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乍起，然而那一排排整齊而肅穆的將士們卻絲毫不覺得寒冷。他們堅毅的身軀在漫天的黃沙中紋絲不動。隊伍最前面的戰馬上，是他們的主帥，創出乾元盛世，被朝野上下譽為一代明君的年輕齊國帝皇。

未及而立，冰冷頭盔下面的雙鬢卻已經有了零星的霜白。連日的征戰下來，饒是他再怎麽精力過人，眉宇間也難免沾染上些許疲憊，神情很是憔悴。只有那雙點漆般的眸子深沈如墨，依舊清朗銳利。此刻，他正望著遠處對方通勤衛兵騎馬消失的地方，目光幽深如海。

涼風又起，掀起一陣沙霧。視線被模糊，齊國皇帝微不可查的皺了皺眉頭，向身邊的校尉遞了個眼色。

那校尉馬上就領會了皇帝的意思，回頭朝著隊伍裏揮了揮手，很快就有兩個士兵押著一個被五花大綁的狼狽男人走到了雙方隊伍中間。他們的出現，立刻引發了對方隊伍裏不小的騷動。

北戎的主帥巴虎是個身量魁梧的北方大漢，性情剛直脾氣火爆。對著那流裏流氣的校尉怒目而視，甕聲甕氣，“你們這是什麽意思？”

“就是恁麽個意思”，校尉臉上浮起痞氣的笑容，“一個潛入軍營的刺客，留著沒什麽用處不說，還得搭上兩個人看著他。真不如殺了的好！”

李毅瞥了一眼自己的校尉，沈聲，“歐陽，少廢話。”

那校尉卻馬上收起不正經的神情，看著巴虎，冷哼一聲，“若一柱香時間內還見不到殷軍師，……”目光一凜，手起刀落，隨著“啊”的一聲痛呼，刺客左手的拇指應聲而落，表達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然後退回皇帝身側。

巴虎又驚又怒的瞪著李毅，臉漲得通紅，實在是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招呼也不打一聲就動手。但不知為何，他健壯的胸膛劇烈的起伏了幾次，最終還是壓住了自己的火氣，憤憤道，“軍師騎馬來，一炷香時間足夠了！”

李毅端坐於戰馬上，極目眺望。目光所及，只見蒼茫的黃沙一漫無際，混混沌沌與天相接，看不出邊界。時時而起的沙霧一重一重的阻隔了視線，叫人無法望盡。

突然，視野中遙遙的出現了一個小紅點，慢慢的近了，方看的清楚是有人正騎馬而來。天空渾黃低沈，蒼茫無際，那一騎火紅的衣衫，耀眼而張揚，穿透渾濁的黃沙飛馳而來。

李毅的眼睛倏然一亮，眉宇間籠罩上一層興奮與熾烈。是的，他無比期待。自從這個神秘的軍師出現在北戎，邊關就沒有再安穩過，如今北戎竟明目張膽的入侵，更甚者，大齊的軍隊節節敗退……今天，他終於要見到這個讓他寢室難安的神秘軍師！

他望著那個策馬走到巴虎身邊的神秘人，一怔。半晌，冷笑道，“殷軍師在你們北戎皇帝的面前也是如此？”

歐陽同樣嗤笑一聲，“莫非殷軍師還見不得人不成？！”

巴虎知道對方是不滿於軍師臉上的面具，可是這面具自從軍師出現的那一天就戴在她的臉上，從未摘下過。李毅如此的態度，明顯是對軍師不敬！巴虎忍不住怒道，“你……”

不想軍師竟輕輕擡手止住了他，輕聲道，“無妨。”巴虎怔怔看著軍師擡起的手，心中訝異疊起：想著軍師性情古怪，為人又狠辣異常。這齊國的人言語冒犯，軍師竟不生氣？

難怪巴虎的驚訝，只因這殷肆以軍師的姿態站立於北戎朝堂上的一刻起，她陰晴不定的性子也與她莫測的戰術一起，成了北戎百姓心中最諱莫如深的神秘。

李毅還沒來得及詫異這軍師的聲音聽上去竟然像是個女子，就被接下來看到的一幕更深的震撼了！

她解下面具，慢慢的往下拿，在僅僅露出一雙眸子後定住。

但僅僅是一雙眼睛，就足以讓李毅的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是她？！竟是她！怎麽會，是她？！

那一年，坤寧宮的大火映紅了整個天空。等火被撲滅的時候，找到的，是她的屍首……

他本以為自此陰陽兩隔天上人間再也沒有再見到她的一日，沒想到……她竟然沒死？！

看著他眼睛裏顯而易見的震驚，她面具下的唇角勾起一個冰冷而嘲諷的弧度，手繼續慢慢往下移，終於，露出整張臉。

李毅身邊的歐陽校尉震驚的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半天合不上，只聽他結結巴巴道，“皇……皇……皇後娘娘？？！”見過她的人都認出了她的身份。曾經韓國的公主，大齊的皇後，這世上最尊貴的女人。

可是此刻，誰都不敢相信，這就是她。她的右臉橫亙著一條猙獰而醜陋的疤痕，蜿蜒的盤附在她原本明艷如玉的肌膚上，那殘忍灼燒出來的傷疤，讓整張臉都帶上一股難以忽略的煞氣。

她完全無視眾人震驚的眼神，定定看著李毅，冷笑道，“別來無恙，我的……皇上。”

他只覺口裏苦意彌漫，滲入心底化作疼。疼的他明明有那麽多話有那麽多疑問，卻一句也說不出來。望著她依舊涼如冰雪的明眸，以及裏面不曾掩飾的洶湧恨意。他突然覺得一陣無力的茫然，她曾經就是用這雙眸子那麽深情那麽依戀的看著他，可什麽時候，這裏面濃郁的情感竟變成了恨？還有她的臉……是那個時候燒傷的麽？她是被人捧在心尖上呵護大的公主啊，從沒受過半分苦楚，那場大火……她得有多疼？

他知道他負她甚多，明知她是真的喜歡自己，卻將她當成棋子推到最高峰，讓她替自己心愛的女人承受那些明槍暗箭。

一瞬間，他仿佛想起了昔日他們在一起的日子。過去了那麽久，他卻突然發現自己竟然記得清楚無比。再看到眼前單薄而強勢的女子，他感到心中從未有過的後悔，艱難的開口，“霓裳……”

“皇上，兩軍對壘，不斬來使。皇上要見我，我來了。皇上可以放過他了麽？”她揚聲，冰冷而堅決的打斷了他。瞥一眼地上的男子，將話題引到當前的情勢。

見她顯然不想提起以前，李毅看一眼地上的男子，揮手讓人放了他。抓他的目的就在於她，如今她來了，他的作用也達到了。

她見自己此行目的達到，調轉馬頭就要回去。李毅見她要走，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霓裳，為什麽？”

他的聲音低啞而沈痛，帶著深深的疼惜，讓人忍不住落淚。

她回過頭看著他，似是對他的問題感到好笑，半晌，她粲然一笑，臉上的傷疤更加的猙獰。只聽她道，“為什麽？我從坤寧宮的火海中被人救起的那一刻，就對著安平宮立下誓言，終有一天我會重回這裏，帶領百萬鐵騎踏入長安！您真的不知道為什麽嗎？我的皇上？”

她的聲音強勢而冰冷，帶著澎湃的恨意，像一柄閃著寒光的利劍，直直刺入他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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