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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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奉?”

雁淩霄輕笑一聲,像是聽到什麽不得了的笑話。

連翹翹的臉臊得刺癢,背脊仍挺得筆直,杏眼清淩淩的,絕望又渴盼地看向雁淩霄,死生畢於一役。

而雁淩霄僅僅是低眸看她,似打量,似品評。

“想做我的人可不容易。”雁淩霄神情冷漠地擦拭手甲,“要看小夫人如何表現了。”

連翹翹就沒見過比他更惡劣的人。

腦海中有個聲音告訴她,但凡她多一點心眼,就該推開雁淩霄,逃出去,能躲一日是一日。

就算到頭來還是要給王爺殉葬,也好過早早落入萬劫不覆。

“只要世子答應,妾身什麽都願意做。”

只要能讓她活下去……

漏盡更深,孝棚外空無一人,前院鼓樂班子晝夜不歇,奏響無人欣賞的哀樂。

雁淩霄沈著臉,看著連翹翹向他下跪,口中說著順從的話,眼裏卻寫著濃雲般的畏懼。

“你在害怕?”

“……妾身不敢。”聲音卻發著抖,如將死的秋蟬。

雁淩霄頓時敗了興致,擡擡下巴示意連翹翹起身。她卻一臉的惶惑不安,似乎並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

更不敢問雁淩霄,世子這是什麽意思?事情是成了還是沒成?

她沒有發問的資格。

朔風席卷起白幔,從遠處吹來朦朧雨聲。

“起來吧。”雁淩霄語氣疏淡,一手摟住她的腰,讓她顫巍巍站起身,軟玉入懷,“回去等我消息。”

呼。

連翹翹的一雙杏眼睜大了些,愈發的明亮。高懸已久的心終於放下,連翹翹如一條在旱地撲騰許久的魚,忽逢甘霖,便能擺擺尾巴,重獲生機。

她踮起腳往雁淩霄臉頰上親一口,聲音清脆,再退開兩步,婀娜福禮:“謝世子殿下救命之恩,翹翹願結草銜環以報。”

“得了吧。”雁淩霄擡手摸了摸臉,“不缺你這條小命。”

他的語氣輕快,仿佛被簡簡單單的一吻討好,卻讓連翹翹心口一堵。

世子說的不錯,她身份低微,手無縛雞之力,連給那人擋刀都嫌身子骨太弱,說什麽以命相報,著實是托大了。

“連氏。”雁淩霄理一理她的衣領,“你如今住在王府何處?”

連翹翹不明所以,扭捏道:“西角門邊上的偏院……跟吳姨娘,裴姨娘住在一處。”

聽到兩個未曾聽聞的妾室,雁淩霄就明白,又是他那位四處留情的父王新納的姬妾,身份不高,所以才住在最偏遠的西角門,連翹翹現今的處境可見一斑。

“行。”雁淩霄道,“你先回去,等過幾日,會有人給你遞口信。”

“哎。”

連翹翹欣喜若狂,眉眼彎彎,眼尾泛起水光。她愁腸百結時惹人憐惜,一旦高興起來,又有種極感染人的能耐,讓雁淩霄也情不自禁勾一勾嘴角,不忍辜負她的信任。

西北角,偏院。

雨水滴滴答答自瓦楞滑落,水窪映出昏蒙蒙的燭光,瑟瑟寒風,如泣如訴。

徐嬤嬤揣手靠在廊柱下,腳邊茶爐明明滅滅。

她努努嘴,桶似的腰身跟著抖三抖:“連夫人,天還沒亮,您怎麽就回來了?”

連翹翹一手攥緊鬥篷領口,一手抱著雁淩霄賞她的袍子,嘟噥應一聲,快步往廂房走,想糊弄過去。

“等等。”徐嬤嬤一雙鼠目閃過精光,打量連翹翹身上緞子一樣熠熠生光的鶴翎,“這身襖子是哪兒來的?老奴怎麽記得,連夫人出去守靈時,穿的不是這一身吶?”

她邁著王八步,上來就想扯過連翹翹衣領看一看針腳。

連翹翹駭然一驚,如沂王府這般高門大戶,好料子送去哪間院子皆有定數。

況且,沂王世子贈她的鶴翎,王府的主子們能拿到手的,一年到頭都不過一只手的數。

要是被徐嬤嬤看出來,叫破了真相,或是報給王妃,哪怕雁淩霄話裏話外給過她承諾,她都逃不過一死!

連翹翹面無血色,腦瓜子跟水車軲轆似的飛轉,捧起懷裏的玄黑外袍,揪起一角,給徐嬤嬤看那一處剛補好的衣擺,磕磕巴巴岔開話頭。

“雲夫人上香時被火燎著了,她讓我幫忙補,我女紅不好,針腳粗陋,補得不稱心,夫人嫌我笨手笨腳看著來氣,指縫一松送我的。”

雲夫人是沂王的寵妾,兄長在吏部為官,王爺賞賜如此貴重的料子也是理所應當。

燈火昏暗,徐嬤嬤摩挲那片新鮮的針線,勉為其難采信連翹翹的話。

“徐嬤嬤,要是沒別的事,我就先回去睡了。”她輕掩秀口,打一個呵欠,“給王爺念了一夜的經,午後起來還要繼續呢。”

徐嬤嬤鼻翼翕動,哼了哼:“連夫人說的是,耽誤您休息,困過了勁,就是老奴的不對了。”

連翹翹訕訕一笑,不願跟徐嬤嬤起口角,裹緊大氅,埋頭快步進門。

腿間一絲絲地抽痛,連翹翹身子一僵,咬緊牙關,在門闔上後才卸去渾身的力道,脊背抵住木門,緩緩滑下去。

徐嬤嬤雙眼瞇成縫,狐疑地看向緊閉的門扉。

這小連氏不是去跪了一夜麽?怎麽回來時倒像變了個人,眸生春色,嬌艷姿媚,平添幾分風情。

一旬過後,王妃始終沒派人到姬妾們所在的孝棚內傳話,王爺的棺槨受人哀悼、瞻仰數日,也該到去城外皇家寺廟停靈的時候。

如雲夫人這般敏銳,在王府內頗有手腕的人就起了疑心。

幾位貴妾在燒紙念經時湊作一堆咬耳朵,尋思著興許是世子回京的緣故,殉葬一事,或有變數。

連翹翹依然縮頭耷腦躲在角落紮紙人,她手巧,給紙人們縫制的衣物花樣各不相同,穿起來精神抖擻。

“好精巧的小衣裳。”雲夫人姿態高雅,紆尊降貴坐在她身邊,聲音如風動碎玉,水激寒冰,“怪道王爺生前那樣喜歡你。”

連翹翹耳尖一動,悶聲說:“雲夫人要是喜歡,我回頭給您也縫一身。”

雲夫人:“……大可不必。哎,你得到信沒?王妃還要咱們去侍奉王爺嗎?”

“夫人是王府裏的人,您都不清楚,我一個外人又怎會知曉?”

雲夫人被她拿話一堵,一時無言以對,俄頃輕哼一聲:“說的也是,我問你做甚?沒得浪費口水。”

連翹翹撇撇嘴,不再吱聲。

她生得人畜無害,又與世無爭,這群姬妾頭幾日還說話刺她幾句,見她不言不語跟面人一樣,隨你搓圓搓扁,也都沒了欺負人的興致。

當務之急,是弄明白王妃和世子的意思,保住小命才是。

入夜,王妃身邊的汪公公板著臉過來傳話:“王妃娘娘心地純善,念在諸位夫人、姨娘伺候王爺有功的份上,請夫人們明日啟程出京,從此在清嵐庵帶發修行,為王爺祈福。”

在奈何橋頭徘徊數日的妾室們相視一眼,歡呼一聲,喜極而泣,半分沒給汪公公面子,更談不上給王妃謝恩了——任誰都知道,這是世子的功勞。

連翹翹捂住心口,亦長舒一口氣。

這幾日雁淩霄沒派人來找,她不由在心中盤算,清嵐庵也是個好去處,說不定……

世子爺早把她忘了。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雁淩霄做他的小王爺,她做她的小尼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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