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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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反應過來的, 是一個劍眉怒目的年輕男孩,“你這個騙子!騙商家騙厲斯遠還不夠,竟然還敢來騙我哥!”

他指著章晚走過來, “哥!你被他騙了!她根本不是商漁!”

他說完, 一個漂亮帶著傲氣的女孩跟著跳了出來, 瞪著章晚的目光滿是厭惡:“舟哥, 她是騙子,你把她帶回家幹什麽?”

章晚八風不動的噙著自己的豆奶, 慢條斯理的吸著。

溫舟勍看也不看劍拔弩張的那兩人,對章晚說:“你之前見過他們, 應該也沒印象了, 抱歉,溫家人就是這麽無禮,晚晚不要害怕。”

章晚當然記得這兩人以及他們後面站的幾個中年人,之前溫舟勍帶她和瞳瞳姥姥吃飯時曾在酒店外見過, 彼時那些人看到溫舟勍, 畏懼討好眼底又有壓不住的厭惡,時移世易,這些人的矛頭都集中調轉到了她身上。

章晚聳肩, 表示滿不在乎。

遠處幾個親戚立馬臉黑了,剛要破口訓斥, 被一道慢條斯理的聲音喊住,“溫家什麽時候變成了菜市場。”

聲音不怒自威, 讓那幾個人瞬間斂了神色。

來人從讓開的中間道路走出,面無表情的看向坐在正桌的溫舟勍, 身後跟著的是笑容勉強的溫雄。

溫舟勍笑著看向來人。

“大哥。”

二樓書房, 溫雄關上門後, 掛著的虛假笑容立馬拉了下來。

“不把你的糊塗婚事離了,還把人帶回來幹什麽!”溫雄甩著袖子在旁邊的椅子坐下。

溫舟勍在他對面慢悠悠坐下,“難不成像你一樣,婚離了一次又一次,害得三個女人抱恨終身。”

“你!”溫雄額邊青筋跳起,他憤恨的指著溫舟勍看向溫之策,“看看他說話的態度。”

坐在書桌後靠著黑色椅背的男人,正是溫氏集團的第一掌權人,在溫雄氣惱地看向他時,他眉也不蹙,“人是我邀請回來的。”

溫雄一滯,哼了一聲。

溫舟勍手指漫不經心的點著紅木桌面,黑魆魆的目光望向溫之策,“你叫我回來,不會只是想看看我娶了什麽人吧。”

溫之策眼裏向來只有溫氏公司,六年時間讓溫家成為雲城首富,除了公司,其他人和事都排在後面,溫舟勍可不覺得自己能在空閑之餘被他想起來。

上次兩人提及公司之外的事,還是他深夜回來拿身份證,難得聽他多嘴問了句是否真的要和一個不喜歡他的女人結婚。

“你娶的人已經對公司產生影響了。”他說。

“這麽點小事,大哥處理不了嗎?”

“我不做公益。”

他面無表情的看著他,黑色眸子裏看不到半分情感色彩,棱角分明的輪廓,下頷線鋒利,尖銳的氣場下是對集團的絕對控制。

溫舟勍心裏感慨溫雄果真有個好大兒,他下下輩子也不可能變成這樣了。

“上次讓的股份還不夠?”溫舟勍莞爾。

溫雄鐵黑著臉,“為了和個女人結婚,連公司股份都能做交易,當初就不應該給你!”

“肥水不流外人田,我白給大哥,不是如了你的心意嗎。”說著,他站起來,看向溫之策,“現在我還剩的那些股份,你不抓緊機會嗎?”

溫之策漆黑的眸子落在他身上兩三秒,問:“需要我做什麽?”

溫舟勍不意外的淺笑,“對付一個商強仕,對你來說應該很容易吧。”

樓下,章晚咽下第三塊桃花酥,沒滋沒味的看起四周,有些困乏。

大廳裏時有目光落在她身上,躍躍欲試的想要過來嘲諷幾句又在快走到她面前時停下來,章晚心裏發笑,找了點樂趣似的看他們的小動作。

溫舟勍下樓,看到她狐貍似的懶散看戲模樣,輕笑了一聲。

“困了?”他問。

章晚點點頭,“是有點無聊。”

“走吧。”他扶她起來,兩人在眾人目光中施施然離場。

後面咬牙憤恨嫉妒各種目光射來,已經不關兩人的事。

車裏,章晚手肘撐著玻璃窗打量溫舟勍。

“你家的親戚好像挺怕你的,但是又好像想討好你,為什麽?”

溫舟勍笑:“怕我站錯了隊伍。”

“嗯?”

溫舟勍原本不想讓她知道溫家那些糟心的事,但看她這吃瓜的激動模樣,好笑的給她解釋:“溫家現在是溫之策掌權,溫雄吃自己兒子的軟飯,我呢……編外閑散人員。”

“我見大廳有幾個中年男人,是……”

“我的好二叔三叔。”

溫家長子走得早,二子三子不爭氣,溫家淪落到溫雄手裏時,已經是個只有駱駝架的家族企業,外表光鮮,內裏中空。誰也沒想到最後又讓溫之策給撐了起來,越幹越大,超過以往。

“他們想和溫之策爭公司?”

“癡人說夢罷了,他們加起來的股份也沒溫之策多,肖想拉攏我抗衡不過是垂死掙紮。”

“怎麽想到會拉攏你?”章晚驚訝,“你叫他大哥……”

“稱呼而已,溫雄娶過三個女人,可惜這三個都沒好下場。溫之策是他二婚時生的,我和他同父異母,所有人都以為我倆會為了爭奪公司鬥得你死我活。”

“結果你壓根對公司沒興趣?”

“嗯哼。”溫舟勍笑容裏帶著嘲諷,“我和溫之策的關系雖然不親疏,但也沒他們想的那麽惡劣。”

“這樣……”章晚遲疑問:“你真的對公司一點興趣也沒有?”

“曾經有過。”溫舟勍說:“在溫雄拿我的母親進溫家祖墳這件事威脅我的時候,我想過要爭,只有爭了才有話語權,只不過……”

第一次按照溫雄的話行事,就讓他在卡朗跌了個大坑。等他回來後,一次次尋找商漁反倒讓溫雄以為這是聽他的話,受他支配了,大手一揮讓母親進了溫家祖墳。

溫家有規定,進入祖墳的女人,其子可分得溫家財產。

當時溫氏股票最不值錢,溫雄不舍得給不動產,股票倒是難得大手筆給了他一些,沒想到風水輪流轉,現在想方設法的要討回。

章晚見他停下,“怎麽了……”

溫舟勍搖頭,“都是些小事,不說也罷。”

那些過去的,說出來會讓她心疼的事,他自己一個人知道就夠了。

章晚點點頭,瞧著他的神色也沒再問什麽,只是對今晚回溫家這一趟,始終有些雲裏霧裏,不知道他是想做什麽,直到一周後商強仕打電話,上來就對她嘲諷道:“你真是好樣的!”

章晚肚子漸大,行動不便,接到商強仕的電話,除了想翻幾個白眼外並不想多搭理,但最後還是去見了他一面。

一間外面看上去普通的茶室,裏面卻是別有洞天。

她雖然不喝茶,但也知道他手邊那一套茶具能頂得上市裏一套房子。

商強仕聽見動靜,擡頭看她。

章晚沒在他旁邊的低矮椅子坐下,招招手讓人再搬個凳子。

服務員瞥向商強仕沒敢動。

商強仕目光在章晚身上停留了幾秒,才擺擺手,服務員頷首出去換了張高的軟椅進來。

章晚:“麻煩給我端杯白開水。”

服務員楞了下,點頭應了個好後退出。

她喝上一口熱水,胃裏暖融融舒服,才看向商強仕。

商強仕銳利的目光射向她,章晚卻從中看出了幾分強撐的氣場,“如果沒話可說,我就先走了。”

“能使喚溫家人幫你做事,我的女兒,可真是好手段。”

章晚唔了下,難怪網上的騙子風波後,一直沒等到商強仕的後招,事竟然慢慢沈寂了,她還奇怪這人難道真的年紀大了後連個花拳繡腿都使不出來了。

“客氣了,畢竟當初也是你想要帶走的人。”

話音一落,商強仕臉色當即很難看。

他選中的人卻背叛了他,這一根刺紮在他身上十幾年,他氣之恨之惱之。

商強仕:“別以為有溫家給你撐腰,我就不敢對付你。”

“我可沒有這麽想。”章晚坦蕩蕩看他,“你有什麽計劃盡管向我使,我雖然始終不能理解你為什麽對我恨意這麽大,但是在你看來我就是需要被懲罰的背叛者,不是嗎?”

“你不是嗎?”商強仕緊繃著臉,“你跟那個賤女人……”

“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章晚打斷他,迎上商強仕充滿恨意的目光,“我跟著她,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她把對你的恨、憤怒、傷心、失意通通發洩到了我身上,這樣還不夠嗎?”

“跟著她顛沛流浪,居無定所,被她的男人打罵甚至覬覦,差點被她傳染艾滋病,而她一個生前那麽愛美的女人,死之前天天被病痛折磨沒有人樣,渾身瘙癢,瘦成皮包骨頭死相比臭水溝邊死了泡腫的流浪狗還難看。”

“如果我真的是背叛者,她是背叛者,爸爸,這樣的懲罰夠不夠?”

話音落,一時寂靜。

片刻,商強仕喘了口氣,惡狠狠道:“是你們自找的!”

章晚苦笑一滯,看他的眼神透著可憐和欷歔,“即便你這麽恨我,我還是很感謝你,在你想走的時候……選擇的人是我。”

在那明知留下便是待在火坑的情況下,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先選了我,我自私的慶幸著,然後推開了你。

商強仕瞳孔微縮,征然看著她,放在茶杯後的手指隱隱發顫。

隔著十六年的時間,歲月長河敲打起那根讓他堅硬挺直脊背的骨頭,脆弱的骨架在血肉裏發抖,震顫一下下沖擊著胸膛,血液沸騰,他嘴角不停發顫。

房間沈默安靜,如同一艘在狂風暴雨的海面航行了幾十年的老船忽然在斜風細雨裏擱淺,死寂般的靜悄悄。

她打破平靜。

“你恨我,我理解。但小漁呢……”

“即便你不想要她,但是跟著你走的人是她,你有沒有想過對她做好一個父親。”

“商漁和你這麽多年,卻能夠不打招呼毫不猶豫的離開你,就是因為……她恨你。商強仕,哪怕你養育了她這麽多年,她卻恨你。”

“這樣看來,我當初的選擇是正確的。”

“你不值得被人選擇,而我只是被迫成為了背叛者。”

商強仕死死的抓著茶杯,喘息聲逐漸粗重,臉龐漲紅,青筋突起。

章晚不是來火上澆油的,長籲了一口氣。

“她已經走了,再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我今天會來見你一面,只是因為當初你選擇了我,這件事……”她沈默了一秒,說:“謝謝。”

雖然,因為這麽一個選擇,生出了太多太多苦痛,那些根本難以道盡的酸澀編成了一個荊棘做的床,讓她在這麽多年的孤獨煎熬中輾轉難眠。

“不過這不是休戰的意思,如果你真的那麽恨,那就向我發洩你的怒火吧,我拭目以待。”

她起身,走到商強仕跟前,將一沓照片放在了他手邊。

“看看,章姝,你還認得出來嗎?”

“看看她這幅鬼樣子,有沒有覺得在浪費自己的恨意。”

商強仕像是被火舌燙到一般,目光還未落在照片上便飛速離開。

“她,她……”

商強仕顫著,不停重覆,章晚耐心等著,他卻始終沒問出第二個字。

章晚目光從那張照片掠過,輕嘆了口氣。

“無論是恨還是其他……死亡已經寫就答案了,別把你也寫死在答案裏。”

說完,她邁步離開。

茶室遠處的檀香順著山水模樣的爐子仿若一抹白雲般冉冉升起,好似這是碧水渺渺,白雲英英的山間,然而這裏分明是遠古戰場,折戟沈沙後,空茫席卷,死亡搭建的舞臺上絕望緩緩登臺,沈重呼吸幾不可聞。

片刻,越來越急,好像密密切切的琴弦,沈重急喘的呼吸越來越濃。

商強仕黑濃目光直直落在照片,畫面裏皮包骨的女人扭曲猙獰到尖銳看著鏡頭的畫面,好像穿過冰冷的鏡頭,帶著濃烈的鋪天蓋地的恨意與他對視。

發爛紅腫的面頰,溝壑縱痕的皺紋,眼皮垂落又尖銳陰鷙的目光比鐘樓怪人還要瘆人。

章姝,章姝。

他為照片那堪稱恐怖的面容而渾身發顫。

他不知這麽一張照片將成為他深入骨髓的夢魘,直到死亡攫取他呼吸的前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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