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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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的絕望、窒息, 厲斯遠都變得虛虛浮浮。

好似他摔入了水面,腦袋昏昏,耳邊是冰冷的水聲, 巨大水壓逼迫胸腔, 從曲令慧那句“她最喜歡你, 她醒來肯定會先去找你”後, 就有一把看不見的刀從頭頂捅了下來,他感覺不到自己還有氣息, 只是沈沈的悶在水裏,想要跟水一起流走。

只是, 數不清的白大褂攔住了他。

“厲斯遠!想死給我滾一邊!”

“年輕人, 別沖動!現在死也救不了你妹妹了!”

“你想讓你媽醒來也跟著你們去死嗎!”

無數的斥責,他的胸腔已經壓滿了水,卻還是有鹽水在倒灌,蟄的每一處都在疼。

厲斯遠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行屍走肉, 只是醫院走廊的風很冷, 他想讓自己成一個破風箏一樣扔出去卻扔不出去,只好扔掉拉著他的線。

握了一夜的手在此時不停顫抖,摸上他的袖口, “阿遠……”

厲斯遠身體抖了下,打開眼前的手, 像是打開昨晚的他。

他用了很重的力氣,商漁的手背立馬紅了。

“阿遠……我……”商漁眼淚不停往下流, 看著他慌張、害怕、無措。

厲斯遠的胸口裂開了很大的口,他清楚地看著那道口, 惡風在此處盤旋, 誰來都要遍體鱗傷。

他畏懼看到她。

他仿佛看到自己拉著她的手時, 厲喧妍從漆黑空曠的房間醒來,茫然無措喊著哥哥,顧不上穿鞋走出房間,她到處找不到他,三歲多的孩子絕望無助,從她走不靈活的臺階下去,天旋地轉之間,他睡在溫熱的房間,連夢都是柔軟的。

厲斯遠扔掉商漁跑著送來的包子,她頭發汗濕一片,膝蓋一片灰,眼淚不停流,嘴上仍掛著笑,“阿遠,你,你吃飯……”

“走吧。”

“你走可以嗎?”

“……商漁,我不想看到你。”

厲斯遠的這句“我不想看到你”,從醫院一直說到厲喧妍下葬。

商漁躲在人群最後,厲斯遠看到她,胸口一陣陣的疼,臉上青腫一片,這幾天挨得無數打,都抵不上看到商漁時的疼痛。

看見她,好像看到自己站在樓梯邊,眼看著厲喧妍從樓梯滾下,血流了一夜。

不知怎樣的哭嚎,無人去救。

之後幾年,厲斯遠都在推開商漁,只是他不知道,以前抓著他衣擺只會可憐看著他,都不敢去挽留的商漁,怎麽會變得這麽執著。

在他一遍遍把她的花扔進垃圾桶,在眾人面前冷嘲熱諷她,說盡了尖銳的話語,以為她終於要離開時,轉身某個不遠處,還是會看到她的眼睛,在他看過來時亮晶晶,朝他溫暖的淺笑。

厲斯遠罵她,趕她,當著她的面和別人談戀愛。

商漁始終寵溺的看著他,“阿遠,我不走……走了,就真的散了。”

整個高中期間,對商漁的嘲諷傳遍了三個年級,無人不知商家獨女賤的不行,愛上不喜歡她的厲斯遠,巴心巴肝跟在他後面,真是丟盡了商家的臉。

厲斯遠隨便交的女友都能來嘲諷,“你有錢有什麽用,阿遠喜歡的還不是我。”

結果只會得到商漁一句甜甜無辜沒心肝的笑,“阿遠和你在一起開心嗎?他笑的次數多嗎?因為什麽笑,你可以告訴我嗎?我好久沒見他笑過了。”

女友把這事當玩笑話講給厲斯遠,厲斯遠看著她鄙夷的面容,心裏疑惑,他好久沒笑了嗎?

厲斯遠不知道,也無意探尋。

他只想推開商漁,像推開那晚的鍘刀一般。

他推了好多年,然後又在許久之後妥協承認他推不掉,她是他身體裏抽出的一根肋骨,他缺了,渾身都會痛。

厲斯遠佝僂的躺在倉庫裏,懷裏抱著他從灰土包裹的雜物裏翻找出的標本相框。

那上面框著一束風幹藍玫瑰,是商漁遺落的。

他緊緊擁著,如獲舊愛。

厲斯遠軋戲的消息傳來時,商漁正端著一碗糖拌西紅柿在吃,天氣熱,她又想吃酸又想吃甜,溫舟勍這幾天沒少給她拌西紅柿。

康雯讓她看微博,商漁點開,厲斯遠軋戲,烏導片場無人的詞條已經頂上了第一。

評論裏,看戲的陣仗熱火朝天。

“流量翻車了吧,還敢軋烏導的戲,這次讓他在電影圈混不下去。”

“我反對網暴,但對這種毫無職業道德的藝人,還是開噴吧。”

“這男明星夠了吧,不是耍大牌就是軋戲,@廣電總局,能不能好好整治明星不良風氣,不行先查查稅吧。”

“路人能別瞎喘嗎,斯遠下半年只接了烏導一部戲,軋哪門子戲啊。”

“哈哈哈哈那是你哥哥涼,沒軋戲難不成因為天氣太熱就不拍了,更過分吧,攤手。”

“厲粉們冷靜,不要刷廣場了,我們等待官方回應。”

十幾萬條評論數還在噌噌噌往上漲,商漁看的眉心一跳。

跟著一個電話跳了進來,是厲斯遠的經紀人李洋。

她看著手機屏幕沒動,溫舟勍換完衣服從房間出來,臨近期末,他今日有一天的課。

商漁看著他身影,手不小心滑到接聽,李洋著急的聲音傳了過來。

“商總!斯遠住院了!”

溫舟勍聞聲朝她看過來。

果然,網上的傳聞不可信。

商漁與溫舟勍對視,聽不出情緒的嗯了聲。

李洋大概沒料到她如此冷淡,頓了下才說:“他昨晚在你們的倉庫地上躺了一晚,剛剛還是警察找到的,現在高燒不下在醫院躺著,你、你來看一看他吧。”

商漁沒說話。

李洋給她報了醫院地址,又著急道:“我、我知道你們都結束了,但是你們好歹在一起這麽多年,我求你來看一看他,醫生說他現在這副樣子,都是自己糟蹋身體導致,商總你不知道,你離開,他真的很難過。”

商漁捏了捏眉心,“不好意思,我可能沒有時間,辛苦你照顧他了。”

說完,商漁便掛了電話。

他還站在門口沒走,商漁放下西紅柿走過去抱住他,嘆了口氣說:“有點愁人。”

“想去我載你,順路。”

商漁退後看他,“這麽大方?”

溫舟勍指腹壓壓她眉心:“孕期不宜蹙眉。”

“還是算了,去了也做不了什麽,一會我還得回趟公司。”

“註意工作時間。”

“好好,我知道了。”商漁哼笑著推他往外走。

回到公司,商漁收到了多方打量,她見怪不怪,處理文件和開會。

下午她在休息室睡了會,醒來發現一連串未接電話。

吐了口氣,還沒要打出去,急切的敲門聲傳來。

她起身開門,康雯意味不明的看著她,“厲斯遠在樓下。”

“嗯?”

商漁眼睛惺忪,還有點沒反應過來。

康雯看著她,又重覆一遍,“厲斯遠,他穿著病號服,正站在公司樓下。”

說著,康雯舉起手機給她看直播,狗仔偷拍正現場直播著厲斯遠,上億的觀看人數已經顧不上讓商漁想太多,視頻畫面裏,厲斯遠站在熾熱的陽光下,頭一瞬不瞬的擡起看著最高層,陽光太過刺眼,他眼邊有生理鹽水刺激出來,額頭汗濕一片。

身影飄搖,臉紅的不正常,好像隨時會昏倒,又在毒辣的太陽下執著地站著。

直播裏,就連狗仔都忍不住感慨:“我想我們都弄錯了,厲斯遠和商漁,擺明厲斯遠才是那個愛的最慘的啊。”

“哥一路跟著他,看他從醫院偷偷跑出來還以為寧死也要去拍戲,原來就是站在商漁樓下看著她的辦公室玻璃發呆。”

“要不說流量明星一般人當不了,快40°的太陽,哥都得躲在樹下乘涼,他站在這大太陽下楞是一動不動十幾分,我要是商漁,我得吃這回頭草了。”

“也不知道他那白月光是怎麽折騰出來的,就這天氣、這身體,說商漁不是白月光哥第一個不同意。”

商漁沒再聽下去,遠處厲斯遠的身體又晃了一下,她輕罵了聲。

這麽折騰下去,身體早晚廢掉!

她快步走到樓下,刺眼的陽光落下,跟後脖頸灼熱的燒起來,高溫像滾火球一樣卷著朝她襲來,才走幾步就覺得從內到外的熱。

她走到厲斯遠跟前,來不及多說,先拉著他進辦公樓。

空調清涼的風吹來,才覺得活過來。

回頭看厲斯遠的臉,炙烤的火紅一片,她摸了下他額頭,心一沈,“我找人送你去醫院。”

“小漁……”他抓住她手腕,因為使不上來氣,手指捏的很松,輕輕發顫,“我想見你。”

他笑的眼裏都是疲倦但單純的快樂,牽掛眷戀。

“你看錯我了,我……也看錯我了。”

“婚姻不能成為戒律,我勸不了我自己,真的做不到。”

“小漁,我愛你,原來是可以低於底線。”

“我做你的小三好嗎?”他泛白的手指顫顫的摸上她頭發,笑容充滿苦意,又飛蛾撲火的決絕,“做你的小三,只要……你在我身邊。”

商漁震驚到失言,幾乎以為自己聽錯。

“你、你在說什麽。”商漁勉強的拉下他的手,“你燒糊塗了,我先送你去醫院。”

遠處有圍觀的人,在外面還有偷拍的狗仔,商漁不敢讓他再發瘋。

厲斯遠隨著她拉動,沒有抗拒的坐上車。

路上,厲斯遠已經燒的神志不清,他的嘴唇幹裂,臉上燒紅一片,偏要執拗的睜著眼看她,一眨不眨,像秋日田野焚燒的稻草,不怕成灰,只牢牢的看著眼前的人,用幹涸低啞的聲音,一遍遍喃喃道:“小漁,小漁,小漁……”

如梵語,如咒語。

商漁心口忽的疼意湧起,刺的她幾乎坐不直,心口一陣陣抽搐。

她狼狽的帶著厲斯遠回到醫院,李洋和醫生早已候著,把厲斯遠送入病房後,針刺入血管,他陷入昏迷。

商漁後背一陣冷汗,她靠在門口墻上,掩下不下胸口的疼痛。

李洋走過來,“商總……”

商漁:“扶我去凳子上。”

李洋趕緊把她攙到凳子坐下,猶豫著想說點什麽,“讓我安靜下。”

李洋看了她額頭的汗兩三秒,點點頭走了。

商漁靠著墻壁,安靜發呆,等著胸口的疼意褪去。

片刻,房間裏溺水般的喊聲又傳了過來。

“小漁,小漁,小漁……”

隔著房間,隔著白色門板,隔著走廊散不去的藥水味和滯澀的空氣,傳到她的耳邊。

低啞,乞求,悲傷,思念,痛苦,愛戀。

商漁捏捏眉心,呼了口氣,走入病房。

厲斯遠昏迷著,額頭熱汗冒著,手緊緊抓著床單,猶在叫著她的名字。

商漁走過去在床邊坐下,“厲斯遠。”

她輕輕推他,想把他從夢魘裏拉出來,厲斯遠反手抓住了熟悉的溫度,緊緊攥在手裏,再不舍得松開。

好似這是他的呼吸,抽離了,也就死掉了。

商漁拉了幾下都掙脫不開,看著厲斯遠憔悴的面容,她沒再掙紮,呆呆的看著吊瓶上的藥水一滴滴往下落,眼裏露出純粹的茫然。

恰在此時,溫舟勍推門進來,風塵仆仆,頭發淩亂,呼吸也不穩,與她目光對視,兩人皆是一楞,然後他的目光落到她與厲斯遠相握的手上。

商漁心跳忽的漏了一拍,倉惶站起,拉著厲斯遠的手也跟著起來。

即便這樣的動作,厲斯遠也緊握著她的手沒丟。

“老溫……”

溫舟勍看著她,眼神裏看不見任何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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