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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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城的九月在一場陰雨連綿的小雨中進入, 幾場秋風掃過,馬路邊的懸鈴木,欒樹便染上了枯黃, 在枝頭搖搖瑟瑟, 清潔工人掃的黃葉落了一堆又一堆, 有幾片亂飛, 隨著車輪碾過碎如沙子。

章晚站在車邊,看著車轍邊的黃葉發楞。

溫舟勍過來, 把灰色休閑外套搭在她肩上,“有些涼, 再穿個衣服。”

她的肚子逐漸顯懷, 天氣漸冷,身體和神經都變得沈重遲緩。

“你冷不冷?”她搓搓他胳膊,“我們進去吧。”

兩人來醫院產檢,最近因為商漁的消失, 她晚上總是睡不踏實, 連帶著孩子可能都沒休息好,章晚的焦慮就又多了幾分。

進去前,溫舟勍捏了捏她眉心, “別蹙著。”

章晚:“我蹙眉了?”

她都沒發覺。

溫舟勍淺笑,彎下身子額頭貼了貼她額頭, “別怕,一切都正常的。”

章晚:“我最近情緒不好……”

“那就結束了我們去散散步, 調節調節心情。”

“嗯。”

看著溫舟勍安撫的笑,章晚緊繃的情緒也緩了幾分, 然後踏入產檢室, 又緊張起來, 溫舟勍握住她手心捏了捏。

醫生見狀也笑,“別怕,到了這個時間段,都像你一樣會擔心這個那個,放寬心,別讓自己那麽焦躁,孩子知道媽媽開心了,自己也會健康成長。”

章晚點點頭,與溫舟勍對視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孩子漸大,她有了點當母親的概念,最近確實有點情緒緊繃了,好在聽到醫生說“長得很好”才松口氣,溫舟勍朝她挑挑眉。

出了產檢室,章晚轉身就抱住了溫舟勍,哭笑不得:“我是不是丟人了。”

溫舟勍好笑地怕她後背,“別這麽說,我也緊張。”

“是嘛。”孩子一切正常,章晚心情舒暢了許多,出門又在下淅瀝瀝小雨,天陰沈沈,遠處烏雲席卷,也不覺這在暗示什麽。

因為又開始下雨,兩人散步的計劃只得做罷。

回到家溫舟勍做飯,章晚拿了本書去陽臺坐著,遠處江上了白蒙蒙濃霧,淅瀝瀝小雨襯的青山更綠,肩上又攏著溫舟勍的外套,倒覺得舒適自得。

生活的節拍就在大自然的召喚裏慢下來,然後又在便捷的電子通訊的催促裏被打亂,加快,好像遙控器按了加速按鈕。

電話那頭,低低的喘息聲像陽臺外的安靜小雨,泛著薄薄溫涼和無力。

“商漁?”章晚問。

溫舟勍端著沖好的糖水過來,放在她桌邊。

章晚看了他一眼,口型道:謝謝。

接著註意力轉回電話,“商漁,是你嗎?”

溫舟勍拉住她脫落到肩下的衣服蓋回肩頭,沒有再管電話內容,轉身又回了廚房。

“姐姐……”

那邊聲音低低,但相比那天高燒後的見面狀態好些,應該是剛剛化療完。

章晚:“你去哪了?”

“不要告訴他。”

章晚的心像外面被雨水打落下的枯黃銀杏葉,在空中打轉,飄來飄去。

“那你還是別告訴我了。”

那邊輕笑了一聲。

“你打算就這麽藏起來?他已經什麽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吧,反正也沒有多少日子了。”她像斤斤計較的三歲小孩,找到機會報覆回來般玩笑:“讓我在他身後追了那麽多年,他吃吃苦頭也好。”

章晚舀了舀手邊的糖水,沒有應她的話。

“姐姐,你和爸爸……”

“我們一開始就說好的,等你死了,我就做回章晚。”她打斷她的話,“我和他當從來沒有見過。”

“可你本來就是我啊,姐姐,是我搶了你的東西。”商漁苦笑,“現在是不是輪到報覆我了,不該貪婪去追自己找不到的東西。”

分開那段時間,她跟著爸爸回到商家。

商強仕忙著事業,她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望著遠方,像那就是姐姐和媽媽在的地方。

“一定是我太快把你們忘掉,老天爺覺得我沒有良心。”

章晚想到那晚商強仕發狠殘暴的臉,心緊了一下。

“是我本來就想背叛他了。”

“姐姐,媽媽已經不在了,你回去,爸爸一定會原諒你的,他本來就更喜歡你。”商漁急切說。

章晚端起糖水喝了口,甜滋滋,不太膩,秋日午後小雨中喝些糖水都會讓人知足愜意,如果討論的內容不是這個的話,大概就更好了。

“你還有功夫操心我?”章晚不冷不熱說:“厲斯遠已經好久沒來找我了,你現在更應該擔心擔心他現在的心理狀態。”

商漁沈默。

“找不到我,他不會隨便去死的。”

“這麽了解他。”

“如果不是這麽了解就好了……”商漁嘆氣。

章晚忽然就想到了時隔六年,再次接到她電話的那個早晨,也是這樣的時間點,只是那日天氣不錯,她剛進了一車的貨,心情也不錯,然後在接通電話後就開始無限飄蕩。

“姐姐,我求你了,你不了解他!他真的會跟我去死,會跟我一起去死的!”

“我不想,我不想讓他死。”商漁在那邊痛哭到絕望,讓她身後的橙黃太陽都變得冷冷發涼,四肢跟著僵住,握著方向盤的手不受控,砰地撞向了路邊的花壇。

碎葉亂飛,濺起一地灰塵。

章晚心口撲通撲通跳,才回過神來,那邊還在苦苦哀求。

“這一次,就這一次,這輩子最後一次了姐姐,我不想讓他跟我死,我不能!姐姐我真的不能啊!我追了他十六年,不是想在我終於決定放手時,看著他轉身來追我,陪我去死。”

椎心泣血,嚙齒慘怛。

這樣的痛商漁承擔不了。

“姐姐,我不怕化療,不怕掉光頭發,不怕面對死亡,但是我怕他要陪我一起死,我真的好害怕。”

“姐姐,再做回商漁好不好。”

“第三件事,也是我求你的最後一件事了。”

章晚沈默良久,搖頭說:“愚蠢的事做一次就夠了。”

那次的犯蠢給她帶來的影響依舊在折磨著她每晚的睡眠,她不可能重蹈覆轍。

“那他呢?”

“姐姐,溫舟勍他很想你。”

章晚的手一顫,從方向盤落下。

“六年,他只找過我四次,但是我知道,他很想姐姐你。”

“姐姐,你回來吧。”

掛了電話,章晚的腦子還在嗡嗡作響,好像塞了一團棉花,堵得發昏。

陽臺坐了很久,溫舟勍喊她吃飯,才緩慢起身離開。

身後紗簾搖曳,秋風輕拂。

每周末溫舟勍在家,章晚必有口福,看著桌上的四菜一湯,她見怪不怪,走到他身後幫他解罩衣帶子,“剛才打電話的是商漁。”

“嗯。”

“她和小時候一樣,人美嘴甜,我們不熟,姐姐倒是叫得很勤。”

溫舟勍不置可否,盛了碗魚湯給她。

“鰣魚?”章晚嘗了口,“我在溱溪的時候經常吃魚,只不過那邊很少這類魚。”

“那以後每周一條?”他夾了塊到自己碗裏,“刺多,我幫你剝一剝。”

“不用,你自己吃吧。”章晚好笑的看他,“我是懷孕不是生活不能自理。”

溫舟勍拍她腦袋,“別胡說。”

章晚吐舌,“我收回。”

溫舟勍哼哼了一聲。

“老溫。”章晚慢慢嚼著菜看他,“你說……這六年你見過我四次,第四次在哪裏,你還沒說呢?”

“商漁沒告訴你?”

“說是說了,但她只說你們在宴會上擦肩而過,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了,為什麽啊?”章晚看他的眸子裏有疑惑,“為什麽在那之後就再也沒出現過,你是看出來……”

“沒有。”溫舟勍很快打斷。

“只是厭了。”

“嗯?”章晚楞了下。

溫舟勍:“第四次見你,是在拍賣會的大廳裏。”

“這我知道。”

“你……不,她穿著一身紅裙,跟在厲斯遠身後。”

溫舟勍遠遠看著,她註意到人的視線看過來,見到是他後,頷首禮貌的笑了下,接著又看回厲斯遠。

兩人相攜往這邊走來,商漁玩笑著說:“阿遠,剛才那個畫好醜,你不要拍那個啊,浪費錢……”

經過溫舟勍,商漁看也沒看過來,仍拉著旁邊的人,漸漸走遠。

溫舟勍看著兩人背影,他思念的笑容正對著另一個人,摟著他的胳膊在撒嬌,巧笑嫣然。旁邊要買畫的朋友問他展品,見他半天沒有回應,尋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好花總在牛糞上。”

溫舟勍摸著下巴,點點頭說:“挺配。”

“你罵我!”章晚聽到這,驚訝看他。

“差不多吧。”溫舟勍懶懶的笑了,“從那以後,見你的口味也不過如此,就對你沒什麽興趣了。”

“啊……”章晚悵悵看他,“也挺好。”

如果真的像他說的,覺得她也不過如此然後放下了,她的心雖然會堵得難受,但會真的開心,他不用煎熬這六年。

可是若真如他所說,怎麽會再見後答應她那麽唐突的請求。

章晚咬著筷子看他,要哭不哭的模樣。

溫舟勍哭笑不得,“現在知道錯了?知道自己幹了多蠢的事?”

章晚搖頭:“一直都知道。”

只是她也改變不了什麽。

吃完飯,下午溫舟勍說學校有事,要回去,章晚等他離開後,才回房間午休。

白色途銳剛轉上大路,電話便撥了過來。

“少爺,資料我已經發到您的郵箱了。”

“好。”

掛了電話,方向盤右轉,車在路邊停下。

溫舟勍拿出平板,黑色屏幕倒影著他面無表情的臉,眸子漆黑,手在屏幕上停了下,然後按亮。

郵箱點開,一份近萬字的資料在他眼前顯示。

調查人:章晚。

下面,是她六年溱溪的生活軌跡,事無巨細,比溫舟勍以為的還要詳細。

他用了六年時間想要搜尋的只言片語,現在像不要錢的大米一樣在他面前清晰羅列。

秋日的天氣像小姑娘的臉,說陰就陰。

溫舟勍看完這份資料,落下車窗長長嘆了口氣,胳膊上落下一點涼,看過去是啪嗒開的雨滴,隨著他在車裏的長坐,雨越來越大。

遠處烏雲卷來,頭頂的天空陷入陰暗,完全不同於溫舟勍第四次見商漁後的艷陽天。

他瞞了章晚,商漁也沒說實話。

那日的故事從擦肩而過起,才剛剛開始。

作者有話說:

還有小可愛在看嗎~要是沒有回應我就緣更吧,因為感覺寫的不滿意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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