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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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房間變得格外空曠安靜, 遠處走廊盡頭的窗臺有雨珠落下的啪嗒聲,客房靜悄悄,夜深人早已入睡。臥室兩人相對離的很遠,章晚拿著毛巾站在靠陽臺的玻璃門邊, 倚著門框低頭攥著手裏的毛巾, 對面溫舟勍坐在床尾書桌邊, 脊背沒有靠上背椅,一瞬不瞬的看著她。

片刻, 一聲輕輕的嘆息攪亂房間氤氳氛圍。

“我暗示過你很多回了。”

“……嗯,剛開始沒想到。”章晚飛快地擡頭看了他一眼, 又低頭強笑, “你形容的那個人沒有一點像我,害得我吃醋來著。”

“今晚吃飯說的話也沒讓你想到嗎?”

她默了下,“想到了。”

“如果今晚厲斯遠不出現,你會跟我坦白嗎?或者你打算什麽時候跟我坦白?”

章晚手裏的毛巾變得沈甸甸, 拉著她往深夜的黑淵裏下墜。

她沒說話, 溫舟勍看她片刻,忽然起身走過來,章晚胸口的心跳隨著他靠近的腳步咚咚串成一條線, 他拿走她手裏的毛巾轉身進了旁邊的衛生間,水龍頭嘩啦啦的流水聲傳出, 接著是擰毛巾,掛毛巾的響動。

跟著, 他走出來,又在椅子上坐下。

一高一低, 像是會審。

他下巴點點床尾, “過來坐。”

章晚心口發麻, 呼吸隨著他的一舉一動帶動胸腔起起伏伏。

“老溫,你是氣我瞞你,還是更氣我一直沒有坦白啊。”

章晚問這話時,目光看向了門外,漆黑的夜裏只有零星極點閃爍的亮光,稀稀疏疏,好像黑色畫布上拙劣撇下的幾點水滴。

“有區別嗎?”他問。

章晚搖搖頭,“隨便問問。”

她目光看過來,在他身上靜靜的掠了一眼,擡腳走到他示意的床尾,安靜坐下後放軟身體往後倒了下去,像是溺水的人浮在水面,浮萍沒有根,睜眼茫然地看著米黃色的天花板。

“他如果不出現,今晚大概又是撒謊日。”

溫舟勍沈默,“我問你答,就幾個問題,很簡單,不要再對我撒謊。”

睫羽輕顫,她又從水裏掙紮起身,撐起此刻比橡皮泥還柔軟的身體,“你問。”

“當初在卡朗第一次見到的是不是你?”

“……是。”

潮濕、陰郁、刻薄、尖銳,七歲以前,很少有人會把她和商漁弄混,七歲以後,她的存在被徹底抹滅。

“卡朗回來後我再見到的是不是商漁?”

“是。”

“我離開卡朗的時候,你是不是就沒想過再見我,不然不會送我一顆紅豆。”

六年時間,那顆紅豆已經不知腐爛遺落在了哪裏。

商漁頓了下,“老溫,我想過……”

“你就回答,是或者不是。”

商漁低下頭,“是。”

她看著自己從角落的袋子裏捏出一顆紅豆來,塞到正換好衣服打算離開的溫舟勍口袋裏。

“你丟什麽呢?”他抓住她的手腕拉出來。

“紅豆?”這三個月幾乎頓頓紅豆粥,看到這個東西,他的胃先是不適應的難受起來,目光裏泛上奇異的亮光,帶著淺笑,“送我的?”

章晚撇撇唇,“那還有好幾頓的紅豆沒吃呢,讓你幫我解決點。”

“一顆能解決什麽,不然一袋都送個我?”他戲謔。

章晚瞪他一眼,“是誰說這輩子都不想喝紅豆粥了,不給。”

“嘿,這話你可也沒少說,我是在迎合你。”他舉著她的手將那顆紅豆放置在眼前,牢牢盯著,章晚耳根子發熱,手動了動,“你不會自己拿著看。”

“大漁。”他溫柔喊她。

章晚看他,睫毛輕顫了下。

“我還沒走,你已經在想我了?是不是舍不得我走。”

“胡說什……唔……”

灼熱的吻咬上她的唇,他握著她捏紅豆的手,舞步般摟著她的腰後腿幾步靠到墻上,按著她的手高扣在上,他鋪天蓋地的氣息便湧了下來。

唇齒糾纏,他銜走她指尖的紅豆叼入口中,在濕熱的口腔裏渡給她,好似一簇亂竄的小火苗,瞬間將她的心房變得火燒火燎。

急喘聲不穩,他低啞的喘息掠在她鼻翼。

“你不老實。”他探出舌尖,一顆濕潤紅豆又重歸他這裏,“入骨相思知不知。”

章晚心口倏的一痛,茫然、惶惑、害怕,這種心情從山路開通章姝打電話要回來時便無時無刻不縈繞著她。用謊言編織的一場美夢被驟然敲碎,她從大汗淋漓的虛空中醒來。

章晚瞳孔濕潤的看著溫舟勍恣肆的笑,勾著他的肩膀踮腳又吻上了他。

她的世界化為漂浮的一葉,與他唇舌糾纏的火熱是她唯一的支點,她擡腿夾到他腰間,溫舟勍悶笑著抱起她,更深的吻追上來,逗得她無力躲閃,只有隨著他靈活的舌尖探尋溫度。

幾日來不知休息的交纏再次纏繞,她自我放逐的將邊界、羞恥、底線通通丟下,探尋著狂歡,縱著他的糾纏不舍,開發著成年男女所能探尋的最大尺度。

從墻邊攆轉地毯,東西散落一團,啟程的鳴笛聲已經遠遠響起,糾纏的兩人緊緊抱住,好似茫茫遼闊的車轍盡頭,終點依舊是相交的兩條軌道。

章晚的痛苦、憤怒、謊言通通轉化為暴虐的身體行動,給以汗水、淚水、熱液以高歌。

溫舟勍看到她略發白的臉,問:“在想什麽。”

“和你做。”她下意識回答,又猛地清醒過來,唰的紅了臉看他。

他偏頭看她,抵著下巴漫不經心。

“哪一次?”他問得故意,眼裏浮出的不深的笑分明看出答案。

章晚輕輕掠了他一眼,低頭扣著手指,“接著問你的,如果你還想問……”

溫舟勍唔了聲,“也沒什麽要問的,每個不外乎都是失望。”

章晚胸口重重一沈,睫毛輕顫。

“再問一個吧,最後一個。”他用悠閑的,好似買菜買一贈一的語氣說。

這聲調讓章晚的心更沈。

“你說。”

“這六年,你在什麽地方。”他點點自己,“我,你應該很清楚,待在雲城,哪也沒去過。”

章晚沈默。

“嗯?”

“溱溪。”

“什麽?”

“溱溪,一個小島,風景挺好。”

“是嗎?”他輕描淡寫的說:“不知道你怕不怕水,沒敢想過海邊。”

說完,他起身站起,從她身邊走過時摸了摸她頭發,“不早了,你先睡吧。”

擦過她肩膀,他往外走了。

隨後一夜,章晚也沒等到他進來。

她睜眼看著黑暗的房間,耳邊是那句“沒敢想過海邊”在反反覆覆響起,回憶他說這話時垂下的睫毛,回憶他眼瞼下的淡淡陰翳,回憶他言語裏透出的淡淡嘲弄,回憶他嘴角浮現的一絲諷意。

她像是站在一個精美的櫥窗展前,將一副隨手作下的油畫從頭到尾用視線用呼吸一寸寸咂摸丈量。

睡眠染上眼角時,發覺身側有些冷。

下了一夜清冷小雨,商漁是被凍醒的,紗窗搖曳,陽臺的玻璃門沒有合攏,她旁邊空曠的床單上沒有一絲躺過的痕跡,平整的燙了一下商漁心尖。

她醒的太早,房子裏靜悄悄沒有聲音。

她推開側臥的門,大床上躺著沈穩入睡的溫舟勍。

她斂下眉毛,動作極輕的關上門。

裴瞳瞳一向能睡,醒來時姥姥已經不在,她洗漱完出去,和姥姥坐在客廳聊天的章晚回頭看她,“去吃飯。”

“好,我知道了。”

她盛了飯端著到客廳,左右看了看,“老板娘不在家?”

章晚頓了下,哂她,“你以為都跟你一樣睡到太陽曬屁股啊,馬上就要開學,他回去坐班了。”

“好吧。”

“怎麽,你有什麽事嗎?”

“也沒什麽大事,就是想著讓他載我和姥姥各處玩一玩,我對雲城也不熟。”

“小溫工作重要,玩咱倆也能去。”姥姥說。

“這個我回來給他說一下,你們沒來前,他就計劃著要載你們到處看看的,現在學校還不忙,這點事還是能做到的。”

“那就行!”裴瞳瞳高興起來,“我都還沒和老板娘好好聊過呢,他要就這麽去上班了,我得遺憾死。”

“你別在他面前胡說八道。”

“嘿嘿,怕我揭你老底啊。”

“裴瞳瞳!”

“姥姥,你看她多兇,我都還沒說什麽呢,她就想威脅我。”

“威脅的就是你,在老溫面前把你那張嘴給我縫緊了。”

“是了是了。”姥姥拍裴瞳瞳的手,“你這孩子,別沒邊沒際的瞎說,還嫌往日你小老板罰你不夠兇啊。”

“姥姥。”裴瞳瞳哭喪臉,“你怎麽站她那邊啊。”

裴瞳瞳自覺孤立無援,也不再說什麽,“行吧行吧,我在他面前什麽也不說,連溱溪也不提,行了吧。”

章晚揚揚眉,不置可否。

晚上溫舟勍回來,商漁拉住他,提了這件事。

“你最近有空嗎?不行的話我找趙鼎載她們。”

“周六日可以,她們著急嗎?”

“不急不急。”裴瞳瞳突然從廚房冒出來,“只要是老板娘你載我,我和姥姥哪天也等得了。”

“好,那便安排周末吧。”溫舟勍頷首,“我先回房了。”

說完,他從兩人中間離開。

裴瞳瞳眨眨眼,看向章晚,口型道:怎麽回事?

章晚敲她腦瓜子,“大晚上吃什麽雪糕,刷牙去睡覺。”

裴瞳瞳咬了口巧克力,拽著她去陽臺。

“老板娘怎麽回事啊,怎麽看到你這麽不熱情。”

章晚嘴抽了抽,“熱情?他就是這性子,你瞎捉摸什麽呢。”

“才不是嘞!”這句話遭到章晚強烈反抗,“老板娘看你時的眼神和看我們根本就不一樣好嘛,雖然同樣都是有溫度,但是那溫度在遇到你好像就揭下了一層虛假的面紗。就,就真的有了人的溫度,或者說漂泊不定的風在這裏停留了。”

章晚盯著她看。

裴瞳瞳:“……不是這麽感動吧。”

章晚搖頭,“我是在想你高考語文考了多少分?”

“你終於想起來問我高考成績了!”裴瞳瞳大喊,“138!語文是我的強項啊,我全靠它提分的。”

章晚拍拍她肩膀,“比喻很好,下次別比了。”

她說完,轉身走掉。

“欸,你還沒回答我呢。”

“不對,我怎麽就不比了!”

臥室,章晚推門走進去,溫舟勍拿了本書正出來。

她見狀,揚眉:“去書房?”

“嗯,有幾份資料要查。”他側她離開。

章晚往那邊邁一步,攔在他身前。

“這六年我一個人睡夠了,你不留下,我就跟你去睡書房。”

溫舟勍腳步頓住。

章晚伸出胳膊上前圈住他的腰,“抱我走,往後或者出去,都行。”

他沈眸看她。

她朝他揮了揮伸出的手。

溫舟勍走過來,抱住她往床邊走,商漁笑浮上,“老溫,你不看書了?”

他把她放到床上,俯身在她額頭輕吻了一下。

“乖,早點睡。”說完,他熄滅床頭燈,拿著書緩步離開。

章晚聽著他的腳步聲消失在樓道裏,翹起的嘴角漸漸消失。

片刻,房間傳來一聲自嘲的嘆息。

“老溫,也會生我的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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