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七娘

關燈
“世子何故如此!”

田七娘勉力掙動,心中不斷敲邊鼓。她可不想因為一著不慎,毫無價值地折在這兒。

連翹翹先前跟著老沂王,大人的暗樁插不進外宅,留的密信也全無回音,沂王死後更是銷聲匿跡。若非她田七娘機敏,一眼認出這狐貍一樣的叛徒,還不知道連翹翹早已另攀高枝。

只是這樣,也不過是清理門戶罷了,但沂王府的那張輿圖下落不明,如果在連翹翹手裏,還得暫時留她一條命……

她牙筋聳動,眼頭赤紅幾欲滴血,強壓下心頭的恨意,擠出一抹扭曲至極的笑:“民女知道世子爺不信,不如請連夫人來為我作證,也好敘敘舊情。”

“呵。”雁淩霄冷笑,“姑娘說漂亮話前,不妨先把眼底的嫉恨收一收。連氏出身明月樓,什麽樣的舊識能千裏迢迢到京城尋她?若真是舊交,不如寫下拜帖,再攀交情不遲。”

說罷,雁淩霄擡手,薄甲銀光一閃,黑衣察子們應聲將田七娘往外拖。

“夫人,連夫人——翹娘!”

連翹翹心頭一悸,捂住襟口,茫茫然問紅藥:“外間怎麽了?剛才可是世子在叫我?”

紅藥也稀裏糊塗的,攙起連翹翹的臂彎疾步往外去。

一踏進院中,就瞧見幾位眼熟的皇城司察子在拉一位披頭散發的女子,指尖摳在地上,口中咒天罵地。

連翹翹掩嘴驚呼:“七娘,怎麽是你?”

聽到連翹翹的聲音,所有人遽然一靜。皇城司的人面面相覷,手上的氣力不由松動。

田七娘趁機就地打個滾,膝行到連翹翹跟前,抱住她雙腿,哭泣道:“翹娘,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下一瞬,田七娘手中一空,擡起頭卻見連翹翹被沂王世子遒勁的臂膀摟在懷裏。

“你認識她?”雁淩霄壓低聲音,語氣幽沈。

連翹翹茫然:“七娘是妾身兒時的手帕交。世子,可是她得罪了您?”

雁淩霄瞇起眼,冷聲道:“沒有。”

連翹翹松一口氣:“那就好。”

她蹭一蹭雁淩霄的頸窩,從他懷裏鉆出去,而後扶起抽抽噎噎的田七娘,拍幾下夾襖上的灰塵,眼神清澈而誠摯:“七娘來京城尋我,卻叫你受了委屈,回頭我讓他們給你賠罪。”

兩個黑衣察子偷看雁淩霄眼色,齊齊拱手:“田姑娘,是在下冒犯了。”

田七娘茫然若失,一腔恨意像打在棉花裏,一時半會分不清連翹翹究竟是有難言之隱才潛伏在沂王世子身邊,還是想過段時日再假借皇城司的手殺她滅口。

“都是誤會。”田七娘穩住心神,幹巴巴道,“也怪我莽撞,才叫世子殿下錯認成賊人。”

連翹翹抿嘴一笑:“七娘怎麽還是這樣?咋咋呼呼,直來直去的,從小到大都沒變過。”

她與田七娘確為總角之交,打小在明月樓一起長大。她因三歲就生得跟雪團似的,粉雕玉琢,早早被媽媽認作親女兒在後院細心教養。七娘卻被耍雜技的田叔要去,認了幹親,終日練習頂碗,苦不堪言。

“世子爺,”連翹翹挽起田七娘的胳膊,急急為她解釋,“七娘性子沖動了些,但不是壞人。我少時吃不飽飯,總是餓到撓墻,都是七娘從後廚偷點心給我,才叫我順順利利活到今天。要不然,哪兒還能遇到世子……”

她眸間水波澹澹,懇求道:“您就饒她一回,好不好?”

田七娘掩面而泣,指縫間覷見雁淩霄微闔眼皮,冷峻地審視她的一舉一動。

“既如此,紅藥,叫幾個丫鬟送田姑娘去客棧落腳,給人備一份酒菜,過幾日再去拜訪。”雁淩霄轉而望向田七娘,問道,“田姑娘,不介意吧?”

田七娘偷瞄一眼連翹翹,深深低下頭:“世子寬宏,民女感激不盡。”

“這樣也好。”連翹翹合掌笑道,“天兒太晚了,紫蘇巷院子小,留你住一晚也多有不便。紅藥,給七娘取一封銀子。京城嚼用大,千萬別跟我客氣。”

“翹娘。”田七娘雙手攏住連翹翹的手,如同砂紙擦過細膩的脂膏,她心中酸楚,暗自忿恨,淌下兩串淚來,“這一遭多謝你,給你添麻煩了。也罷,我先去客棧修整,等你來找我,你可千萬要來啊。”

連翹翹眼尾泛起淚光,擔心雁淩霄不耐煩聽她們嘀咕,忙取過田七娘別衣襟間的綃帕,匆匆為她拭淚:“姐姐不必擔心,我一定會去。”

料峭寒風刮過。

雁淩霄垂眸,看向被他裹進狐裘裏的連翹翹,發絲墨緞一般,柔軟而光亮。他嗤笑:“人都走出去半條街了,有紅藥跟著,又不會委屈了她,怎麽還杵在門口看?”

連翹翹擡頭,嗔他一眼:“誰讓世子殿下不分青紅皂白,就想把七娘捉去皇城司,妾身能放心麽?自然是放不了心了。”

“連翹翹,”雁淩霄冷哼,“你膽子是越來越大了。”

懷中的小女人,身披雪白狐裘,倒真像只毛絨絨的白毛狐貍。聞言,踮起足尖,極盡討好地給了他一個吻。

很好,雁淩霄閉上眼睛,心道,勾引人的本事也是愈發大了。

夜色昏蒙,連翹翹攥緊袖中的綃帕,那是方才從田七娘身上取來的。指尖緩慢摩挲過綃帕一角的刺繡,赫然是一只振翅而飛的鳳蝶。

雁淩霄墜入夢境。

南邊水汽氤氳,霧蒙蒙的,花園假山和青石板路上處處蒙著一層水幕。

他飛身而過,水窪上不曾多一絲漣漪,僅僅是掠過一道黑影。他大口喘氣,胸膛劇烈起伏,肩頭的刀傷慢慢在夜行衣上沁出一片深痕。很疼,疼到麻木。

雁淩霄在失去意識前,躲進假山的山洞裏。午後的勾欄院一片荒涼的寂靜,沒人會在此時來花園閑逛,都在抓緊時間休息,準備夜裏招攬皮肉生意。

他沈沈睡過去,還有閑暇去想,這山洞的大小剛好,真像一只棺槨。若是喪命於此,傳到京城,會毀了他一世英名。

英名?雁淩霄哧笑。失血讓人渾身冰涼,瀕死的感覺像被千萬只螞蟻蠶食肉身,而他甚至不能反抗,也不想反抗。皇城司,朝廷,陛下……還有父王,一樁樁一件件的擔子和冤孽,早已讓他厭煩。

沒什麽好留戀的。

一道輕軟清甜的聲音響起:“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夜夜流……噫,下一句是什麽來著?”那女人詩背得磕磕絆絆,三句背錯兩句,兩句能錯一個韻腳。

雁淩霄蹙眉,聽得心煩意亂,又聽了幾句,他再忍不下去,額頭冷汗涔涔,也要提起氣力道:“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啊!”咚的一聲響,一抹粉色的身影從假山滑落。

十四五歲的少女扶著腰,拐著腳走到雁淩霄面前。她一身桃粉羅裙,藕色褙子,卻不顯得俗艷,一雙澄澈的杏眼如今盡是羞惱:“你是誰?穿夜行衣,頭巾捂著臉,一看就不是好人。該不會是來我們明月樓偷人的吧?”

雁淩霄沒有力氣與她爭辯,冰冷的目光撫過她纖細的脖頸,思量著一會兒該如何一把擰斷。只需要哢嗒一聲,她就會死,死得幹脆利落,毫無痛苦。

“哎,你怎麽不說話呀?”少女走近了,挾來一股花果甜香,“再不說話,我就讓護院來了哦。”

胸前一抹雪白,明晃晃落入雁淩霄眼中。他錯開視線,低聲斥道:“滾。”

可那粉衣裳的少女,膽子也太大了些,聞言噗嗤一笑:“從小到大,還沒人這樣兇過我。”

粉黛相媚,顧盼生輝。她皺皺鼻翼,聞到一陣血腥氣,似乎看出雁淩霄受了傷,煙雲似的眉輕輕蹙起:“要找大夫麽?”

“不用。”

“那怎麽行?”少女瞪大眼睛,“你要是死在明月樓,出了人命關天的案子,官府的人一來,少說得讓媽媽關門歇業大半年。到時候,叫我喝西北風去?”

雁淩霄的目光重新落在她頸子上,繼而嘶的吸一口涼氣,咬緊牙根,悶哼一聲。

少女松開用勁摁住他肩膀的帕子,得意洋洋:“現在知道疼了?哼,還跟我裝相。”

雁淩霄一時語塞,盯了會兒少女無辜的雙眼,在一記手刀一了百了,和順從配合間,不期然而然的選擇了後者。

虎口掐住少女細白的手腕,雁淩霄低沈著聲音說:“切莫驚動他人,勞煩姑娘了。”而後,整個人失去意識,額頭沈沈抵住少女圓潤如玉的肩頭。

寒風淅瀝,雕花木門咯咯顫動。薰籠下燃著銀絲碳,上頭搭了兩件外裳。

雁淩霄像從水裏撈出來一般,渾身是汗。他捂住額頭,久遠的回憶侵入夢境,頭皮如繃緊的鼓,一陣陣抽痛。

裏側的錦被中,連翹翹蜷縮成團,似乎聽到他的動靜,也跟著醒轉,眼睛緊緊閉著,一雙的藕臂環住他的腰。

“天沒亮,繼續睡。”雁淩霄的指尖如同撩撥弓弦,順著她微微凸起的脊柱向下。連翹翹果然很不給面子,一轉眼就呼呼大睡,發出清淺的呼吸聲。

雁淩霄失笑,寒星一樣的眼眸難得多了幾分溫度。沒關系,他思忖道,連翹翹不記得也沒關系,那些齷齪本不該讓她知曉。她這樣的人,合該幹幹凈凈、無憂無慮地度過一生。

他俯下身,幹燥而冰冷的唇自上而下,拂過那截雪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