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的喧囂消逝得太快，大年初二，金鐘福就接到聖旨，讓他隨安北王蕭讚恩，二王子蕭然和護國公譚明德即刻北上，去護衛大齊朝北疆。金鐘福臨走前特意支開了莫離，留下金魁安，兩人在書房說了好一會兒話，然後帶走了三個兒子，而已成家的長子與次子則依他吩咐，帶領妻室立刻回老家湘西，一為祭祖，二為奉養仍居老家的祖父祖母。

這裏面透著幾分不尋常，莫離向金魁安求證，金魁安卻只說她多心，讓她別瞎操心。

家中又剩下了金夫人帶著莫離和金魁安，往年，莫莫會陪著莫離，雖不太熱鬧，但莫離覺得溫馨，可是今年，莫莫已死，魂歸何處都不知道，又不能為她立了牌位祭奠，莫離愁苦郁結於心，情緒難免低落，金夫人也知道莫離思念莫莫，在旁百般勸慰，莫離不好違逆了金夫人的好意，便強打精神，說要金魁安陪她出門，去看望喪母的蘇敏慧。

蘇晗為光祿寺少卿，他妻子亡故，金鐘福與他同朝為官，也理應過府祭奠，但聖命不能違，只得將這件事委托給了金夫人，金夫人見莫離有此要求，便道：“那我們就三人同去，蘇府定人來人往，魁安性子頑皮，我還真不太放心。”

於是，三人穿了素服，來到了蘇敏慧的家，果然，朝中官員都過來祭拜，蘇敏慧和弟弟披麻戴孝，跪在棺木兩旁，蘇晗和他的如夫人站在蘇敏慧一側，不斷向來人答禮。蘇敏慧的弟弟蘇敏謙十一二歲，稚氣未脫，大眼睛裏滿是驚恐，偶爾哀求般看一眼蘇敏慧，蘇敏慧卻始終不肯正視他。

蘇敏慧可曾查到是誰給了蘇敏謙煙花？蘇敏慧可敢調查？她既然如此敏感地覺察安北王府拋棄了她，若她敢顯示一分一毫的懷疑，她便會有危險吧？莫離擔憂地看向蘇敏慧，蘇敏慧也正望著她，眼圈紅著。

才短短三天，蘇敏慧便清瘦了許多，她越靠近她，她的心就越跳得厲害，因為此時蘇敏慧雙頰深陷，咋一看真地與何沅兒有那麽幾分相似。要不是她當初親眼看著莫莫剪斷臍帶，她真會懷疑是不是何沅兒或者莫莫抱錯了孩子，會不會何沅兒以前還有別的孩子？

金夫人帶著他們兄妹兩個為亡者敬香施禮，莫離卻發現有幾人正對她指指點點，她心中不悅，怎麽這些官員如此不敬，竟在亡者面前議論女子，也太過好色了吧。

蘇敏慧起身，和父親說了幾句話，便走了過來，拉了她的手，也不說話，徑直向後面走去，將她帶至一個被燒得幾近半毀的閣樓前，說道：“我娘就死在這裏，他們說大火只著了一會兒，我娘和我娘的奶娘卻都死在了裏面，驗屍的人說是被煙嗆死的，我娘她有腳，為什麽不下樓？”

“你有沒有問你弟弟煙花的事？”莫離問道。

“我，不敢。”蘇敏慧一把抱住了莫離，“他是我弟弟，我卻不敢問他，我怕會給他帶來災難。”

“還是小心謹慎點好。”莫離點頭，“你師父呢？怎麽沒見她？”

“她是品學軒的夫子，要進東宮，自然得向尹玄霄交代一下。”蘇敏慧聲音冷淡了下來，“莫離，現在我似乎只能信任你了，因為你我都是安北王府的棋子，你我心有靈犀，我也不知為什麽就覺得你絕不會害我，而師傅，我再也不能毫無芥蒂地敞開心扉對她了。”

“那你為何還要她陪你進東宮呢？”莫離覺得奇怪。

蘇敏慧松開莫離，聳了聳肩膀，道：“不這樣怎麽能迷惑王爺呢？不這樣怎麽能護住爹和弟弟呢？我已經成功了，除夕夜夜蕭然來了，他說我們之間仍有可能，他母妃會幫他想辦法的，讓我安心等待。”

“你為什麽就那麽看重二王子？若他父王害你，他又怎麽能不知情，即便他現在不知，將來也不知嗎？到時會如何？”莫離搖頭，她不能明白蘇敏慧的想法，若安北王害她，害她母親，她如何還能盼望著嫁給仇人的兒子？

“不懂，是吧？你怎麽能懂？”蘇敏慧眼淚落了下來，“他現在可成了我的守護神呢，只要他表示還喜歡我，我就要死死攀住他不放，這樣我才有機會擺脫危險啊。”

“你可不要玩火！”莫離勸道，“蕭然本就是烈火，你再火上澆油……”

“你，還不知道吧，我聽說安北王妃在皇上面前誇你，皇上有意讓你去服侍蕭然。”蘇敏慧截斷了莫離的話，眼淚湧了上來，那委屈卻讓莫離的心緊了起來。

“你聽誰胡說？不會的，我……”莫離不知說什麽，是啊，安北王府將蘇敏慧和她送進品學軒，蘇敏慧歸了東宮，最有可能的不就是安北王府嗎？她哪裏有權利決定自己的歸屬。

“你不願意，對吧？怕我多心嗎？實際上也沒關系，蕭然雖然火爆，但也不是不好相處，你只要柔順些，他會對你好的，這樣我也放心。”蘇敏慧幽幽說道。

“一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嗎？蘇姐姐，你知道我一點都不願意接觸二王子，我進品學軒本來就是被迫的，都是那個濟昌老和尚在王爺面前胡說八道的。”莫離不管是不是蘇敏慧的試探，也總要蘇敏慧知道她對蕭然的觀感，那些皇族之人強權壓人也就罷了，蘇敏慧在來個亂點鴛鴦，真讓人受不了！

“也不一定沒有，聽人說當時逍遙王在場，說了你和蕭然的那些過節，蕭然卻說那是蕭遙為了女人惡語中傷他，皇上很生氣，說了蕭然幾句，但也連帶還訓了太子殿下幾句。”蘇敏慧說，“逍遙王對你倒是很有情意的，要是把你分給東宮就正好了。”

莫離苦笑，蕭遙不惜惹怒皇上，只怕不是全然為她，蘇敏慧已經入了東宮，而蘇敏慧卻不是他一直所爭取，與安北王府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的蘇敏慧當然不是東宮的上上之選，而她，金莫離，卻是將門之女，一門七將，忠肝義膽，確實值得爭取啊。

莫離想要再問，蘇敏慧擺擺手，莫離住了口，順著蘇敏慧的目光，她看見蘇敏謙帶著安北王世子蕭瑜，逍遙王蕭遙，尹玄霄，秦依山走了過來。

莫離和蘇敏慧對著四人見禮，蕭瑜親切地安慰蘇敏慧節哀順變，人死不能覆生，蘇敏慧忍不住又淚灑衣襟。

蕭遙上前，除了溫言表示同情，還說讓蘇敏慧好生歇著，東宮那邊不必急於過去，待心情平覆了再過去不遲，尹玄霄和秦依山似乎是陪同蕭遙前來，並不和蘇敏慧說話。

莫離默默站在一旁，回避了尹玄霄投過來的審視目光，自那日她中了迷藥之後，她就沒有見到尹玄霄，尹玄霄也清清楚楚聽到了洛音公主的話，聽見了她說安北王殺了莫莫，他會詢問莫莫的事嗎？

恰在這時，前廳家人過來傳話，說金夫人要回去了，莫離借機向蘇敏慧告辭，快步走出了那個院子，誰知秦依山追了出來，說秦依依已經來到了蘇府外，因為有孕在身，依照俗例，不能入府祭拜，便又折返了，但又想見蘇敏慧和莫離一面，因此托秦依山代為轉告，蘇敏慧守孝不能離開，莫離或可到不遠處的尹家茶樓與之一聚。

尹家？不會也是屬於江南第一孝家的尹家吧？但秦依依殷殷期盼，莫離與她相交一場，怎麽能避而不見，莫離當下應允，說待回稟了大娘之後，便立刻前去茶樓。

見了金夫人，金夫人不放心莫離孤身一人，便叫金魁安相陪，自己則乘車離去。莫離與金魁安步行，慢慢向茶樓行去。快至茶樓，莫離就看見身披帶帽的殷紅色絲絨鬥篷正向她這邊張望，看見她後，搖動著手臂，莫離忙緊走了幾步，生怕她不顧身孕跑過來。

“莫離，你怎麽不去看我？”秦依依拉住了莫離的手，嗔怪道。

看著秦依依原本柔弱的身軀已漸豐潤，原本天真嫵媚笑顏眼中多了幾分風流婉轉，原本唯唯諾諾的言語變得直接，莫離不由生出諸多感慨，一時間倒不知如何回答秦依依的話了。

秦依依似也不想她真正回答，瞬間轉嗔為喜，道：“走吧，我們進去，我哥他們也來了，正等著你們兩個呢。”邊說，便笑著對金魁安施了一禮。

不出她所料，秦依山他們，應該是是蕭遙、尹玄霄和秦依山吧。是不是想要問她對於安北王府和蕭然的看法？莫離轉頭看著已經咧開嘴笑的金魁安，真想給他澆點涼水，醒醒吧，以為是美事嗎？

莫離笑望著秦依依，說：“我只想見你，可不想見別人。”

“人多才熱鬧嘛，你不知道這兩個月來我一個人在那個別院離是多麽難熬。”秦依依說道，“有時我都想還不如讓我呆在府裏同那些鶯鶯燕燕在一起，雖然被欺負，也好過沒人說話。”

莫離的心軟了，對於秦依依，她真地非常喜歡，嬌柔，依戀，沒有心機，卻被家人作為籌碼贈送，她怎麽能拒絕這樣一個可愛的小姑娘對她的依賴親昵呢？她的手反握了秦依依，“好，我答應你，一有機會便去陪你，行了吧。”

“一言為定。”秦依依眼睛一瞇，笑了，“我在樓上定了雅間，我們上樓吧。”

他們來到茶樓的頂樓，秦依山正站在樓梯處對著一個老婆子說著什麽，老婆子似乎很為難，一扭臉，見秦依依上樓，便過來，說道：“九夫人，爵爺臨走時可說了，讓我寸步不離跟著您，可您今個兒也太過分……”

雅間的門砰地被推開，蕭遙冷著臉出來，輕蔑說道：“你不過一個下人，怎麽敢指責起主子的不是？看來梁國公實在是太縱容家奴了，等他回來了，本王可要好好規勸一番，像這樣的刁奴趁早打發了。”

那老婆子嚇得臉色煞白，跪下，不敢言語。

“還不快滾下邊守著去！這位是九夫人的親哥哥，難道會害她不成。”蕭遙喝道。

那老婆子連滾帶爬地下樓去了，秦依依撫了撫胸脯，“多謝王爺。”

“不謝，對付這些人不能心軟，須知心善被人欺。”蕭遙的目光落在了莫離臉上，莫離垂了眼簾，不作回應，逍遙王認為她也是心善被人欺嗎？被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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