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妍回家後，剛打開鞋櫃，看到櫃子裏一雙不屬於她和母親的大碼女士涼鞋，平底，淺棕色，一看就是中老年風格的魔力貼，旁邊還有一雙四五歲小孩穿的童鞋。她腦海中閃過一個人，緊接著，客廳裏傳來刺耳的小孩尖叫聲，證實了她的想法。

“我要吃冰淇淋！”

“明明乖，待會兒吃了飯再吃冰淇淋了。”是蘇媽媽溫柔哄小孩的聲音。

聽到明明兩個字，蘇妍腦子裏警鐘長鳴。果然是他們來了，繼而重重嘆了口氣。

下一秒像是回應她嘆息似的，客廳裏傳來熟悉的聲音，“妍妍回來了啊？”

蘇妍伸手按按太陽穴，無奈應了聲，“是的，二姨。”

她換上拖鞋走進客廳，看到一地狼藉，地上滿是小孩的玩具，還有拆開的零食包裝袋，亂扔在地上的零食碎屑，以及坐在沙發上端著碗哄著一個小男孩吃飯的蘇媽媽，再旁邊是正戴著個可笑動物面具逗孩子的二姨。

二姨是她們家的一個特殊存在，她是外婆的第二個孩子，還在肚子裏那會兒正好趕上外公工作輪崗，外婆跟著跑上跑下操心，待她出生後格外的瘦弱，後來她四五歲時，蘇妍媽媽出生了，家裏三個孩子外婆實在顧不過來，外公的姐姐又想要個女兒，於是二姨被送到了那一家。以上內容最開始是出現在外婆無奈的描述中，後來是蘇妍媽媽慚愧的訴說中，再後來這段故事變成了二姨每次願望無法滿足時的哭訴理由。

家裏每個人都知道這段故事，甚至包括林佳那個只談了一個月就分手的男朋友。蘇妍小時候看見二姨總是到自己家裏哭，曾訥訥地問母親為什麽對二姨這麽寬容，母親那句話她一直記得：是我欠她的。那時候她不明白母親到底欠二姨什麽，她還捧著自己的小豬存錢罐去找母親，說欠二姨的錢還給她可以嗎，讓她不要總是來自己家哭天搶地了。

後來長大了，她才明白母親的那句欠是什麽意思，母親一直覺得是二姨替自己去了那家，按二姨的說法，當初被送走的應該是年齡更小的蘇妍媽媽。對於二姨，外婆外公有愧，蘇媽媽也有愧，特別是後來二姨後來是兄弟姐妹裏過得最不好的，外婆他們對她更是憐憫，對她的要求也是有求必應。

“妍妍你下樓去幫明明買一個冰淇淋上來吧。”蘇媽媽被方明哭得頭疼。

“我這剛上來。”

“哎呀，妍妍現在的脾氣喲......”

蘇妍轉身翻了個白眼，拿上包往外面走。關門的時候，屋裏傳來二姨的聲音“妍妍你跑快一點，明明這一直哭我心疼。”

她買了冰淇淋上樓後，二姨一邊抱怨她動作太慢，一邊說她這麽大了還沒眼力勁，也沒見給她買一個上來。蘇妍煩不勝煩地去廚房拿碗筷吃飯，蘇媽媽隨後進來。

“你別和她一般見識，她就是習慣了嘴上說說。”

“他們這是又來幹嘛，借錢？”

“明明生病了，過來兒童醫院治病，每天得去醫院輸液。”

“長住？輸液怎麽不住院啊？”

“你二姨舍不得住院費。”

蘇妍徹底無語了，她應該想到這個理由的，暗自祈禱方明的病早點好，然後他們趕緊離開自己家。

飯桌上蘇妍默默不說話，打算吃完飯打算趕緊回自己臥室。

“妍妍有男朋友沒啊？”

“沒，孩子還小，不急。”蘇媽媽見蘇妍半天沒接話，怕二姨又逮著這個碎碎念，趕緊幫忙回答道。

“還小？不小咯，你看我家方遠，比妍妍大不了幾歲，明明都這麽大了。”

“遠遠是男孩子，妍妍她是女孩，不一樣的，男孩子早點定下來也好......”

“什麽男孩女孩，我那媳婦是女孩吧，比蘇妍也就大兩三歲吧。女孩子還是早點成家的啊，看我那媳婦多好，別家的媳婦總想往外面跑著去打工，還是我家那個好，安安心心地在家照顧方遠和明明，做農活也是一把好手......”

又開始誇她家兒子她家媳婦她家孫子，蘇妍聽不下去，三口兩口往嘴裏塞了幾口飯，放下碗筷就往臥室跑。

關門前還聽見二姨大聲地說，蘇妍爸媽太慣著她了，吃完飯就自己去玩，也不知道陪著大人聊天，收拾碗筷。

你家媳婦好，才19歲就去你家做牛做馬，方遠這廝簡直是殘害年輕姑娘，20歲就生孩子，這生活狀態，蘇妍簡直無法想象。

晚上蘇妍睡得迷迷糊糊被一陣嘈雜聲吵醒，接著有人重重地拍打臥室門。蘇妍睡眼迷蒙地開門，二姨抱著方明咋咋呼呼地吼要熱死了。原來客房的空調突然壞了，二姨一邊埋怨蘇媽媽不會理家事，家裏空調要壞了都不知道，一邊嚷嚷著方明被熱醒了，睡眠不足影響身體。

蘇爸爸趕緊幫忙抱過方明，讓二姨和方明去和蘇媽媽睡主臥，他睡客廳，二姨翻著白眼說三人擠在一起多熱，手腳都舒展不開。

蘇妍默默在心裏吐槽，你是睡覺還是做廣播體操，客廳地寬，你怎麽不在地板上擺大字。

“爸，你快去睡覺吧，你明天還要上班呢......我睡沙發，二姨和方明睡我屋吧。”

終於重新安排好，蘇妍抱著被子在沙發上鋪好，客廳的空調制冷需要一段時間，她熱得睡不著，臥室裏不時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音，不知道二姨在她臥室裏幹嘛，她突然有點後悔讓出自己的屋子。

一直折騰到天蒙蒙亮，蘇妍才睡著，剛睡著沒多久，有人過來搖她。

“蘇妍，你陪我玩會兒吧。”

蘇妍瞇著眼睛困得不想動，“別鬧，讓我再睡會兒。”

“你快起來！”熊孩子不死心地繼續大力搖著她。

蘇妍感覺自己要瘋掉了。“去找你外婆。”

“外婆還沒起來，一直在打呼嚕......蘇妍，如果你陪我玩，我就告訴你一個秘密。”

“不感興趣。”

“外婆昨天從你櫃子了翻出了張照片，上面那個哥哥比爸爸好看多了，外婆卻說他賊眉鼠眼的，說你沒眼光......蘇妍，那個哥哥賊眉鼠眼，為什麽要說你沒眼光啊。”

蘇妍猛地睜開眼坐起身，“你剛才說什麽！”

第三十l六章我的青春與閑雜人等無關

蘇妍猛地坐起身，原本昏昏沈沈地大腦在一瞬間清醒。方明見她坐起來了，以為可以和自己玩了，興奮地拿起故事書往她面前遞。

“你剛才說什麽，你外婆翻了什麽！”

方明沒答話，依舊晃著她的手讓她講故事，前一天夜裏睡眠不足，讓她心裏一陣莫名的煩躁，見得不到回答，她啪躺沙發上繼續閉目養神。

“哇......”

方明見她重新睡過去，眼睛咕嚕嚕地轉了兩圈，哇地一聲哭起來，他在家被大家寵慣了，撒潑打滾假哭耍賴早已總結出一套技巧，捂著臉嘴裏嚎得起勁，眼裏沒有一滴淚，透過指縫打量蘇妍的兩只眼睛黑晶晶地滴溜滴溜轉。

蘇妍被哭煩了，扯過被子捂住頭，翻了個身躺沙發上生悶氣。

“哎喲，我的心肝小寶貝，這大清早的是怎麽了。哭成這樣，快別哭了，告訴外婆，誰欺負你了。”

被哭聲吵醒的二姨急忙跑出來，見寶貝孫子坐地上仰著頭幹嚎，一邊安慰方明，一邊扯下蘇妍蒙頭的被子，用力地推了她兩把。蘇妍被鬧騰得頭疼，一想到和二姨理論永遠是有理說不清，沒答話起身往臥室裏走，拉開抽屜一看，果然放底下的盒子有被翻動過的痕跡。

客廳裏二姨見她悶著頭沒搭理自己，一拍大腿坐地上，咋咋呼呼地就開罵了。

“哎喲，我命苦哦，走哪兒都討人嫌，還是晚輩喲，整天對我擺臉色看......你欺負我就算了，對四歲的小孩也下得去手，你還是阿姨輩兒呢，有你這麽當阿姨的嗎？這麽大個人的，還讀了大學，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被嚷嚷聲驚醒的蘇爸爸蘇媽媽跑出臥室，一邊安慰二姨一邊詢問發生了什麽事兒，結果二姨又開始哭天搶地從幾十年前的事兒說起，末了還不忘數落她每次來都被莫名其妙甩臉，說蘇妍一點也不尊敬她，這個家一點也不歡迎她，她要抱著方明出去睡大街也不在這兒受氣了。

蘇爸爸蘇媽媽忙一個哄方明，一個安撫二姨。蘇妍聽著陳芝麻爛谷子的舊事煩不勝煩，砰地關上臥室的門換衣服。

兩分鐘後旁若無人地穿過人仰馬翻的客廳去衛生間洗漱，經過二姨時見她蓬頭垢面幹嚎，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十幾年了，每次都是這招數，套路一層不變，演技也一層不變，方明大概是學了她，幹嚎聲音倒是挺大的，臉上除了死勁擠在一起的眉眼，看不到一丁點傷心。

被蘇爸爸拿零食哄得忘了哭的方明說出了事情始末，大抵是自己翻東西被說破，二姨終於止住了哭訴，有些訥訥地嘀咕，說這點小事兒也值得蘇妍這麽小題大做擺臉色。

蘇妍在衛生間聽得一肚子火氣，反覆告誡自己不要說話不要說話，不然二姨更是沒完沒了。

“我就是覺得空調溫度太低了，想找床被子出來蓋，又不是故意翻她櫃子的，再說了，我是無意中發現裏面有個男孩子的照片，就想著看蘇妍幹嘛要在抽屜裏藏著才翻出來的，我這是......關心她，對我這就是關心她！作為長輩關心下晚輩有錯麽？我說麗蕓，你也該管管你們家蘇妍了，偷偷藏張男孩子的照片做什麽，該不會是以前早戀吧......”

二姨像絞盡腦汁終於給自己找到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立馬底氣十足地開始嚷嚷蘇妍不懂事。

蘇妍越聽越氣，隨便翻人東西還有理了，火冒三丈地沖出去回嘴。

“那是我的日記本！是我的隱私！再說誰敢指望你關心啊，上次你關心我家冰箱，拿走了我爸那兩條好煙，上上次你關心我家酒櫃，裏面那瓶茅臺被順走了，上上上次你翻我衣櫃覺得那件大衣好看，轉頭就拿去給你媳婦.......照你這麽關心，我家得被你搬空吧......誰知道你昨晚上又想翻什麽，我拜托你，下次想要什麽明說，別這麽偷偷關心，受不起！”

她抱著手臂冷冷地盯著地上撒潑的二姨，臉上掛著嘲諷的笑。

像是被她的話刺痛了，二姨臉色越發難看了，唰地站起身扯過她的手臂要她說清楚。

蘇妍一邊努力費勁地想把自己的右手解救出來，一邊搜腸刮肚地嘴上不饒人道，“你說說你們一家這些年在我家拿了多少好處，我爸媽不和你計較是他們脾氣好，你也別給臉不要臉，到人家家裏做客就要有點自知之明，別整天覺得世界都欠你的。”

“蘇妍！你少說兩句！”見她越說越不像話，蘇爸爸張口制止道。

“我哪句話說錯了？”蘇妍終於扯出了自己的手，梗著脖子問蘇爸爸，隨即轉頭沖二姨嗤笑道，“你可能覺得自己這些年在家橫著走，特別得意，其實你在家裏面就是個笑話，一大把年紀了還整天無理取鬧，把沒素質當殺手鐧，也不怕教壞自己孫子。”

啪，蘇妍的話被一個幹脆利落的耳光打斷。她先是被臉上一痛打懵了，下一秒不可置信地順著面前那只手擡頭，看到了一張同樣被震驚的臉，蘇媽媽大概也沒料到自己會沖動地打了女兒，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嘴唇微微顫動，卻沒能吐出一個字。

客廳裏瞬間安靜下來，連年幼的方明也察覺氣氛不對，手裏捏著零食沒敢往嘴裏放，像是怕吃薯片的聲音太大也會挨一巴掌似的。

最先反應過來的竟然是二姨，她有些訥訥地止住哭嚎聲，神情古怪地瞥了蘇妍一眼，然後拉著蘇媽媽安慰道，“哎呀，孩子大了是這樣，你也別氣壞了身子，你說你也是的，幹嘛打孩子啊，她不懂事慢慢教嘛。”

蘇妍閉上眼深呼吸了一口，默默拿起自己的包往外走，隔了會兒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蘇爸爸趕過來說開車送她。

上車後，蘇妍半天沒說話，蘇爸爸見她面色冷冷地坐那兒望著前方發呆，開口安慰道，“你媽也是急了，畢竟二姨她是長輩，你那話說得確實欠妥當，當然你媽打你也不對，咱們等二姨走了就開家庭會議批評她，必須嚴肅批評。”

蘇妍依舊沒應聲，直到下車時臉色才好了些，讓蘇爸爸也安慰下老媽，估計打了自己她心裏也不好受。

來得太早了公司大門還沒開，蘇妍無奈找了個早餐鋪子，買了一杯豆漿一個豆沙包，小口小口地往嘴裏塞，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她也不知道早上怎麽就突然爆發了，二姨一直無理取鬧，可明明這麽多年也都忍過來了，大抵是只要和陳城有關的事情，她總是很難保持理智，或者說是關於曾經那段時光，關於自己的青春歲月，她放在神壇上頂禮膜拜的青春歲月，容不得其他人去觸碰，容不得任何褻瀆。

#####作者君：上午太忙沒來得及開電腦，發完晚了幾個小時，不好意思。以後會盡量保證在10點左右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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