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妍按下接聽鍵後，電話裏傳來陳城略顯焦急的聲音。

“餵，蘇妍，我是陳城，你怎麽了？我發你微信也不回？”

“我......”蘇妍張嘴，帶著哭腔地吐出一個字就哽咽了。

她到底怎麽了，所以其實連她自己也很難說清楚為什麽會突然崩潰，也許是最近每天工作壓力太大，也許是工作這段時間她發現一切和自己曾經設想的生活差距好遙遠。可是這樣的生活不是常態麽，蕓蕓眾生裏多的是為生活奔波的人，自己到底在矯情什麽？

飯店的位置在這個城市最繁華的地段，旁邊就是那條聞名全國的江，有三三兩兩的外地游客，正興奮地在江邊拍照留念。

蘇妍蹲在人行道上，擡頭仰望夜幕，月明星稀，夜色清冷，冷得讓人心寒。遠遠近近林立的高樓上的霓虹燈，不斷投射出五顏六色的光，倒映在水波蕩漾的江面上，變幻出不同的形狀，引得游客欣喜讚嘆——這座城市如此繁華，可身處其中，自己的內心卻有無法掩蓋的孤寂和荒涼。

“你在哭？出什麽事兒了啊？”陳城那邊似乎有些嘈雜，有人在勸酒。

蘇妍抹抹臉上的淚，正準備說話，旁邊一個路過的阿姨見她蹲在地上好心問道：“小姑娘你怎麽了？”

她擡頭看見阿姨一臉關心狀，吸吸鼻子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你沒有在家？你現在在哪兒？趕緊把位置定位發給我，我過去找你。”陳城聽見電話裏傳來其他人的聲音，捂著電話給旁邊人解釋了幾句，起身一邊往外走，一邊告誡蘇妍，“你現在是在街上嗎？你看看旁邊有沒有肯德基麥當勞之類的店，進去等我，不要一個人待在人少的地方......”

蘇妍喏喏地應了，應聲去了對面的肯德基店，陳城在電話裏一邊安慰她，一邊讓她點的吃的東西乖乖等著。

喝完一杯可樂後，陳城急色匆匆地趕來，見蘇妍並無大礙，好好地坐在櫥窗旁，暗暗松了一口氣。

“餓了麽？怎麽不點點吃的？要吃冰淇淋麽？我記得你以前愛吃這個的？”

蘇妍可憐巴巴地盯著陳城，搖搖頭，女孩清麗的面龐還掛著淚痕，因為聚餐時喝了酒，白皙的皮膚透出粉紅，大哭過後，神情依舊慘兮兮的，眼睛腫腫的，卻因為淚水盈盈顯得格外清澈明亮，讓人忍不住想摟著她替她擦去眼角的淚珠。

“我剛吃完飯出來，諾，就在那家店......裝修那麽豪華，價格貴得要死，結果味道好一般。”她指指對面那家裝修得金碧輝煌的飯店。

“我說，就算味道一般也不用哭那麽慘吧。”陳城好笑地接了句。

“我哪有那麽無聊，為這個哭！”蘇妍擡眼準備翻個白眼，反應過來對面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陳城後，趕緊剎住了車，露出個懊惱的表情，面龐更紅了。

陳城望著她好笑地搖搖頭，目光掃過她臉上那抹緋紅，見她並不願多說，擡手看了看時間，開口道，“既然不想吃東西了，那我送你回家吧，太晚回去你爸媽會擔心的。”

蘇妍點頭站起身，拎起包後突然扭捏著沒挪動腳。

“怎麽了？”

“我......我想上廁所。”咬咬唇，神色有些尷尬又無措，暗自後悔剛才不該點那麽大一杯可樂。

“所以要我陪你去？”陳城見她扭捏的樣子心生有趣，忍不住戲謔道。

蘇妍聞言猛地擡頭，不停擺手，見面前的男子一直笑，笑得自己越發不好意思，手忙腳亂地把包放凳子上，趕緊轉身往廁所疾步走去。

想到陳城竟然專門過來找自己，想起因為擔心自己，說話一貫雲淡風輕的他，語氣裏竟然能聽出慌亂，她終於從郁悶的心情中走出來，心底像是瞬間燃燒起一團狂熱的火，燎得她熱熱的，又仿佛心裏突然綻放了一朵花，散發出甜蜜的馨香，讓她整個人都感覺甜甜的。

大概是甜蜜的心情來得太快，上完廁所的蘇妍又郁悶了，她竟然開始打嗝，那杯該死的可樂啊！在廁所來來去去踱步，又是彎腰又是捂嘴，偏偏依舊止不住打嗝，二十分鐘後，她擡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欲哭無淚，本來眼睛就哭腫了醜死了，現在還打嗝，回去真應該查查星座，最近是不是不適合出門。

“你好，請問可以幫我看一下裏面有沒有一個年輕女孩，她進去很久了......”門外傳來陳城的聲音，許是見自己久不出去，擔心出了什麽事兒。

蘇妍深呼吸一口，剛想給自己加油打氣，又是大大的一個嗝，現下心裏那朵花算是枯萎得幹幹凈凈，上次同學會見面自己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這次好不容易氣氛這麽美好，結果竟然開始打嗝，老天這是見不得自己得瑟，非要破壞美好氛圍啊。

她推開門，聳拉著臉，沖門外正拉著一位清潔工阿姨的陳城說，“不用了，我沒事兒，我只是一直......打嗝兒而已。”下一秒像是印證這句話似的，她大大地打了個嗝兒，真是丟人丟到家了。

“打嗝兒？”陳城見她郁悶地低著頭，忍俊不禁，“所以你就躲裏面不出來？你這腦袋瓜裏在想些什麽啊？廁所裏難道能治打嗝兒？大概是剛才那杯可樂喝太急了，我和你聊聊天，轉移下你註意力就好了。”

蘇妍歪頭仔細打量了下，發現他一臉認真，並沒有覺得這是件丟臉的事兒，面上才輕松了些許，乖乖跟著陳城走出肯德基。

陳城在一輛白色大眾前停下腳步，紳士地替她打開副駕駛的車門，許是看出她眼裏的疑惑，解釋道，“我同事的車，正好他今天喝酒了不能開，我就借過來了。”

上車後，陳城一直找話題和蘇妍聊天，給她講這幾年的各種有趣見聞，時不時說兩句網上的好笑段子，逗得她咯咯地笑個不停。等到了小區門口時，蘇妍發現自己果然不打嗝兒了，頓時笑得眼睛彎彎地誇陳城好厲害，還說了一籮筐的好話，見她一臉狗腿子樣兒，陳城忍不住笑著拍了拍她的頭。

蘇妍被笑得一頭霧水，嘀咕著抱怨道，“哎呀，你不要老這麽一臉老成地沖我笑，感覺我好像和你不在一個年代一樣。”

“蘇妍，有人和你說過麽？這麽多年了，你竟然一點都沒變，還和高中那會兒一樣”

“啊？有麽？”蘇妍下意識摸了摸臉，須臾後，忍不住答道，“也就四年麽，你見過四年就老很多的人嗎？”

等了好一會兒，陳城都沒有回話，車內安靜得能聽見兩人的呼吸聲，蘇妍偏頭看他似乎陷入了沈思，忍不住晃晃手說道，“那個......謝謝你送我回家啊......真的不好意思，本來也沒什麽事兒，害你跑一趟......我......那我就下車了......”

“好，回去早點休息。”

“你也是。”

蘇妍起身下車，關上車門後歪頭沖陳城搖搖手。

“你進去吧，我看著你上樓了就走。”

“那你得是透視眼才行，我家住在最裏面那棟。”

“......”

見他臉上露出一言難盡被噎住的表情，蘇妍捂著嘴偷樂，轉身腳步輕快地往小區裏走，繞著小區的石板路轉了幾個彎，回頭看了看，確定陳城看不見自己後，再也忍不住，開心地轉了好幾個圈，在最無助的時候，陪伴是最有效的安慰，而今晚的陳城，多麽像禦風而來的王子，拯救了被世界拋棄的她。

愛情真是讓人迷醉，明明之前還感覺自己被社會拋棄，現在又覺得生活那麽美好，大概是聚餐時喝了幾杯酒，轉了幾個圈後的蘇妍腦袋暈暈的，腳步不覺趔趔趄趄，可臉上依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

小區裏不知誰家種了夜來香，濃郁的香氣在夜色中彌漫，讓人微醺，蘇妍感覺自己身體內有只小獸漸漸蘇醒，輕輕撓了撓心房，癢癢的，帶點......別樣的誘惑。迷醉的夜裏，有顆希望的種子被催生萌芽，頃刻間枝繁葉茂，撐滿整個心房。

蘇妍特別想掏出手機給陳城打電話，想大聲告訴他，她喜歡他，喜歡了很多年。想問問陳城對自己是怎樣的感覺，也許......也許自己多年的暗戀會有個美好的結局。

下一秒包裏的電話聲突然響起，在靜謐的夜晚顯得有點刺耳，蘇妍被嚇了一跳，下意識甩甩頭，自己在瞎想什麽，還美好結局，萬一被拒絕連朋友都沒得做才悲催呢。掏出手機一看，是陳城的電話。

“餵，到家了麽？”按下接聽鍵後，磁性的聲音從聽筒傳來。

“快了。”

“你果然還是龜慢慢啊！”電話另一端傳來一聲輕笑。

龜慢慢是當年陳城給自己取的外號，因為她做數學題特別慢，每次交作業時，都讓作為數學課代表的陳城催了又催，到後來陳城幹脆每天提前幫她把後面的功課預習了，讓她可以提前做作業，做完了再幫忙檢查，那時候蘇妍的數學作業本上總有好看的鉛筆字批改的痕跡。

蘇妍本來文理嚴重偏科，被陳城這麽一拉扯，到高二時，她的數學成績竟然奇跡般地爬了上來，喜得班主任開始在班裏大力推崇這種一幫一模式。

“我到電梯了，馬上就到家了。”蘇妍一邊回答一邊加快了腳步，“不用擔心的，我們小區雖然設施老舊，但安保一直做得不錯，晚上有保安巡邏的。”

“那好，你到了給我發條短信......回家早點休息，回去熱敷下眼睛，不然明天起床更腫了。”

.......

躺床上時，想起陳城說的“你還和高中那會兒一樣......”高中那會兒的自己是什麽樣的？似乎有點傻乎乎的？文理嚴重偏科，是英語老師眼中的寵兒，數學老師口中的不爭氣，特別感性，為丁點事情都可以感動得眼淚嘩嘩......然後呢？原來關於陳城的回憶熬過了時光的沖刷，關於自己的那部分卻在歲月之中顯得那樣空洞。

是不是也應該多謝這份橫貫多年的喜歡，才讓自己的青春不那麽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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