個人──李實。

「你哥他變很多，他變的穩重多了，看到你們都那麼獨立了，我真的很安心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就拖著行李箱搭機回英國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時間好快，從童年的陰影裏到現在的我，這之間發生了很多事，卻也改變了我。

哥哥他──李實，考上了警大，就如同爸爸的期望他當了警察，之後我就沒他的消息了，他現在過的怎樣我也完全不知道。

「好累──」我伸展四肢，看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翻譯工作終於在不知不覺中完成了，我考了英文系，偶爾做一些翻譯工作打工，部分的時間是存錢籌劃出國的事情，我想去英國，想在那邊一個生活，雖然目前來說還是有點距離，但是還是常常幻想著英國的一切。

我不曾這樣，大概是人生第一次有了想要的東西，那是非常美麗的夢想。

我趴在陽臺欄桿上，喝著可樂，看著淩晨的街道，天慢慢的亮了，正當我想閉起眼睛享受這些寧靜，桌上的手機又響了起來。

「小雨！幫學姊一個忙！」電話那端傳來幾乎可以稱作尖叫聲的聲音。

她系上的學姊──葉雅庭，是個身材非常嬌小的學姊，但嗓門卻非常的大，脾氣也不小。

「我要睡了──」我正要掛上電話，她又亂叫了一聲。

「有賺錢機會，你不要啊？」她狡猾的說，我幾乎能想像她可愛的小臉上露出不單純的笑容。

「我不要。」她所謂的工作根本不是正常的工作，是假借工作之名要我出去跟別人聯誼。

女生就算了，為什麼男生也在裏面啊！

「喔唷，這次不是，你搞笑啊！」

「是拍照。」她接著說。

「再見！」我用力掛上電話，像是在躲鬼一樣爬進被窩，順便把手機給關了。

這女人太可怕了，我只能這麼說。

隔天早我的精神異常的好，早上的課也很安全沒碰到學姊，但沒想到也只是一時的。

她嬌小的身影出現在我面前，我連聲都來不及吭一聲，就被她的怪力拉到了校門口。

「走吧！」她超有魄力的說。

「我沒有答應吧！」我收起笑容，轉身同時，卻被他拉回身邊硬推進一輛計程車內。

「是一個剛回國的攝影師，他在找模特兒，我把你的照片寄過去沒想到你就上了耶！」此時我又要任他宰割了。

「聽起來一點都不好。」我打開車窗，讓溫暖的風吹車內。

她嘟起嘴巴，我看著窗外飛快逝去的景物，突然一輛嚴重超速的警車沖到計程車前差點引起車禍，幸好司機立刻煞車才免於擦撞。

「啊幹！」司機破口大罵，但學姊看起來卻很開心。

她興奮的臉告訴我，他把剛剛當成刺激的游戲。

「你沒救了。」我關上窗戶，等待司機停在一棟大廈門口前，是一間蠻有名的傳播公司，看到LOGO的時候我才安心。

他回頭瞪我說:「你看吧！我沒騙你！」他又扮了個鬼臉。

眼前的建築十分有現代感，車子就停在前方環狀的車道上，我從車裏探出頭卻被一個巨大陰影覆蓋。

「奇怪，學姊你變高了──」我擡頭，卻不是那張可愛的臉孔，是一張熟悉的面容，煞那間我以為我恍神了。

面前的人眨了眨眼，濃密的睫毛下是一雙湛藍色的瞳孔，像希臘的雕像一般，連五官都是漂亮的完美比例，我腦海裏閃過另一張臉──汪似天。

「汪、汪似天？」我盡量保持冷靜，不想露出任何的表情。

「學長，好久不見。」就像高二的時候，他總是喜歡摸著我的頭，傻傻的對我笑。

高二的回憶又回到我身邊了，眼前的這個人也像哥哥一樣離開了我，沒到幾個月他又回到美國去了，連再見都不說一聲，如今卻又出現在我面前，無所謂的對我笑。

我想封鎖高中的所有記憶，所有的人、事、物，包括哥哥和汪似天。

啊咦！小雨你們認識啊？」學姊看著眼前我和他，吃驚的連話都說不出來。

「我們是高中同學。」他開心的說著，藍色的眼珠子是多麼的清澈。

對我來說都像是嘲笑，「我要走了。」

學姊矮小的身子擋住我的去路，睜大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說:「他就是那個有名的攝影師耶！再來你要去哪裏啊！」她雙手叉腰，不了解的看著我。

「學長，你不要這樣。」他溫柔的語調勸著我，但我卻不能體諒任何道歉，我知道他看著我，慚愧？抱歉？都沒必要，我就是這樣的人，不是他的錯。

過去了，我不要回頭了，回憶只會傷害我，而我保護自己的最好方式就是逃避。

「學長我很抱歉──」他拉住我的手臂試著解釋當初的行為。

沒必要了，都過去了。

「我已經，都忘了，沒必要道歉。」我掙脫他的拉扯，我跑開了。

我穿過他與學姊之間的距離，用一生當中最快的速度跑著，不顧一切的跑著，不管到哪都不要停，直到周圍的景色都陌生下來，我闖了紅燈，卻不肯停下來，看見從遠方的一輛黑色轎車幾乎要撞上我，我才停下，我嚇住了，站在斑馬線上雙腳發抖著。

我以為，我真的會死。

『叭──』車子的喇叭聲刺耳的傳進我混亂的腦袋，然後我才發現我沒被撞飛。

我幾乎能摸到車子的大燈，從雙腿傳來的顫抖更是明顯，我喘著氣緩慢的的蹲在車前，直到有人從駕駛座上下來，我連頭都沒有擡就看著他黑色的西裝褲管，不停的發抖。

「餵，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啊！」男人低沈的聲音沒讓我從驚恐中醒來。

我更縮緊了身體，發白的唇讓我說不出話來。

「你有沒有在聽啊？」他一把把我抓起來，抓起我的衣領，我以為他會迎面送來一拳，我緊閉雙眼發抖。

什麼都沒發生，男人抓皺的衣領也漸漸放了開來，他的呼吸有點急促，我慢慢睜開眼，眼前的男人正是我記憶裏殘存最久的人。

哥哥。

「怎麼了嗎？」一個女人從車子裏探出身體，柔順的聲音讓人有種錯覺這尷尬的氣氛已經緩和了下來。

我腦袋空白了，耳朵嗡嗡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林哲雨......」他的嘴型是多麼明顯的說著我的名子，但是太微弱了。

就這麼一次，我能看著他，他俊秀的臉龐上多了一分成熟的氣息，但是眼睛裏的灰色調卻永遠都遮掩不掉他的傲氣。

女人帶上車門，走到他身旁，纖細的手拍著他的肩膀，修長的身材站在他身邊突顯了她的美艷，「怎麼了嗎？你們認識嗎？」她看著眼前的我們。

「沒事，我不認識，只是一個闖紅燈的家夥。」說完，他回到車內，此時女人卻瞥見了我膝蓋上的傷口，叫住正要坐上駕駛座的他。

「他受傷了，應該要──」女人溫柔的眼神註視著我，我沒被一個陌生人這樣看著，感覺很溫暖。

「雅蕓，上車。」他用力甩上車門，喚著女人的名子。

女人不放棄，遞了一張名片給我，漂亮的笑容讓我忽視後方一長排的車陣還有喇叭聲。

「我是醫生，如果你覺得那裏不舒服，一定要去醫院！好嗎？」說完她上了車，車子揚長而去。

我退到人行道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發呆，我想要大吼，卻沒有力氣，明明想忘記他的一切，但又記下了他的任何表情，明知道就算這麼做也不會換來任何獎賞，只會讓自己覺得痛苦，我好像也不在乎。

我看了名片上的名子──李雅蕓，聯合醫院外科醫師。

頓時全身都失去了力氣，想要放松的躺在馬路中央，可能會引起

交通阻礙，不過車子壓到人其實是沒感覺的。

我可笑的想法卻配不上我的動作，我的四肢在他冷淡的眼神中早已經衰落了，他連我都不想認出來，在他眼裏我的地位不曾變過吧？

就像一條狗一樣任由他欺侮，到最後又低聲下氣的回到他身邊.....

或許當初的那句喜歡根本就是惡作劇，為了看見我露出那種惡心的表情才說的，是嗎？

到最後，所有的回憶片段像是潮水一樣把我推入真實世界，我卻找不到理由逃避......

「學、學長！」一個氣喘呼呼的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溫暖的大手

把我扳到他面前，我卻還不清醒。

我無力的擡起頭，看見他，又緩緩低下頭，不發一語。

「學長......對不起......」說完，他抱住我，那種擁抱太過於親密，親密到我想要掙紮。

「學長，你的腳受傷了──」沒等他說完，我就把話搶去，冷漠的問：「你是故意的對吧？」我望著他的藍色的眼睛，即使能感覺到自己尖銳的語氣，卻不打算收回的意思。

他似乎懂我在說什麼，卻沒有收起微笑，溫柔的看著我說：「只是巧合，不過學長，我要拍攝的主題本來就是為你設計的，所以主角就應該是你不是嗎？」

「沒必要，我不想拍。」我斬釘截鐵的說，為了掩飾自己的無力我只好故作堅強。

我逕自走到馬路的另一端，他還是沒放棄，跟我保持相同的距離在我後頭跟著，途中我沒回頭看他任何一眼，只覺得好累，好想睡。

「你很漂亮但是你卻不知道，我就是想拍學長。」他停下腳步，大聲的說，周遭的路人紛紛回頭看著我們，這個奇異的光景。

「能不能不要管我？我不要同情！」我任性的朝他吼回去，他卻依然是那張好看的笑臉。

「不行啊，因為我很喜歡學長。」

不知不覺中本來晴朗的天氣卻招來了烏雲，厚重的雲層蓋住了光線，路人們一個接一個的打開雨傘，直到被這場大雨淋濕。

「我很喜歡學長。」

好刺耳的一句喜歡，雨水的冰冷只讓我更厭倦這個世界，我不曾覺得不公平過，但是現在，就在遇到哥哥的那時候，突然覺得上帝很不公平，為什麼不能讓我忘記，反而要我更根深蒂固的記住？眼前的人說的喜歡我又該怎麼學會相信？

「騙人......」我小小聲的說，無情的大雨卻難以掩飾我的聲音，看著他清澈的眼睛，我不能再選擇忽視。

他抱緊我，溫暖的懷抱天曉得我能擁有多久。

「忘記他，記得我，我不想被你忘記。」擁抱的程度幾乎快讓我窒息，臉龐埋進我的頸窩，像個孩子一般無止盡的撒嬌。

「我要回家。」

他微笑，像是得到了肯定，天真的像個長不大的小孩，而現在的我能做的只有什麼都不要想，讓自己放松。

＊＊＊

坐在浴缸裏，我開著蓮蓬頭仰著頭讓溫暖的熱水由上而下流到我全身，我開始忘了我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只是覺得時間還不夠，還需要更多時間。

或許是太久了，汪似天在門外擔心的喊著我的名子，以免我睡著。

「學長，你還醒著嗎？」

「嗯......」我關緊水龍頭，擦乾身體套了件乾凈的上衣和短褲走到床前，二話不說又躺了下去。

「學長，頭發沒擦乾，不要睡。」他拉著我的手臂從後面抱住我，拿了乾毛巾蓋在我頭上，細心的幫我擦乾。

他的體格很好，個頭從高中時代就比我高出許多，差不多跟哥哥一樣高吧......只是他好溫柔，對我太好了，這跟哥哥完全不一樣。

「學長，你的脖子後面有疤......」他輕輕觸摸那發燙的疤痕，食指沿著疤痕滑過。

我脫離他的擁抱，坐在床沿，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指，我不喜歡別人摸那邊，總覺得那樣會莫名的惡心和討厭。

「是你哥弄的嗎？」

「難道你都不會恨他嗎？」他轉過我的身體，捧著我的臉頰，「他只會不停的傷害你，卻連一句道歉都沒說，你不會恨他？」

我難以置信的看著他，這件事他不應該知道的。

「他沒有......」而我卻不想加以掩飾，我不知道他是否猜到了什麼，或許他內心感到惡心我也不在乎，雖然他沒露出厭惡的表情，但我還是能猜到他想說什麼。

我走到陽臺邊，他沒跟上來，頓時安靜了下來，果然不管我跟誰相處都只能換來沈默和沈重。

「騙人！」那英俊的臉孔上充滿他的執著，他似乎不想放棄繼續追問下去，像是要把我心底的秘密全都掏空一樣。

「你一點都不了解，所以我沒必要說實話。」

好累，我不想解釋這所有的事情，我沒必要說。

我微笑，難得的面對著其他人微笑，「回去吧......我就是這種人。」我看著他空洞的神情，就知道他已經受傷了。

「不管我怎麼樣都比不過他嗎？」

「你對我再好都沒有用，你不明白嗎？我是個自私的男人，我根本不想付出。」其實我很害怕，那些我所喜愛的東西總是會離開我，漸漸的我發現只要不要感受，就不會覺得那麼痛了，然而現在我還是這樣面對我喜歡的東西。

他沖到陽臺，捏著我的肩膀，眼裏濕潤了一片，紅紅的血絲悄悄的蔓延在藍白分明的眼珠子上，像是暴風雨過後的海岸。

那是心碎的感覺，我知道。「你說的都是真話？」他深墨色的黑發滴著水珠，滑過他的臉龐，像是哭泣一樣，讓我覺得好痛苦。

「......」我甩開的手，避開溫柔的聲音。

我已經習慣了死寂。

他松開雙手，在我臉頰上輕輕的吻了一下，「我知道了.......」他回到房間，收拾了衣服。

「但是學長，我還是有個請求，請你當我的模特兒，我想留個紀念。」

我知道，這可能是我最後能幫他的事情，或許我是想彌補他，「好。」我簡短的回答，回頭又繼續看著烏雲。

我沒能看見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也不想讓我看見。

我摸著他吻過的地方，熱度已經退去了，但卻留下永恒的溫暖。

僅屬於友情的溫暖。

END IF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