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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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風拂面, 蓮香陣陣。

施城雖然也在北方,但相較於最北的臨德城而言, 施城的氣候要溫軟和煦許多。冬日寒風並不凜冽如刀,夏季烈日也不過分難熬。

湖上朵朵蓮花綻放,蓮葉搖擺。一條條小船穿梭在水波之間,采摘著蓮蓬菱角,不知哪條船上的少女聲音清亮,唱著一支小曲。

一條小船輕飄飄地飄了過來, 船頭坐著個少年人,身穿藕色布衣,面容俊秀, 他伸出手, 掐下面前的一朵蓮花,托在手心認真端詳。

他身後的船艙裏,少女橫臥在蓮葉之間,正睡得香甜。一片碩大的荷葉斜斜立在一旁,灑下大片陰影, 擋住了她的頭臉,遮住了頭頂落下的日光。

少年半偏過身, 認真看著甜睡的少女。

他指訣變幻, 對著熟睡的少女又補了兩道昏睡的咒法。確定她不會醒過來,才小心翼翼伸出手,將指間那朵開得正艷的花插進了她的發髻。

另一條小船從他們身邊飄過, 上面坐的同樣是一對年輕男女, 見此笑著用施城方言打趣。少年也不惱, 反而對著他們露出了一個天真羞怯的笑容。

那條小船上的年輕人笑著將船劃走了, 遠遠看去, 他們彼此推搡嬉鬧著,顯然是一對恩愛的小情侶。

“……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憶郎郎不至,仰首望飛鴻……”

不知是哪條小船上的歌聲傳來,少年一手支頤,靜靜聽著。

那歌聲並不十分動人優美,少年卻聽得很認真,面上似乎還掛著很清淺的笑。一直到一曲終了,他才放下支頤的手,低頭望向葉下沈睡的少女,小心探出手去,不知是想觸碰少女的臉龐,還是想碰她鬢邊的蓮花。

突然,他的手在空中頓住了,極其緩慢地回過頭,望向遠處的天邊。

那是一幅極其詭譎的畫面——湖面上和風艷陽,蓮香陣陣,遠處的天邊卻黑雲層疊,雷聲陣陣,無數詭譎的黑氣游走在天邊,仿佛一條條隱匿在暗處擇人而噬的毒蛇。

如果換做旁人看見這副畫面,恐怕會當場嚇死過去。然而詭異的是,湖面上泛舟采蓮的人仍然歡聲笑語陣陣,沒有任何一個人擡頭望見天邊的景象。

少年微微蹙起了眉尖。

下一刻,湖面上的時間仿佛凍結了。

歡聲笑語的人們僵住了,聲音消失在空氣裏;飄蕩的小船全都戛然而止,停在了水面上;就連蓮葉也不再隨風搖曳,東倒西歪地定格在了這一瞬。

在這靜止定格的畫面之中,遠處的湖面上,有兩道身影飛掠而來。

那同樣是兩位容色非常出眾的少年男女,只是他們的形容都異常狼狽,仿佛剛剛經歷過一場惡戰。

小船裏,少年嘆了口氣,面上天真的神色漸漸散去,站起身來。

他身材頎長,卻並不強壯,然而當他站起身來的那一刻,恍惚間竟然有種頂天立地之感,顯得極其高大。

這當然不是說他站起來的瞬間長高了好幾丈,而是因為他的氣勢。

他本來就是魔族寄予厚望的少君,修為已臻化境。

這裏是他的帳,他就是此處的半神。

明霜和雲嵐落足在一條小船之上,相隔著數丈的水面,和看上去小了幾歲的蓮華君彼此對望。

“你們怎麽找過來的?”蓮華君笑問。

他在笑,但這笑容顯然不太愉快。

“這裏是四百年前,你在此處被靈緗上仙鎮壓,對嗎?”

明霜不答反問。

他們做的事情很簡單:隨手拉過幾個行人,問了如今的年月,發現是四百年前,而後他們在施城中搜尋,發現這裏沒有靈緗上仙廟。原本該是廟宇的地方,現在還只是一條普通的街道。

如此一來,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為什麽一位魔族少君會出現在這裏?為什麽‘帳’中的世界沒有靈緗上仙廟?

因為他消失於世間的時候,靈緗上仙還沒有飛升,施城沒有靈緗上仙廟,他自然不知道。

在洞窟之中,聽蓮華君的說法,他並不是自願留在人族,同時受了傷,不得不吞噬人的血肉精氣以恢覆實力。

誰能將他長留此處?誰又能重傷他?

——靈緗上仙!

他既然被靈緗上仙鎮壓封印,‘帳’受帳主的心境影響。那麽這個‘帳’的破綻,或許就出在靈緗上仙身上。

明霜和雲嵐一路趕來,都已經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譬如蓮華君為了毀掉帳的破綻,先下手為強,已經將靈緗上仙除去了。然而當他們萬分艱辛趕到此處時,愕然發現此處和他們想象的殘忍場景不同,蓮華君正泛舟湖上,身後的船艙裏還睡著一個少女。

雖然兩條船有些距離,然而明霜二人眼力何等出眾,遙遙望見蓮葉下少女清秀的面容,頓時就確定,那正是靈緗上仙。

或者說,是還未飛升的靈緗上仙。

饒是此刻情景詭異,氣氛緊繃,也由不得二人不多想——少年男女,泛舟湖上,靈緗上仙躺在蓮華君的船裏熟睡,發間還插著一朵蓮花——這幅景象怎麽看都不像是生死大敵,反而像是年輕的情侶。

“那你們是怎麽找到此處的?”蓮華君問。

雲嵐露出個十分古怪的神情來:“尊駕難道不知道嗎,施城的氣候,是不可能有這麽大一片蓮塘的。”

他們早在打聽城中地形時,知道這裏有一片開滿蓮花的湖面,就確定這裏一定有問題,當即就動身前往。如果不是這一路上遭遇了無數場惡戰,來得還能更早些。

蓮華君怔忪良久,慢慢道:“我知道。”

他沒說自己知道什麽,緩緩擡手,揮了揮袖。

狂風平地而起,黑霧洶湧而來,頃刻間將蓮華君的小船和他們隔開了,將明霜二人徹底淹沒。

這裏是他的帳,他是此處的半神。只要揮一揮手,就能困住明霜二人。

他立在船頭,眉眼間天真之色仍在,眼神卻極其漠然。

又天真,又殘忍。

兩道劍光閃爍著,時不時將黑霧撕開一道裂口,頃刻間又有更多黑霧湧來,將他們二人淹沒。

這場惡戰不知持續了多久。

忽的,一點金紅火焰跳躍而起,觸及黑霧,像是一潑熱油澆在了火上,刷的一聲,火焰暴漲,熊熊燃燒而起。哪怕黑霧不斷湧來,也硬生生被那火焰燒出了一個缺口。

蓮華君挑眉。

他並不奇怪這對少年男女存著後手,之所以挑眉驚訝,是因為那團火焰讓他感受到了些許不安。

他漠然揮手。

湖中水浪洶湧而起,直上雲霄。不過片刻,便凝結為一條貫通天地的水龍,朝著明霜二人席卷而去。

無數張符箓飄了出來,迎向那條水龍。

沒用的。蓮華君凝望著那些符箓,唇邊浮出一個笑來。

他揮了揮袖,倦然地要坐回船中,突然動作一僵。

一只纖細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背心。

蓮華君回過頭去。

靈緗正靜靜地看著他,她的手仍然按在蓮華君背心,輕聲道:“收手吧,放過這些孩子。”

蓮華君吐出一口血來,血從他鮮紅的唇邊淌下,在雪白的面容上留下鮮明的紅痕。

他苦笑道:“你給過我說不的機會嗎?”

黑霧被火焰燒灼殆盡,水龍也在半空中散開,嘩啦一聲落入湖中,將飛舞的符箓盡數打濕。

雲嵐全身濕透大半,指尖血源源不斷往外淌,被明霜牢牢扶住。二人原本立足的那條小船已經碎成了木片,在水中來回飄蕩。

他們靜靜註視著不遠處的靈緗上仙與蓮華君。

比起廟宇中供奉的畫像,靈緗上仙此時的面容要更年輕一點。她面容只能說是清秀,周身有一種輕風細雪般的清新動人。

她松了手,捧住蓮華君的臉:“抱歉。”

蓮華君又咳出一口血來。

靈緗上仙的那一擊將他傷的很重:“你最在乎的除了符道,就是人族,那我呢?”

靈緗上仙的神情很平靜。

“抱歉。”她又說了一遍。

“這是第三次。”蓮華君反手捧住她的臉頰,“你真狠心。”

“你為什麽不先殺了我?”靈緗上仙問。

蓮華君沒有說話,片刻之後,他閉上了眼。

隨著他閉上雙眼,天色一瞬間暗沈下來,天穹之上仿佛出現了點點裂痕,蝶一般飛舞的光亮從裂痕中透出來。

——帳破了!

蓮華君在美人榻上睜開了眼。

他的眼神很平靜,細看卻又有些深深的疲憊。

然後他開始咳,咳得非常劇烈,仿佛下一刻要將心肺一並咳出來似的,隨著他咳聲不止,大口大口的血噴了出來。

明霜和雲嵐睜開眼,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隨著鮮血流淌,蓮華君滿頭長發也迅速由黑轉白,頃刻間三千青絲寸寸化雪。他就仰躺在雪白的長發之中,唇邊衣襟上血跡宛然。

明霜和雲嵐也很狼狽,尤其是雲嵐,他又用了一次離火,現在靈脈中盡是刀割般的劇痛,幾乎全靠一口氣撐著才能穩穩站在那裏。

但當他們看著蓮華君時,清晰地明白,這只大魔是真的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了。

蓮華君感受著體內的魔氣沖突,在劇痛中微笑起來。

‘帳’破時,他體內未曾愈合的舊傷再次受到反噬,成倍地爆發出來,到這一刻,終於堅持不住了。

他撫摸著手中的玉像,慢慢擡頭看向明霜二人,輕聲道:“我快死了。”

“你們想問什麽都可以,我死之後,我的魔丹你們也可以挖出去去請功,只有一個不情之請。”

他擡起手,露出那尊玉像,緩緩道:“把我的身體,和這具玉像一同埋了,不需要多麽好的墓地,埋在深一點、人少一點的地方就行。”

玉像的面容非常熟悉。

在施城上仙廟裏,在‘帳’中,明霜和雲嵐都曾經見過這張臉。

兩人面面相覷,神情覆雜。

“你和靈緗上仙到底是什麽關系?”雲嵐沖口而出。

蓮華君微笑道:“你們不是已經猜到了嗎?”

“這是第三次。”明霜突然道。

她重覆著蓮華君在帳中說過的這句話:“這是什麽意思?”

蓮華君道:“第一次,我被關進了這裏;第二次,她飛升前又加了一道封印;第三次就是方才。”

他直起身,衣擺水一般流淌下來,衣擺上那株紅蓮完全展開,更加艷麗。

衣擺下,露出的是一條漆黑的鎖鏈。

鎖鏈漆黑,上面卻隱有金光,一淌而過。

“仙人的鎖鏈,除非正道修行者來幫我打開,否則單憑我自己,無法離開這裏。”

這條施加了仙氣的鎖鏈束縛著蓮華君的一舉一動,讓他至今無法離開這裏,只能釋放出自身魔氣,掠走過往行人修補體內傷勢,以求修為恢覆如初,才能試著破解這條鎖鏈。

“等我死後,元靈消散,你們把我的身體帶出去吧。”蓮華君疲憊地閉了閉眼,“還有什麽想問的嗎?”

明霜問:“你在這裏待了四百年,為什麽最近才開始抓人,是因為年月太久,封印松動了嗎?”

蓮華君擡首,面上有十分覆雜的神情一掠而過:“不是因為年月太久。”

靈緗為了困住他,留下了一道烙印在這條鎖鏈上。只要她不動手抹除烙印,仙氣就會源源不斷補充進來,永遠將他困在此地,不得生離。

但直到數月之前,仙氣突然斷了。

沒有新的仙氣補充,原本的封印漸漸松動,才給了蓮華君將自身魔氣散出去掠人來的機會。

“只有兩種可能。”蓮華君道,“要麽,是她主動抹去了烙印;要麽,是她已經不在了。”

短暫的死寂之後,蓮華君微笑道:“仙人怎麽會死呢,想來,是她已經不在乎了,所以抹去了烙印吧。”

面前那對少年男女神情有些松動,蓮華君閉上了眼。

“還有什麽要問的嗎?”蓮華君平靜道,“魔族的消息也可以,不過我離去多年,那些消息未必還有用。”

明霜和雲嵐拋出了一個又一個問題,蓮華君也慢慢答著。

末了,雲嵐道:“有勞尊駕,我們會履行約定。”

他說的約定,當然就是把蓮華君的身體同玉像一同埋葬。

“多謝。”蓮華君輕聲道。

他靠回榻上,閉上眼,開始輕聲哼唱一支小曲。

“……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

記憶在此刻分外清晰,少女坐在他身邊,笑吟吟地道:“你名字裏帶個蓮字,為什麽會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蓮花啊——我帶你去看看吧!”

她輕聲哼起那支曲子:“……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憶郎郎不至,仰首望飛鴻……”

“這是唱給情人的歌嗎?”蓮華君一手支頤,專註地聽著。

少女怔了怔,笑起來:“是啊!”

蓮華君面上浮起一個笑來。

其實她真的不會說謊,譬如騙他前往施城時,她的謊言真的很拙劣。但當她說出那個謊言時,他還是選擇毫不猶豫地相信了。

他想說很多話,然而視線漸漸模糊時,他才想起來,四百年前,那個少女就已經離開了。

良久,他輕聲嘆道:“真想和你去看看真正的蓮花啊!”

說完,他閉上了眼,氣息漸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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