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 太宰治在“人魚”這兩個字上加了重音。而這本該是普普通通的兩個字，卻聽得花見一陣心驚肉跳，藏在衣袖中的雙手也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

太宰治明明沒有在看著她, 但花見總覺得, 他一定是已經看透了自己的內心。

於是她慌了, 很不爭氣地慌了, 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才好，最後只好尷尬地笑了笑，點頭應道：“是……是啊。就是因為最近都在負責人魚的飼養工作, 所以才想到了養魚的念頭。那太宰醫生為什麽也來了花鳥市場呢？是也想要養點小動物嗎？”

“沒錯。不過我還沒有想好該買什麽小動物當寵物。”太宰依舊是笑瞇瞇的, “早川小姐能推薦一下嗎？”

“推薦？唔……我是沒什麽好推薦的啦。也許你可以養魚，和我一樣？哈哈, 我隨便講講的而已……那什麽, 我還有事，就先走一步啦。再見，太宰醫生。”

以棒讀般生硬的口吻說完這些話, 花見趕緊離開了花鳥市場。要是再在太宰的面前待下去, 她總覺得自己的計謀會被太宰給看穿——她毫無理由地這麽相信著。

她當然擔心太宰是不是會把自己在花鳥市場定做了一個格外大的魚缸的事情告訴別人，但惴惴不安地在動物園工作了好幾天，她都沒有聽到其他人提過任何和魚缸有關的話題，園長森鷗外也不曾為了魚缸之類的事情找過她。看來, 太宰並沒有把魚缸的事情告訴其他人。

而她和太宰, 那那之後, 也基本上沒有再見過面了。

沒見面的原因, 當然是因為兩人的工作內容根本不相通。

如此一來, 花見勉強算是能夠松一口氣了，可潛意識卻怎麽樣無法安寧。每當聽到有人說到“魚缸”這個詞時, 她都會沒由來的緊張一下，有一回甚至慌亂到差點把捧在懷裏的青草弄掉了，險些露出了馬腳，幸好沒有人註意到這點小事。

她也害怕別人說起“人魚”這個詞，更害怕自己的計劃是否會產生任何的變數。可她從不敢把自己的害怕說出口來，更不會告訴中也。

她只會以輕快的語氣告訴他，一切都很好。

為了不讓森鷗外和其他人起太多的疑心，花見刻意降低了去人魚池的次數。本心是想著這樣就能讓大家認為自己對人魚並不在意了，可不知道為什麽，心的深處卻誕生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詭異情感。

這份心情，花見不知道該如何描述才好，她只覺得無法忍受。

想要見他——心在大聲呼喊著。

可現在只能壓抑著這份心情，直到那一天的到來。

度過了最煎熬最緊張的那幾天，計劃當日終於到來。從午休時間結束之後，花見就開始密切關註起了園長的一切行動，直到看著他坐上了福澤諭吉的車，這才總算是能夠安心地開始自己的計劃了。

她把定做的魚缸放在小推車上，又把小推車藏在了綠化帶裏，而後再提著魚桶，一如往常那般走向人魚池。

就在她將要踏入大門之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了尖銳的爆炸聲，隨即人們的尖叫聲也炸開了。一大團灰色的煙霧從人群之中浮起，刺鼻的火.藥氣味瞬間彌漫開來。花見和身旁的警衛都捂住了口鼻。

從警衛的對講機中傳來了斷斷續續帶著電磁質感的聲音，說著西門處有一個隨身攜帶檸檬型炸.彈的家夥正在大肆搞破壞。暫時還沒有出現任何的傷亡，但是游客們都被嚇得不行，園內的情況也非常混亂。

對講機那頭的人所說的話其實相當幹澀，但說出的事實卻是真實得不能再真實的現實情況，無疑觸動了警衛的心。見狀，花見趕緊慫恿著讓他們去支援其他人。

“要是發生踩踏事故，那可就不好了！快去吧快去吧。”

她急急地說，真正的心思著實明顯。

本還有些糾結的幾個小警衛聽她這麽一說，都不由得緊張起來了，毫不猶豫立刻沖向了西門。頭腦一熱的他們，完全忘記了至少要留下一個人看守這道通往人魚池的大門。

太天真了啊。

就在花見這麽想著時，跑遠的某個小警衛忽然折返了回來，嚇得花見的心臟都快要停跳了。

早知道會這樣，就不在心裏說他們天真了。她想。

“飼養員小姐，你快到裏面躲一下吧！”沒有記住他的名字的小警衛喘著粗氣，對她說，“放心，這裏面很安全。但要是那個拿著炸.彈的家夥過來了，你還是得趕緊逃啊！就是這樣。我先走一步了。”

小警衛跑走了，只留下花見依舊站在原地。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話語而已，並不感人，也沒有多麽的高尚。但不知怎麽的，花見的此刻心情，居然比任何時候都差，差到整個人都變得低沈了，一定是愧疚感在悄然作祟。

畢竟，檸檬炸.彈狂梶井，是她特地花錢請過來搞破壞的啊。

今天早上她還專門叮囑過梶井，千萬不能傷害任何人，也絕對不可以給游客或是動物園的工作人員帶來危險。那時梶井很配合地應了一聲“好”，現在花見只希望他可以記住自己的承諾，千萬不要做出什麽意料之外的行動就好。

再怎麽說，他可都是收了自己的錢的啊——收了錢怎麽可以不好好辦事！

花見這麽想著，趕緊把魚缸從綠化帶裏推了出來，一路狂奔向人魚池。每邁出一步，她都會忍不住想起小警衛剛才說出的叮囑。

也忍不住想到，她現在正在辜負他人的好意和信任。

這感覺太難熬了，一定是她所體會過的最糟糕的感受。花見努力不去回想小警衛和他的話，只專註於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至少不要辜負中也的期待啊。

更何況，他此刻所擁有的期待，是自己給予他的。她更不能辜負。

順利地把魚缸推到了人魚池邊，中也正在等待著她。

一見到她，中也便問：“外面發生什麽事情了？我聽到了很吵鬧的聲音。”

花見實在是不想在這個時候和他解釋檸檬炸.彈的事情，只好簡略地說：“一點小騷動而已。快點進來。”

“好。”

中也雙手撐著水池的邊緣，輕巧地越過了欄桿的空隙。幸好新的欄桿還沒有安裝，否則中也肯定就沒辦法鉆進魚缸裏了。

花見忍不住在心中暗暗慶幸自己選擇了今天作為行動日。

“話說起來。”中也說，“那個東西，看起來好像不太妙啊……”

順著中也的手所指的方向看去，花見這才發現，原來人魚池裏是有監控攝像頭的。而這一點，她直到現在才發現。

花見不由得楞了一下。但在最初的驚訝褪去之後，她很快就冷靜下來了。

“隨它去吧。”她從人魚池中舀了一些水到魚缸裏，動作飛快，“我們趕緊走。低頭，如果覺得有哪裏不對勁或是不舒服或是無法呼吸的話，那就用力敲幾下魚缸，好嗎？”

“嗯。”

花見努力扯出了一個微笑，隨即便用藍色的油布將整個魚缸罩了起來，以繩子固定好後，推出了人魚池所在的這個老舊海洋動物表演館。

動物園內依舊是一片騷動。花見巧妙地躲開了警衛的視線，順著無人的員工專用通道走到了後門，再以“處理廢舊物品”的借口，將魚缸帶離了動物園。

從人魚池到動物園的停車場，這一段路可謂是順豐順遂，根本沒有遇到任何的障礙，可以說是相當順利了。可花見卻根本不敢放松下來，只想抓緊時間，趕緊把魚缸搬到了車上。

她自己的車，後備箱實在太小，不可能容得下這麽大的魚缸。為此她特地租了一輛越野車，這樣就能夠解決問題了。

然而新的問題來了——她沒開過越野車這麽大的車啊！

不僅視線倏地變高了，就連開車的手感也截然不同。花見早就覺得這輛越野車和她相性不合。而在此刻高度緊張的狀態之下，相性不合的感覺瞬間變得更加嚴重了。

花見覺得自己不像是在開車——她這完全就是在操縱高達啊。

好巧不巧，還沒有開多遠，她就遇上了堵塞的晚高峰道路。來不及擺脫糟糕的交通狀況，警車就出現在了身後，嚇得花見趕緊在第一個路口就轉彎了。

那些警車也隨著她一起轉彎，顯然是沖著她來的。

花見更慌了，慌到幾乎可以說是手足無措，但頭腦倒還算是勉強清晰。她趕緊繞路前行，七拐八拐總算是把警車暫時性地甩開了。

海岸線就在眼前。中也扒著魚缸的邊緣，探身看著那在夕陽之下泛著破碎橙色與夕光的海面，不自覺地探出了手，但此刻他還無法觸碰到真正的海水。

不再費心去尋找停車位，花見直接把車停在了海邊，不敢有任何猶豫，直接將魚缸從車裏搬了下來。中也輕松地越過這一層薄薄的魚缸玻璃，跳入了海水之中。

海水是冷的，比人魚池的水更冷，甚至帶著幾分刺骨的寒意，但卻是他在無數個夜晚所懷念著的溫度。

夕陽落在他的身上，為他鍍上溫潤的淺光，沈在水中的魚鱗透著珍珠般的光澤。他在笑，可笑著的他卻讓花見揪緊了此刻所有的心緒。

分明很高興，心臟卻在抽痛，這是多麽糟糕的感覺啊。但她知道的，此刻的他這才是真正的人魚。

“終於帶你回到大海了。”一開口，眼淚就忍不住湧出來了，“我知道這裏應該是離你的家還有一段距離，因為這裏只是淺海而已嘛……快回家吧，中也。我很高興我可以幫到你。”

中也不語，也不離開，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我不想和你分開。如果可以的話……”他抿了抿唇，“就當是我自私好了，我想要你來到大海，和我一起，可以嗎？”

“大海？”

不敢有太多的考慮，花見立刻搖頭了。

“我不行的。我根本不會游泳，也不敢……就在這裏分別吧，好嗎，中也？”

“不。”中也的拒絕是如此果斷，“我不想要就此結束。我想要繼續看著你，想要繼續聽到你的聲音，想要……我貪婪，我想要的東西很多，所以別和我分開，好嗎？”

幾乎像是哀求了。

“花見，知道嗎？我喜歡……”

從陸地上傳來了警車的聲音。中也感覺到花見猛然顫抖了一下，連淚水都停滯了。

下一秒，花見所做的事，是將他按入了海水之中。

“快走啊——快走！”她大喊著，“千萬、千萬別再被抓住了！”

從海水中所看到的她是動蕩而破碎的浮影。風吹亂了她的長發，雜亂的車燈在她的身後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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