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往事浮圖請幾許 第29章：不是愛情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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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一個有強奸前科的男人，去勸說一個為了錢做別人小三的漂亮女人，一個失足者去拯救另一個失足者，真的不會早就另一樁慘案嗎？也虧得甘寧心大，想出這種辦法。
面對他們的疑問，甘寧只是笑笑不說話。她自有她的打算。
餘藝住在一棟別墅內，富人區的別墅，本來像她這樣平凡的人是絕對住不起的。但養著她的那個男人很有錢。一早上起來，兒子還在睡，她準備去外面買點東西。這個地方因為住的都是有錢人，所以保安系統裏三層外三層，她完全不擔心兒子一個人在家會有什麽危險。何況她走得也不遠，打車十分鐘就能到前面步行街，她需要買些吃的東西屯糧，過了今天她和兒子將要很長時間不能出門，如果不多屯點東西，就只能餓肚子。但其實買東西不是最重要的，小區裏面就有超市，日常生活用品裏面都可以買到。她必須上街的原因是她要去給父母寄錢，家裏需要用錢，她每個月都寄錢過去，如果這個月不寄不僅家裏的生活會過不下去，還會讓爸爸媽媽擔心。
算一下來回不過才半個多小時，一般這個時候兒子是不會醒來的。可是回到家卻發現門是開著的，她嚇了一跳，慌忙跑了進去，跑得太急連手上的東西丟了都顧不上。她實在是害怕啊，養著她的男人說他老婆發現了他們，那個女人什麽事兒都做得出來，她怕兒子會有危險。
他明明說過他老婆不會發現這裏的，怎麽會這麽快就找來了呢？
火急火燎地跑了進去，卻發現兒子正蹲在地毯上玩積木，笑得可開心了。她懸著的一顆心才算放了下來。
可下一刻從廚房裏走出來的人卻又讓她的心揪了起來，怎麽會有個陌生人在家裏？而且還是個男人！
“你是什麽人？趕快走，不走我報警了！”她連忙上前抱起孩子，一手舉著手機，疾言厲色地轟那人出去。她全身戒備著，像一只豎滿了全身刺的刺猬，但其實內心卻無比的恐懼。她一步一步地後退著，怕得連腳步都有些不穩。
“你別怕，我並沒有惡意。”那人雙手往前伸了伸，像是在摸索什麽東西。這個時候餘藝才看清那個男人的兩只眼睛和別人的不一樣，眼珠子僵硬得不會動。
他是個瞎子？
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果然沒有反應，真的看不見。
她這才沒有那麽害怕，只是剛才嚇得有點狠，僵硬在那裏一時沒法挪開腳步：“你是誰，為什麽會跑到我家裏來？”
“我來這裏找人，可卻走錯了。剛才我走到這裏，聽到了小孩子的哭聲，才發現你的孩子自己跑出來玩摔在了地上，我把他抱起來，他哭著喊著說害怕，我才進來陪他的。你放心，我是個什麽都看不見的瞎子，還是個瘸子，就算有壞心也不能把你們怎麽樣的。”
餘藝看了看他的腿，左腿確實是完全扭曲不成形的，這樣的人肯定行動不便，她剛才是太恐懼了才會沒有發現。
緩了一會兒，沒有那麽害怕，反倒有點同情這個男人，看起來年紀不算很大，怎麽就搞成了這副模樣，以後他的日子可怎麽過？
想了想她又失笑，他不是說了來找人的，能在這個地方有親戚朋友肯定也不是普通人，至少肯定會很有錢，說不定別人過得比她好多了，她擔心個什麽勁兒？現在最該擔心的是自己啊。
“那謝謝你了，麻煩你了。”她摸了摸兒子的頭，“這孩子聰明得很，我沒想到他居然已經學會自己開門了，幸好有你，不然他亂跑肯定會有危險。”
“沒關系，我也沒做什麽，你以後自己小心些，別把小孩子一個人留在家裏。”男人對著她說話的方向點了點頭，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
他沒有拐杖，走得很慢也很吃力，慢慢地挪了很久才走了一小段。餘藝看著更覺得可憐，便溫聲開口：“你說你來找人，找誰，住在哪一棟，不如我帶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找到的。”男人腳下沒停，一點一點地往外移動。他雖然走得很慢，時間長了也可以積少成多。他走到了門外，自己摸著墻往右拐去。直到背影消失了，餘藝才驚覺自己居然站在過道裏看了這麽久，她是怎麽了，怎麽看個瘸子走路走了這麽久？
大概是覺得他和自己一樣，都是可憐人吧。只不過他的可憐是無可奈何，而她卻是自作自受。她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個鄙夷的笑，這樣躲躲藏藏的生活到底該過到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呢？轉頭看到咿咿呀呀喊媽媽的兒子，心情這才好了些。無論如何她都必須堅持下去，為了兒子的未來也必須堅持下去。那個女人她沒有兒子，她生不出兒子，自己轉正的希望還是很大的，哪怕現在苦一點也沒關系。
買的大部分東西都被她丟到了地上，那些吃的砸在地上也都不能吃了，她必須到小區的超市買一些。
這一次她學聰明了，沒有把兒子一個人留在家裏，帶著兒子一起去逛超市。
買了東西回來兒子鬧著要去湖邊玩，她就繞了下遠路往湖那邊的方向走去，遠遠的看見湖邊似乎圍了很多人。像她這樣的人最是不能見人，也最不應該湊熱鬧。她轉頭就要走，卻耐不住兒子鬧騰，只好走過去。
走到那邊卻看見了昨天在自己家裏的那個瞎了眼的男人。
他被人推到在地上，可能是因為腿上殘疾的問題，試了好幾次都沒爬起來。旁邊圍著好幾個人在對著他指指點點，還有一個女人拿著棍子在打他罵他。罵的聲音很大，卻好像是另一個地方的方言，她聽不懂，但可以感覺到應該很難聽，那人的表情極其嫌棄，碰著他就像是碰到了什麽臟東西一般，像掃垃圾呀一樣把人往外趕。
不需要問，通過周圍人的議論她就能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原來打人的女人是男人的老婆，可她外面有了情人，男人又出了意外變成瞎子瘸子，女人就更是嫌棄他，和她那個厲害的情人一起謀奪了他的財產，並且把她趕出家門。更可悲的是，他們的兒子還小，兒子居然也聽了母親的話不認自己的親生父親，轉而去認外人做爹。
所有人都止不住唏噓，一個男人遭遇了這樣的變故形同廢人，而且失去了老婆孩子，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餘藝的心裏很不是滋味兒，她也不知道是為什麽，可能因為這個人幫了她吧，也可能因為她內疚，她也做了這樣一個破壞別人家庭的人，所以對這樣可憐的人抱有更多的同情。
男人終於從地上爬了起來，一拐一拐地緩緩走了出去，從始至終什麽都沒說。
餘藝看見，他的臉上腿上都還在流血，該是受了很重的傷吧。她抱著孩子趕緊追了上去。
“你先到我家去坐坐吧，起碼把身上的傷處理一下。”
“不用了，謝謝。”男人看著她，這時候本該是一口應承的，他的目的就是接近她，感化她。可是脫口而出的卻是拒絕，話出口後他自己都楞住了，頓在那裏不知該怎麽辦。
餘藝很堅持，最後他還是去了她家。
她還買了一套新衣服給他換，讓他洗了個澡，簡單的把傷口清理了一下。其實並沒有傷到哪裏，只是摔在地上磕著了，劃出幾道口子而已。
“你叫什麽名字？”餘藝問他。
他端著熱茶又楞住了，名字嗎，從前的自己做了什麽，叫那個名字的人做了什麽？他搖搖頭，淡淡道：“沒有名字。”
“沒有名字，怎麽會有人沒有名字？”餘藝奇怪。
“有人說我不再需要名字了，其實人不需要名字也一樣是人，你隨便怎麽稱呼我都可以，為什麽一定要有名字？”他輕輕地笑了，想起了甘寧的話。
從今以後你新生了，以前的那個你死了，名字什麽的就不再需要了。
她說的很對。
“好吧，既然你不說，那我就不問了。可是那是你的家，為什麽讓別人占去，為什麽不爭不搶。他們那樣對你，你可以去法院告他們的。”餘藝莫名替他不知，替他生氣，怎麽可以就這樣把自己的家，把自己的老婆孩子讓給別人呢？
這個時候她就連自己的身份都忘記了。
“那都無所謂了，反正我現在這個樣子什麽都做不了，給不了老婆孩子幸福，有個人照顧他們挺好的。”
餘藝沒想到他會這麽說，這世上會有這麽無私的人嘛？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怎麽辦？”她問。
“我自己，會過得很好。”他似乎毫不在意，也似乎對自己很有信心。
“沒有家沒有親人，屬於自己的一切都沒有了，這樣也能過得好？”她不能理解，怎麽會有人這樣傻呢。
“是的，可以過得好，只要你願意。”男人的腦海不自覺浮現甘寧的模樣，她說話時的語氣，她的神情，是那麽的叫人安心。仿佛她就是偉大的救世主，只要追隨她而去，就可以得到永恒的平靜，就可以獲得救贖。
“只要你自己的心是快樂的是祥和的，便沒有什麽不好。”他想著他說這話的時候肯定沒有甘寧那樣大的魔力，但他自己卻是實實在在那麽認為的，這是他最最真心的話。
聽了他的話，餘藝怔了好一會兒，原來人也可以這樣活著的嗎，人也可以活得這麽隨意，這麽瀟灑，可以什麽都不顧，甚至不擔心自己的身體？
她當然不能留男人住下，盡管他是這樣又瞎又瘸的狼狽。她想給他一筆錢，反正她身上的錢多得用不完，可是他拒絕了。就連她準備給他的吃食他都沒有拿，甚至還穿著自己原來那套臟衣服出了門。
他說：“還是自己的東西用著最舒服，別人給的終究是別人給的。”
他說：“你相信嗎，我一定會過得很好。”
她相信，她相信，他是個有智慧的人，所以他一定能說到做到。但是她可以嗎？她問自己。
整整一個晚上沒睡好，反反覆覆地做夢，夢見養著自己的男人的原配來找自己，將自己脫光了衣服丟到了大大街上，無情地謾罵，無情地鞭打，沒有人幫她，所有人都指責她，指責她是一個拆散人家家庭的壞女人。
她哭著喊著求饒，他們卻還不肯放過她。
拳腳棍棒全部往身上招呼，她好痛，痛得不能呼吸，就快要死去。
被嚇醒之後就一直沒再睡，養著窗外的天覺得月亮都是一片血紅，她的世界裏不會再有明亮和光彩了。
還要繼續這樣下去嗎？
第二天早上帶著兒子去小區的花園裏散步，那邊的小孩子好多，可卻似乎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她，看著她的兒子。他們似乎在指責她，罵她是一個搶了別人東西的壞蛋。
她受不了，迫不及待地跑開。
跑到香樟樹林裏，她遇見了另一個女人，一個蹲在樹底下哭的女人。
她問她怎麽了，卻不想那個人和她有些相同的遭遇。
她也是個小三，也在這塊豪華別墅區裏被富人包養，也為那人生了一個兒子。可是現在她的兒子被原配搶走了，男人也不要她了，親戚朋友也都看不起她，她現在擁有的只有一棟房子，華麗的空蕩的房子。
她說她後悔了，後悔不該做第三者。她哭得好傷心，好絕望。
餘藝鬼使神差地便抱著她，兩個人一起痛哭了一場。
之後她把人帶到了家裏，因為她實在不安，她需要一個人陪著。
這個女人自然就是甘寧，她把自己偽裝成餘藝的同類，把自己說得要多慘有多慘，於是成功地在餘藝家住了下來。餘藝對她簡直比親姐妹還親，兩個人晚上睡一張床，無話不談。
餘藝說她家太窮了，她爸媽都生病了，她弟弟妹妹還要讀書，可她沒本事，她賺不到那麽多錢，沒辦法挑起家裏沈重的負擔。這時候一個男人出現了，是那種她很不喜歡的油光滿面大腹便便的男人，可是他有錢，他隨隨便便就能養活她一家人。
這個男人可以養她養她一家，條件就是出賣她自己，為他生兒子。她受不了誘惑，就這樣走上了這條不歸路。
這些甘寧都知道，要不是因為知道餘藝當第三者更多的不是為了自己，她也不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她。
甘寧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開始給她各種洗腦，讓她知道她將來會有多慘，甚至她兒子將來會有多慘。
“包養你的男人多半不是真心的，或許他只是想要一個孩子，現在你還年輕漂亮他就寵著你，可有一天你變得和我一樣老，那就什麽溫情都沒有了。”甘寧現在是個快要三十歲的黃臉婆形象，她把一張黃臉湊到餘藝面前，笑出幾分悲涼，“男人都是這樣的，尤其像他們這種有錢不缺女人的男人。你把自己的青春賠上了就等於是賠了一輩子，最後他拍拍屁股走人，還一副施舍者的模樣。你將一無所有，甚至被所有人唾棄。你明白嗎？”
“我明白，我都知道。”餘藝點頭，她怎麽會不知道呢，她時時刻刻都在害怕呀，害怕有一天身份被揭露出來，會被所有人唾棄。
“可我現在該怎麽辦？就算我放棄所有一切，我的孩子怎麽辦，我能放棄我的孩子嗎？他想要孩子，我也想要孩子，我不能不要我的孩子啊，我也得為他打算！”餘藝撲在甘寧肩頭哭了起來，甘寧被著毫無征兆的一撲嚇了一下，差點把她推開。
還好她忍住了。
唉……都是可憐人啊，雖然她也有可恨之處，但最錯的還是那個男人。這年科技這麽發達，弄個試管嬰兒也花不了幾個錢，說什麽為了要兒子出發找女人，還不是為出軌找借口。
她把手放到餘藝背上輕輕拍打，細細柔柔的聲音輕緩地安慰開導。
甘寧知道，餘藝心腸不壞，有了正確的引導，她一定可以有勇氣打破現在的一切，改變自己，改變未來。
而她必須要做的就是搶在靈的前頭說動餘藝，不讓靈有機會煽風點火，以最快的速度將她引到正軌上來。之後一個月甘寧都住在餘藝這裏，養他的男人一直沒有來，他們倆倒有些相依為命的意味。
這一個月甘寧一直在給她灌輸做小三很慘的思想，她也漸漸被說通了，她決定要和那個男人分道揚鑣，帶著自己的孩子重新過日子。他們倆沒有結婚，孩子就是她自己的，誰都搶不走。
而且甘寧也說會幫她，餘藝相信她。
甘寧是真的會幫她，那個男人的勢力太大，如果要搶孩子餘藝肯定搶不過他，所以她必須幫她。
她這一步已經做得很成功，餘藝本來就是心地善良的人，她所需要給的只是勇氣，面對一切的勇氣。
可是甘寧卻忽略了，靈無處不在，靈要煽動她很容易。
甘寧以為，餘藝有足夠的毅力可以抵抗誘惑，她卻忘了，不是誰都能像白靈那樣，不是誰都可以那樣堅毅。
不過兩個晚上，她不知道靈在餘藝耳邊說了什麽，她的想法就動搖了，她的信心就被瓦解了。
但她卻偽裝得很好，一點都沒有表露出來，甘寧甚至不知道她已經往著相反的方向越走越遠了。
也是甘寧太過自信，她太過小看了靈，太過小看了罪惡的力量。
可悲的事情就在一個大雨滂沱的日子裏發生了，餘藝找到了男人的原配，開車把她載到了游泳池邊，準備把她摁下去淹死。
甘寧趕到的時候，原配整個身子已經浸在了水裏，她掙紮著浮上來，餘藝就把她摁下去。
她冷靜地看著女人，等著女人的生命力一點一點流逝。
“餘藝，不要這樣，你殺了她你也要坐牢的！”甘寧想沖過去救人，卻被一股大力阻擋。
靈突然橫在了她面前。
“不要相信她的話，她根本就不能幫你。只要殺了那個女人，你就可以擁有錢，擁有地位，擁有一切！”靈蠱惑著餘藝，餘藝聽信了她的話，神色漠然地再一次把女人浮上來的頭摁了下去。
而靈卻把甘寧和白澤他們所有人都擋在了外圍，他們進不去，也就救不了原配，救不了餘藝。
不行，再這樣下去那女人就要死了，必須阻止她。
甘寧沖了幾次都過不去，只能大喊：“餘藝，你快放手，你真的要殺了她嗎！你要你的兒子有一個殺人兇手當媽嗎？”
餘藝聽了楞了一下，擡起頭來看她，手上的動作便松了。水裏的女人還有一絲力氣，憑著本能艱難地往岸邊爬去，卻很緩慢，也很吃力。
“我沒辦法啊，我不殺她她要殺了我，她還要殺了我的兒子，你知道嗎？”餘藝哭得稀裏嘩啦，對著甘寧瘋狂大叫，“你說你能幫我，可是你幫了我什麽，那都是假的！他們兩個要搶走我的孩子，要殺了我，你又在哪裏？只有殺了她我才能得到一切，我的家人才可以一輩子有依靠，也不會有任何人嘲笑我罵我，因為我會成為正室，我會成為正室！”
這些事是什麽時候發生的，為什麽甘寧都不知道？不對，一定是靈制造的幻覺，從來沒有發生過，餘藝被騙了！
“對，就是這樣，去吧，殺了她，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靈嘎嘎地笑，挑釁地望著甘寧。
餘藝被這一聲激發，轉頭瞧見女人就要爬上岸，她擡腳一踩又把人踢了下去，而後死死地摁住，一刻都不再放松。
這樣下去要不了幾分鐘她就會死。
甘寧心痛，心痛自己的失敗，更多的卻是心痛餘藝的悲哀，原本那樣善良的一個人，就要這麽被毀了。
“餘藝，你放手啊，你放手吧，放手啊！”不能一錯再錯了！
甘寧一聲接一聲地喊，她卻像聽不見一樣，無動於衷。
“你就要輸了！”靈無比自豪地看著自己的傑作，看著水裏面的人手腳劃動的幅度漸漸變小，直至最後只能泛起一點點小小的漣漪。
她就快死了……
“餘藝！”一個急切的男聲，那樣痛徹心扉的呼喊。餘藝回過頭去，就看到了瞎了眼瘸了腿的男人，他對她說，“放過自己吧，只要你願意，你可以過得很好！”
男人沒有走過去，因為他走不過去。他抽出了懷裏藏著的匕首，直接捅向了自己的心臟，然後抽出來又捅進去，再抽出來再捅進去，他像是不怕痛，像是血液流不幹一樣，直到口鼻流出了鮮血，整個人倒在地上，他再也沒有力氣把刀抽出來，才被迫停止。
可他卻還是扯著嗓子大喊，不知道誰給的力氣，明明那樣的他應該是說不出話來的。
可他明明白白地喊出來了，餘藝清清楚楚地聽見了。
“我曾經犯了錯，做了好多好多錯事，有人說只要我贖罪就可以被原諒，可以給我重新做人的機會。可是我自己不會原諒自己，只有死才能讓我解脫！你不要和我一樣，不要犯錯，不然你也會一輩子痛苦，一輩子活在罪惡裏。”
他再也沒有了力氣，吐出一大口血永遠地閉上了眼睛，最後那一眼，望著餘藝是無比的眷戀。
“不要！”餘藝一聲嘶吼，猛地沖了過去，她叫手下摁著的人都忽略了，箭一樣飛過去，泣不成聲。
她手伸過去，卻連男人的身體都不敢碰，顫抖的懸在半空，連落下的力氣都沒有。
“我錯了，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你能不能醒過來！”她哭到喉嚨喑啞，哭到聲嘶力竭。
但她自己都沒辦法說清，自己為什麽會這樣。明明只是一個不相幹的人。
看到這一幕，靈不可置信，她的靈力陡然一收，甘寧便趁這一空隙飛掠過去，將水裏的人救了出來。幸好幸好，女人還有一口氣。只要還有氣，她就能救。
甘寧望過去，餘藝只剩了眼淚，男人卻再也不會醒過來。他死透了，便是甘寧都救不了。
靈也反應過來，氣急敗壞地對著餘藝繼續誘哄，繼續蠱惑。
可這一次，餘藝什麽都聽不進去了，無論是再怎樣華麗的承諾，或者再怎麽歇斯底裏地恐嚇，亦或是如何設身處地地為她著想，給她規劃了多麽多麽美好的未來，餘藝都聽不見了。便是靈說要殺了她，餘藝都沒有絲毫反應。
她徹底的失敗了，別說靈，就連甘寧都有些無法理解，為什麽會這樣？
男人和餘藝，是愛嗎？
兩個人充其量才見過兩面，甚至可以說半點了解都沒有。
一個中年男人，一個年輕女人。一個又瞎又瘸，一個美麗動人。一個曾經奸淫少女，一個是別人的情婦，這樣的兩個人，會是愛嗎？
甘寧不覺得，他們遠遠沒法達到愛這個程度，但這種感情卻比愛要更能打動人。
他們不需要了解對方，心與心已經契合。他們不需要交流，不需要相處，便完全地為對方著想。雖然一個是為了贖罪，一個是出於同情，可心裏面計劃著那個人，本質卻是一樣的。
他們也是知己，相交已經達到了靈魂的高度。
這樣也好，至少餘藝不會再走錯路。而男人，也真正地得到了心靈的安寧。
這一刻，甘寧似乎有些能理解夜羽那些話了，有時候死亡，是另一種更高層面的救贖。
男人的罪惡，已經徹底消散了。
靈再一次受到沖擊，面上出現了一絲一絲的裂痕。她狠狠地瞪了甘寧一眼，卷起一陣風逃了回去。她需要休養。
經歷了這一切生死動蕩，被甘寧救起來的原配不再記恨餘藝，並且執意要離婚，當然在甘寧的幫助下，她得到了男人全部的財產。男人也身敗名裂，被社會所不齒。
而餘藝則帶著她的孩子回到了鄉下，她的父母知道她這些年吃了這麽多苦，並沒有怪她，只是心疼她。她父母的病，家裏的困難，有了社會上愛心人士的捐助，也解決了大半。
這樣很好，最該受到懲罰的人受到了懲罰，最該被原諒的人也得到了原諒，無論是餘藝，還是已經死掉的男人。
這也是一種圓滿。
甘寧搜刮了幾個男人身上的錢，要把它送給餘藝。可餘藝拒絕了，她說：“我自己也可以過得很好。”
那是男人說過的話，她一直記得。
其實只是兩面之緣完全不熟的人，可她卻永遠都不會忘記了。她也說不清是為什麽，只是覺得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一個人能這麽毫不猶豫地相信她，毫無保留地幫助她，拋棄一切地為了她。
甘寧最後告訴她，男人的名字叫葉利普夫。很普通的一個外國名字，可她卻覺得很好聽。
再也不會有這樣好聽的名字了。
甘寧望見了她最後的笑容，忽然覺得自己錯了。她不想再和靈打賭了。每個人都應該有屬於自己的人生，誰都不可以幹涉，也不可以肆意拿別人的人生來做一場賭註。
她不想賭了，靈卻不肯。
“這一局算你贏了，接下來該是我選人了，由不得你說不！”靈輸了一場，怎麽可能會放棄第二場？
“接下來我一定會贏，你等著！”
“好，那麽你說說你選了什麽人？”甘寧心知她不可能放過自己，也不再多說廢話，賭就接著賭下去吧。
“人選，我怎麽可能會告訴你呢？”靈大笑，仿佛在看一個傻子，“我只能跟你說，是你身邊的人，你自己去找吧，要是找不到，你就乖乖認輸！”
甘寧恨不得一刀一刀剮了她，她居然這麽做，居然在這裏擺了她一道。
可是她偏偏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咽了這口氣，認栽。
可她真恨自己，恨自己大意，恨自己被騙，簡直要被自己給氣炸了。
“算了，你別氣了。”夜羽在她身邊坐下，給她遞了一瓶酒。
她接過來，一口氣喝光。
白澤看她這麽個喝法，忙上手奪過來：“這不怪你，她原本就是挖好了一個坑等著你來跳。無論最後是輸是贏，她都有辦法讓我們輸。”
“沒錯，她不會講信用。”嚴無修立在她身側，沈靜地望著她。他湛藍色的眸子裏，傳遞給她的卻是信任，卻是安撫。
“至少你真的為我爭取了時間。”梵特笑瞇瞇地看著她，洛克跟著點頭。就連後面一步一蹭挪過來的科文臉上都不見了哀怨。
“別想那麽多，我們都在呢。”為了餘藝的事甘寧幾乎又把天宿轟轟烈烈地鬧了一遍，徐巖也不得不驚動了。
在他後面縮頭縮腦的張凡這幾次被甘寧折磨得快要發瘋，直恨不得咬死她，但這一刻他也不再怨懟了。
“雖然你這個人做事從來不著調，但我還是挺你的，畢竟你是老大。”他扶了扶眼鏡，盯著她又補了一句，“但是以後不可以再讓我幹變態做的事。”
“好誒……”甘寧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面上卻笑開了。有他們在身邊，有這麽多人支持，她還怕什麽呢？
為了他們，她也不能氣餒，她必須堅持下去！
“可是她說的人選就在我身邊，這個問題……”她摸著下巴，一個一個地掃過去，幾個男人被她的目光掃過都不由一陣瑟縮。
這是啥意思，她不會是懷疑他們吧？
不過在她身邊的，好像最近的就是他們了。
“我給你保證，如果是我的話，我就是拿刀把自己紮成篩子也不會讓你輸的。”夜羽抱著手同她玩笑，因為他知道不可能是他。
他已經拒絕過了，靈對他已經沒有辦法。
事實上甘寧擔心的也不是他，她擔心的是白澤、嚴無修和洛克，這三個已經被靈控制的人，他們會是最好的人選。如果真是他們她又該怎麽辦，對其他人她都能夠做到狠絕，可自己人她卻狠不下心，這是她最大的弱點。
“算了，你們都先去睡吧，讓我一個安靜地想一想。”甘寧坐下來，向夜羽伸出手去，夜羽心領神會又給她掏出了一瓶酒。
她便慢悠悠地喝起來，望著梵洛克科文，低聲警告：“你們幾個這兩天可我給小心點，要是出了什麽簍子我捏死你們。”
“好誒。”幾人笑著應承。
夜漸漸深了，月亮爬上來又落了下去。甘寧在院子裏喝了一晚上的酒，這一次卻只有她一個人。
身邊的人？她把所有能想到的都過濾了一遍，卻還是算漏了一些人。
是她還不夠細心，其實只要仔細些就能發現端倪的。可惜，她知道的時候為時已晚。
暫時沒有頭緒，甘寧繼續往北去找五至尊的時候，天宿出事了。天宿國許多人莫名其妙死死去，而且渾身的血被吸幹，死狀極其淒慘。剛開始只是發生在一些小地方，死的人也不多，警方只把這當做兇殺案處理，可後來死的人越來越多，兇手也越發的撲朔迷離，就驚動了江京昆。江京昆覺得這些人死法詭異，不像是人類作案，苦無頭緒，便一通電話打過來向甘寧求助。
死人，吸血？甘寧立刻聯想到吸血鬼一類的東西，可是不對，天宿國內除了徐巖，還有其他的守護者在，他們都是白澤一手培養的，能力不弱，不可能抓不到小小的吸血鬼。這裏頭一定大有問題！
她當即便回了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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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他們的疑問，甘寧只是笑笑不說話。她自有她的打算。
餘藝住在一棟別墅內，富人區的別墅，本來像她這樣平凡的人是絕對住不起的。但養著她的那個男人很有錢。一早上起來，兒子還在睡，她準備去外面買點東西。這個地方因為住的都是有錢人，所以保安系統裏三層外三層，她完全不擔心兒子一個人在家會有什麽危險。何況她走得也不遠，打車十分鐘就能到前面步行街，她需要買些吃的東西屯糧，過了今天她和兒子將要很長時間不能出門，如果不多屯點東西，就只能餓肚子。但其實買東西不是最重要的，小區裏面就有超市，日常生活用品裏面都可以買到。她必須上街的原因是她要去給父母寄錢，家裏需要用錢，她每個月都寄錢過去，如果這個月不寄不僅家裏的生活會過不下去，還會讓爸爸媽媽擔心。
算一下來回不過才半個多小時，一般這個時候兒子是不會醒來的。可是回到家卻發現門是開著的，她嚇了一跳，慌忙跑了進去，跑得太急連手上的東西丟了都顧不上。她實在是害怕啊，養著她的男人說他老婆發現了他們，那個女人什麽事兒都做得出來，她怕兒子會有危險。
他明明說過他老婆不會發現這裏的，怎麽會這麽快就找來了呢？
火急火燎地跑了進去，卻發現兒子正蹲在地毯上玩積木，笑得可開心了。她懸著的一顆心才算放了下來。
可下一刻從廚房裏走出來的人卻又讓她的心揪了起來，怎麽會有個陌生人在家裏？而且還是個男人！
“你是什麽人？趕快走，不走我報警了！”她連忙上前抱起孩子，一手舉著手機，疾言厲色地轟那人出去。她全身戒備著，像一只豎滿了全身刺的刺猬，但其實內心卻無比的恐懼。她一步一步地後退著，怕得連腳步都有些不穩。
“你別怕，我並沒有惡意。”那人雙手往前伸了伸，像是在摸索什麽東西。這個時候餘藝才看清那個男人的兩只眼睛和別人的不一樣，眼珠子僵硬得不會動。
他是個瞎子？
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果然沒有反應，真的看不見。
她這才沒有那麽害怕，只是剛才嚇得有點狠，僵硬在那裏一時沒法挪開腳步：“你是誰，為什麽會跑到我家裏來？”
“我來這裏找人，可卻走錯了。剛才我走到這裏，聽到了小孩子的哭聲，才發現你的孩子自己跑出來玩摔在了地上，我把他抱起來，他哭著喊著說害怕，我才進來陪他的。你放心，我是個什麽都看不見的瞎子，還是個瘸子，就算有壞心也不能把你們怎麽樣的。”
餘藝看了看他的腿，左腿確實是完全扭曲不成形的，這樣的人肯定行動不便，她剛才是太恐懼了才會沒有發現。
緩了一會兒，沒有那麽害怕，反倒有點同情這個男人，看起來年紀不算很大，怎麽就搞成了這副模樣，以後他的日子可怎麽過？
想了想她又失笑，他不是說了來找人的，能在這個地方有親戚朋友肯定也不是普通人，至少肯定會很有錢，說不定別人過得比她好多了，她擔心個什麽勁兒？現在最該擔心的是自己啊。
“那謝謝你了，麻煩你了。”她摸了摸兒子的頭，“這孩子聰明得很，我沒想到他居然已經學會自己開門了，幸好有你，不然他亂跑肯定會有危險。”
“沒關系，我也沒做什麽，你以後自己小心些，別把小孩子一個人留在家裏。”男人對著她說話的方向點了點頭，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
他沒有拐杖，走得很慢也很吃力，慢慢地挪了很久才走了一小段。餘藝看著更覺得可憐，便溫聲開口：“你說你來找人，找誰，住在哪一棟，不如我帶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找到的。”男人腳下沒停，一點一點地往外移動。他雖然走得很慢，時間長了也可以積少成多。他走到了門外，自己摸著墻往右拐去。直到背影消失了，餘藝才驚覺自己居然站在過道裏看了這麽久，她是怎麽了，怎麽看個瘸子走路走了這麽久？
大概是覺得他和自己一樣，都是可憐人吧。只不過他的可憐是無可奈何，而她卻是自作自受。她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個鄙夷的笑，這樣躲躲藏藏的生活到底該過到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呢？轉頭看到咿咿呀呀喊媽媽的兒子，心情這才好了些。無論如何她都必須堅持下去，為了兒子的未來也必須堅持下去。那個女人她沒有兒子，她生不出兒子，自己轉正的希望還是很大的，哪怕現在苦一點也沒關系。
買的大部分東西都被她丟到了地上，那些吃的砸在地上也都不能吃了，她必須到小區的超市買一些。
這一次她學聰明了，沒有把兒子一個人留在家裏，帶著兒子一起去逛超市。
買了東西回來兒子鬧著要去湖邊玩，她就繞了下遠路往湖那邊的方向走去，遠遠的看見湖邊似乎圍了很多人。像她這樣的人最是不能見人，也最不應該湊熱鬧。她轉頭就要走，卻耐不住兒子鬧騰，只好走過去。
走到那邊卻看見了昨天在自己家裏的那個瞎了眼的男人。
他被人推到在地上，可能是因為腿上殘疾的問題，試了好幾次都沒爬起來。旁邊圍著好幾個人在對著他指指點點，還有一個女人拿著棍子在打他罵他。罵的聲音很大，卻好像是另一個地方的方言，她聽不懂，但可以感覺到應該很難聽，那人的表情極其嫌棄，碰著他就像是碰到了什麽臟東西一般，像掃垃圾呀一樣把人往外趕。
不需要問，通過周圍人的議論她就能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原來打人的女人是男人的老婆，可她外面有了情人，男人又出了意外變成瞎子瘸子，女人就更是嫌棄他，和她那個厲害的情人一起謀奪了他的財產，並且把她趕出家門。更可悲的是，他們的兒子還小，兒子居然也聽了母親的話不認自己的親生父親，轉而去認外人做爹。
所有人都止不住唏噓，一個男人遭遇了這樣的變故形同廢人，而且失去了老婆孩子，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餘藝的心裏很不是滋味兒，她也不知道是為什麽，可能因為這個人幫了她吧，也可能因為她內疚，她也做了這樣一個破壞別人家庭的人，所以對這樣可憐的人抱有更多的同情。
男人終於從地上爬了起來，一拐一拐地緩緩走了出去，從始至終什麽都沒說。
餘藝看見，他的臉上腿上都還在流血，該是受了很重的傷吧。她抱著孩子趕緊追了上去。
“你先到我家去坐坐吧，起碼把身上的傷處理一下。”
“不用了，謝謝。”男人看著她，這時候本該是一口應承的，他的目的就是接近她，感化她。可是脫口而出的卻是拒絕，話出口後他自己都楞住了，頓在那裏不知該怎麽辦。
餘藝很堅持，最後他還是去了她家。
她還買了一套新衣服給他換，讓他洗了個澡，簡單的把傷口清理了一下。其實並沒有傷到哪裏，只是摔在地上磕著了，劃出幾道口子而已。
“你叫什麽名字？”餘藝問他。
他端著熱茶又楞住了，名字嗎，從前的自己做了什麽，叫那個名字的人做了什麽？他搖搖頭，淡淡道：“沒有名字。”
“沒有名字，怎麽會有人沒有名字？”餘藝奇怪。
“有人說我不再需要名字了，其實人不需要名字也一樣是人，你隨便怎麽稱呼我都可以，為什麽一定要有名字？”他輕輕地笑了，想起了甘寧的話。
從今以後你新生了，以前的那個你死了，名字什麽的就不再需要了。
她說的很對。
“好吧，既然你不說，那我就不問了。可是那是你的家，為什麽讓別人占去，為什麽不爭不搶。他們那樣對你，你可以去法院告他們的。”餘藝莫名替他不知，替他生氣，怎麽可以就這樣把自己的家，把自己的老婆孩子讓給別人呢？
這個時候她就連自己的身份都忘記了。
“那都無所謂了，反正我現在這個樣子什麽都做不了，給不了老婆孩子幸福，有個人照顧他們挺好的。”
餘藝沒想到他會這麽說，這世上會有這麽無私的人嘛？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怎麽辦？”她問。
“我自己，會過得很好。”他似乎毫不在意，也似乎對自己很有信心。
“沒有家沒有親人，屬於自己的一切都沒有了，這樣也能過得好？”她不能理解，怎麽會有人這樣傻呢。
“是的，可以過得好，只要你願意。”男人的腦海不自覺浮現甘寧的模樣，她說話時的語氣，她的神情，是那麽的叫人安心。仿佛她就是偉大的救世主，只要追隨她而去，就可以得到永恒的平靜，就可以獲得救贖。
“只要你自己的心是快樂的是祥和的，便沒有什麽不好。”他想著他說這話的時候肯定沒有甘寧那樣大的魔力，但他自己卻是實實在在那麽認為的，這是他最最真心的話。
聽了他的話，餘藝怔了好一會兒，原來人也可以這樣活著的嗎，人也可以活得這麽隨意，這麽瀟灑，可以什麽都不顧，甚至不擔心自己的身體？
她當然不能留男人住下，盡管他是這樣又瞎又瘸的狼狽。她想給他一筆錢，反正她身上的錢多得用不完，可是他拒絕了。就連她準備給他的吃食他都沒有拿，甚至還穿著自己原來那套臟衣服出了門。
他說：“還是自己的東西用著最舒服，別人給的終究是別人給的。”
他說：“你相信嗎，我一定會過得很好。”
她相信，她相信，他是個有智慧的人，所以他一定能說到做到。但是她可以嗎？她問自己。
整整一個晚上沒睡好，反反覆覆地做夢，夢見養著自己的男人的原配來找自己，將自己脫光了衣服丟到了大大街上，無情地謾罵，無情地鞭打，沒有人幫她，所有人都指責她，指責她是一個拆散人家家庭的壞女人。
她哭著喊著求饒，他們卻還不肯放過她。
拳腳棍棒全部往身上招呼，她好痛，痛得不能呼吸，就快要死去。
被嚇醒之後就一直沒再睡，養著窗外的天覺得月亮都是一片血紅，她的世界裏不會再有明亮和光彩了。
還要繼續這樣下去嗎？
第二天早上帶著兒子去小區的花園裏散步，那邊的小孩子好多，可卻似乎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她，看著她的兒子。他們似乎在指責她，罵她是一個搶了別人東西的壞蛋。
她受不了，迫不及待地跑開。
跑到香樟樹林裏，她遇見了另一個女人，一個蹲在樹底下哭的女人。
她問她怎麽了，卻不想那個人和她有些相同的遭遇。
她也是個小三，也在這塊豪華別墅區裏被富人包養，也為那人生了一個兒子。可是現在她的兒子被原配搶走了，男人也不要她了，親戚朋友也都看不起她，她現在擁有的只有一棟房子，華麗的空蕩的房子。
她說她後悔了，後悔不該做第三者。她哭得好傷心，好絕望。
餘藝鬼使神差地便抱著她，兩個人一起痛哭了一場。
之後她把人帶到了家裏，因為她實在不安，她需要一個人陪著。
這個女人自然就是甘寧，她把自己偽裝成餘藝的同類，把自己說得要多慘有多慘，於是成功地在餘藝家住了下來。餘藝對她簡直比親姐妹還親，兩個人晚上睡一張床，無話不談。
餘藝說她家太窮了，她爸媽都生病了，她弟弟妹妹還要讀書，可她沒本事，她賺不到那麽多錢，沒辦法挑起家裏沈重的負擔。這時候一個男人出現了，是那種她很不喜歡的油光滿面大腹便便的男人，可是他有錢，他隨隨便便就能養活她一家人。
這個男人可以養她養她一家，條件就是出賣她自己，為他生兒子。她受不了誘惑，就這樣走上了這條不歸路。
這些甘寧都知道，要不是因為知道餘藝當第三者更多的不是為了自己，她也不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她。
甘寧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開始給她各種洗腦，讓她知道她將來會有多慘，甚至她兒子將來會有多慘。
“包養你的男人多半不是真心的，或許他只是想要一個孩子，現在你還年輕漂亮他就寵著你，可有一天你變得和我一樣老，那就什麽溫情都沒有了。”甘寧現在是個快要三十歲的黃臉婆形象，她把一張黃臉湊到餘藝面前，笑出幾分悲涼，“男人都是這樣的，尤其像他們這種有錢不缺女人的男人。你把自己的青春賠上了就等於是賠了一輩子，最後他拍拍屁股走人，還一副施舍者的模樣。你將一無所有，甚至被所有人唾棄。你明白嗎？”
“我明白，我都知道。”餘藝點頭，她怎麽會不知道呢，她時時刻刻都在害怕呀，害怕有一天身份被揭露出來，會被所有人唾棄。
“可我現在該怎麽辦？就算我放棄所有一切，我的孩子怎麽辦，我能放棄我的孩子嗎？他想要孩子，我也想要孩子，我不能不要我的孩子啊，我也得為他打算！”餘藝撲在甘寧肩頭哭了起來，甘寧被著毫無征兆的一撲嚇了一下，差點把她推開。
還好她忍住了。
唉……都是可憐人啊，雖然她也有可恨之處，但最錯的還是那個男人。這年科技這麽發達，弄個試管嬰兒也花不了幾個錢，說什麽為了要兒子出發找女人，還不是為出軌找借口。
她把手放到餘藝背上輕輕拍打，細細柔柔的聲音輕緩地安慰開導。
甘寧知道，餘藝心腸不壞，有了正確的引導，她一定可以有勇氣打破現在的一切，改變自己，改變未來。
而她必須要做的就是搶在靈的前頭說動餘藝，不讓靈有機會煽風點火，以最快的速度將她引到正軌上來。之後一個月甘寧都住在餘藝這裏，養他的男人一直沒有來，他們倆倒有些相依為命的意味。
這一個月甘寧一直在給她灌輸做小三很慘的思想，她也漸漸被說通了，她決定要和那個男人分道揚鑣，帶著自己的孩子重新過日子。他們倆沒有結婚，孩子就是她自己的，誰都搶不走。
而且甘寧也說會幫她，餘藝相信她。
甘寧是真的會幫她，那個男人的勢力太大，如果要搶孩子餘藝肯定搶不過他，所以她必須幫她。
她這一步已經做得很成功，餘藝本來就是心地善良的人，她所需要給的只是勇氣，面對一切的勇氣。
可是甘寧卻忽略了，靈無處不在，靈要煽動她很容易。
甘寧以為，餘藝有足夠的毅力可以抵抗誘惑，她卻忘了，不是誰都能像白靈那樣，不是誰都可以那樣堅毅。
不過兩個晚上，她不知道靈在餘藝耳邊說了什麽，她的想法就動搖了，她的信心就被瓦解了。
但她卻偽裝得很好，一點都沒有表露出來，甘寧甚至不知道她已經往著相反的方向越走越遠了。
也是甘寧太過自信，她太過小看了靈，太過小看了罪惡的力量。
可悲的事情就在一個大雨滂沱的日子裏發生了，餘藝找到了男人的原配，開車把她載到了游泳池邊，準備把她摁下去淹死。
甘寧趕到的時候，原配整個身子已經浸在了水裏，她掙紮著浮上來，餘藝就把她摁下去。
她冷靜地看著女人，等著女人的生命力一點一點流逝。
“餘藝，不要這樣，你殺了她你也要坐牢的！”甘寧想沖過去救人，卻被一股大力阻擋。
靈突然橫在了她面前。
“不要相信她的話，她根本就不能幫你。只要殺了那個女人，你就可以擁有錢，擁有地位，擁有一切！”靈蠱惑著餘藝，餘藝聽信了她的話，神色漠然地再一次把女人浮上來的頭摁了下去。
而靈卻把甘寧和白澤他們所有人都擋在了外圍，他們進不去，也就救不了原配，救不了餘藝。
不行，再這樣下去那女人就要死了，必須阻止她。
甘寧沖了幾次都過不去，只能大喊：“餘藝，你快放手，你真的要殺了她嗎！你要你的兒子有一個殺人兇手當媽嗎？”
餘藝聽了楞了一下，擡起頭來看她，手上的動作便松了。水裏的女人還有一絲力氣，憑著本能艱難地往岸邊爬去，卻很緩慢，也很吃力。
“我沒辦法啊，我不殺她她要殺了我，她還要殺了我的兒子，你知道嗎？”餘藝哭得稀裏嘩啦，對著甘寧瘋狂大叫，“你說你能幫我，可是你幫了我什麽，那都是假的！他們兩個要搶走我的孩子，要殺了我，你又在哪裏？只有殺了她我才能得到一切，我的家人才可以一輩子有依靠，也不會有任何人嘲笑我罵我，因為我會成為正室，我會成為正室！”
這些事是什麽時候發生的，為什麽甘寧都不知道？不對，一定是靈制造的幻覺，從來沒有發生過，餘藝被騙了！
“對，就是這樣，去吧，殺了她，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靈嘎嘎地笑，挑釁地望著甘寧。
餘藝被這一聲激發，轉頭瞧見女人就要爬上岸，她擡腳一踩又把人踢了下去，而後死死地摁住，一刻都不再放松。
這樣下去要不了幾分鐘她就會死。
甘寧心痛，心痛自己的失敗，更多的卻是心痛餘藝的悲哀，原本那樣善良的一個人，就要這麽被毀了。
“餘藝，你放手啊，你放手吧，放手啊！”不能一錯再錯了！
甘寧一聲接一聲地喊，她卻像聽不見一樣，無動於衷。
“你就要輸了！”靈無比自豪地看著自己的傑作，看著水裏面的人手腳劃動的幅度漸漸變小，直至最後只能泛起一點點小小的漣漪。
她就快死了……
“餘藝！”一個急切的男聲，那樣痛徹心扉的呼喊。餘藝回過頭去，就看到了瞎了眼瘸了腿的男人，他對她說，“放過自己吧，只要你願意，你可以過得很好！”
男人沒有走過去，因為他走不過去。他抽出了懷裏藏著的匕首，直接捅向了自己的心臟，然後抽出來又捅進去，再抽出來再捅進去，他像是不怕痛，像是血液流不幹一樣，直到口鼻流出了鮮血，整個人倒在地上，他再也沒有力氣把刀抽出來，才被迫停止。
可他卻還是扯著嗓子大喊，不知道誰給的力氣，明明那樣的他應該是說不出話來的。
可他明明白白地喊出來了，餘藝清清楚楚地聽見了。
“我曾經犯了錯，做了好多好多錯事，有人說只要我贖罪就可以被原諒，可以給我重新做人的機會。可是我自己不會原諒自己，只有死才能讓我解脫！你不要和我一樣，不要犯錯，不然你也會一輩子痛苦，一輩子活在罪惡裏。”
他再也沒有了力氣，吐出一大口血永遠地閉上了眼睛，最後那一眼，望著餘藝是無比的眷戀。
“不要！”餘藝一聲嘶吼，猛地沖了過去，她叫手下摁著的人都忽略了，箭一樣飛過去，泣不成聲。
她手伸過去，卻連男人的身體都不敢碰，顫抖的懸在半空，連落下的力氣都沒有。
“我錯了，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你能不能醒過來！”她哭到喉嚨喑啞，哭到聲嘶力竭。
但她自己都沒辦法說清，自己為什麽會這樣。明明只是一個不相幹的人。
看到這一幕，靈不可置信，她的靈力陡然一收，甘寧便趁這一空隙飛掠過去，將水裏的人救了出來。幸好幸好，女人還有一口氣。只要還有氣，她就能救。
甘寧望過去，餘藝只剩了眼淚，男人卻再也不會醒過來。他死透了，便是甘寧都救不了。
靈也反應過來，氣急敗壞地對著餘藝繼續誘哄，繼續蠱惑。
可這一次，餘藝什麽都聽不進去了，無論是再怎樣華麗的承諾，或者再怎麽歇斯底裏地恐嚇，亦或是如何設身處地地為她著想，給她規劃了多麽多麽美好的未來，餘藝都聽不見了。便是靈說要殺了她，餘藝都沒有絲毫反應。
她徹底的失敗了，別說靈，就連甘寧都有些無法理解，為什麽會這樣？
男人和餘藝，是愛嗎？
兩個人充其量才見過兩面，甚至可以說半點了解都沒有。
一個中年男人，一個年輕女人。一個又瞎又瘸，一個美麗動人。一個曾經奸淫少女，一個是別人的情婦，這樣的兩個人，會是愛嗎？
甘寧不覺得，他們遠遠沒法達到愛這個程度，但這種感情卻比愛要更能打動人。
他們不需要了解對方，心與心已經契合。他們不需要交流，不需要相處，便完全地為對方著想。雖然一個是為了贖罪，一個是出於同情，可心裏面計劃著那個人，本質卻是一樣的。
他們也是知己，相交已經達到了靈魂的高度。
這樣也好，至少餘藝不會再走錯路。而男人，也真正地得到了心靈的安寧。
這一刻，甘寧似乎有些能理解夜羽那些話了，有時候死亡，是另一種更高層面的救贖。
男人的罪惡，已經徹底消散了。
靈再一次受到沖擊，面上出現了一絲一絲的裂痕。她狠狠地瞪了甘寧一眼，卷起一陣風逃了回去。她需要休養。
經歷了這一切生死動蕩，被甘寧救起來的原配不再記恨餘藝，並且執意要離婚，當然在甘寧的幫助下，她得到了男人全部的財產。男人也身敗名裂，被社會所不齒。
而餘藝則帶著她的孩子回到了鄉下，她的父母知道她這些年吃了這麽多苦，並沒有怪她，只是心疼她。她父母的病，家裏的困難，有了社會上愛心人士的捐助，也解決了大半。
這樣很好，最該受到懲罰的人受到了懲罰，最該被原諒的人也得到了原諒，無論是餘藝，還是已經死掉的男人。
這也是一種圓滿。
甘寧搜刮了幾個男人身上的錢，要把它送給餘藝。可餘藝拒絕了，她說：“我自己也可以過得很好。”
那是男人說過的話，她一直記得。
其實只是兩面之緣完全不熟的人，可她卻永遠都不會忘記了。她也說不清是為什麽，只是覺得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一個人能這麽毫不猶豫地相信她，毫無保留地幫助她，拋棄一切地為了她。
甘寧最後告訴她，男人的名字叫葉利普夫。很普通的一個外國名字，可她卻覺得很好聽。
再也不會有這樣好聽的名字了。
甘寧望見了她最後的笑容，忽然覺得自己錯了。她不想再和靈打賭了。每個人都應該有屬於自己的人生，誰都不可以幹涉，也不可以肆意拿別人的人生來做一場賭註。
她不想賭了，靈卻不肯。
“這一局算你贏了，接下來該是我選人了，由不得你說不！”靈輸了一場，怎麽可能會放棄第二場？
“接下來我一定會贏，你等著！”
“好，那麽你說說你選了什麽人？”甘寧心知她不可能放過自己，也不再多說廢話，賭就接著賭下去吧。
“人選，我怎麽可能會告訴你呢？”靈大笑，仿佛在看一個傻子，“我只能跟你說，是你身邊的人，你自己去找吧，要是找不到，你就乖乖認輸！”
甘寧恨不得一刀一刀剮了她，她居然這麽做，居然在這裏擺了她一道。
可是她偏偏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咽了這口氣，認栽。
可她真恨自己，恨自己大意，恨自己被騙，簡直要被自己給氣炸了。
“算了，你別氣了。”夜羽在她身邊坐下，給她遞了一瓶酒。
她接過來，一口氣喝光。
白澤看她這麽個喝法，忙上手奪過來：“這不怪你，她原本就是挖好了一個坑等著你來跳。無論最後是輸是贏，她都有辦法讓我們輸。”
“沒錯，她不會講信用。”嚴無修立在她身側，沈靜地望著她。他湛藍色的眸子裏，傳遞給她的卻是信任，卻是安撫。
“至少你真的為我爭取了時間。”梵特笑瞇瞇地看著她，洛克跟著點頭。就連後面一步一蹭挪過來的科文臉上都不見了哀怨。
“別想那麽多，我們都在呢。”為了餘藝的事甘寧幾乎又把天宿轟轟烈烈地鬧了一遍，徐巖也不得不驚動了。
在他後面縮頭縮腦的張凡這幾次被甘寧折磨得快要發瘋，直恨不得咬死她，但這一刻他也不再怨懟了。
“雖然你這個人做事從來不著調，但我還是挺你的，畢竟你是老大。”他扶了扶眼鏡，盯著她又補了一句，“但是以後不可以再讓我幹變態做的事。”
“好誒……”甘寧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面上卻笑開了。有他們在身邊，有這麽多人支持，她還怕什麽呢？
為了他們，她也不能氣餒，她必須堅持下去！
“可是她說的人選就在我身邊，這個問題……”她摸著下巴，一個一個地掃過去，幾個男人被她的目光掃過都不由一陣瑟縮。
這是啥意思，她不會是懷疑他們吧？
不過在她身邊的，好像最近的就是他們了。
“我給你保證，如果是我的話，我就是拿刀把自己紮成篩子也不會讓你輸的。”夜羽抱著手同她玩笑，因為他知道不可能是他。
他已經拒絕過了，靈對他已經沒有辦法。
事實上甘寧擔心的也不是他，她擔心的是白澤、嚴無修和洛克，這三個已經被靈控制的人，他們會是最好的人選。如果真是他們她又該怎麽辦，對其他人她都能夠做到狠絕，可自己人她卻狠不下心，這是她最大的弱點。
“算了，你們都先去睡吧，讓我一個安靜地想一想。”甘寧坐下來，向夜羽伸出手去，夜羽心領神會又給她掏出了一瓶酒。
她便慢悠悠地喝起來，望著梵洛克科文，低聲警告：“你們幾個這兩天可我給小心點，要是出了什麽簍子我捏死你們。”
“好誒。”幾人笑著應承。
夜漸漸深了，月亮爬上來又落了下去。甘寧在院子裏喝了一晚上的酒，這一次卻只有她一個人。
身邊的人？她把所有能想到的都過濾了一遍，卻還是算漏了一些人。
是她還不夠細心，其實只要仔細些就能發現端倪的。可惜，她知道的時候為時已晚。
暫時沒有頭緒，甘寧繼續往北去找五至尊的時候，天宿出事了。天宿國許多人莫名其妙死死去，而且渾身的血被吸幹，死狀極其淒慘。剛開始只是發生在一些小地方，死的人也不多，警方只把這當做兇殺案處理，可後來死的人越來越多，兇手也越發的撲朔迷離，就驚動了江京昆。江京昆覺得這些人死法詭異，不像是人類作案，苦無頭緒，便一通電話打過來向甘寧求助。
死人，吸血？甘寧立刻聯想到吸血鬼一類的東西，可是不對，天宿國內除了徐巖，還有其他的守護者在，他們都是白澤一手培養的，能力不弱，不可能抓不到小小的吸血鬼。這裏頭一定大有問題！
她當即便回了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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