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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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加忘記自己等待了多久。

少年時代, 他等待著有一天自己有資格名正言順地提出為她效忠。

但當他功成名就後, 再一次見到她時, 卻看到一張似乎由於某種邪惡實驗毀掉的臉, 他不由得相信了有關於她的一切誹謗。他俘獲了她,並等待她什麽時候贖清罪業,被宗教法庭釋放。

可是他終究沒有等到, 擺在他面前的只有一具殘破的屍體。

一瞬間, 伊甸園的花朵在他面前枯萎,七重天堂朽敗傾頹, 它們在他眼中已經變得不再神聖,甚至世界都仿佛就此崩塌。

他被老師看押起來, 重重的鐐銬限制了他的活動,讓他沒辦法了結自己的生命。聖人教宗說他被魔女迷惑了, 但如果她真的是魔女, 那自己這位被魔女鼓舞啟迪的聖騎士又算什麽?

他在五年中一直沒有停止過思考,每一次想起她都只能用自虐暫時遺忘內心的巨大痛苦。

最後, 修道院中來了一位客人, 他偶然間見到了那陌生而熟悉的背影。只一眼,他的內心仿佛住進了一位惡魔, 憎恨和狂躁在不斷啃噬他的理智, 它在叫囂著殺了他、殺了他……

埃德加永遠都忘不了,那個畜生把安緹諾雅的顱骨和脊柱扔在他面前的殘忍笑容。

為什麽他殺死了她, 卻可以笑嘻嘻地住進修道院, 被老師赦免一切罪行?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計劃好的嗎?他是昂伯羅斯的白手套, 自己那道貌岸然的老師用典獄長未經審判就處死了塞萊涅的最高統治者,然後在用一場貌似悔過的皈依,成為赦免罪犯的理由。

不可原諒……就算神允許了,自己也絕不答應!

那天夜裏,埃德加渾渾噩噩像是幽靈一樣從床上坐起來,他仿佛變成了某種野獸,搖搖晃晃向修道院的客房走去。

一路上,幾位巡夜的修道士發現了他,但埃德加用雙臂之間的鐵鏈絞住他們的脖子,讓無辜的僧侶永遠閉上了嘴。

那時的他已經不在乎善惡,也不在乎他手上有沒有沾上義人的血,無論用什麽方法,他只要那個畜生去死!

只一拳,他擊穿了前典獄長居住的木門,從破洞伸進去手把門栓打開。

剛從睡夢中驚醒的罪人還沒有搞清楚狀況,立刻被埃德加用鎖鏈按住了肥胖的脖子壓在床上。

究竟什麽死法適合他?埃德加沒有多想,就這麽一口一口,從仇人身上撕扯下血肉,就像野獸捕食獵物……不,就像食屍鬼獵殺人類一樣。

等埃德加清醒過來,床鋪已經被血液浸透,身上、手上、腿邊……到處是碎裂的人體組織,被啃得面目全非的臉瞪著僅存一只充滿恐懼的眼睛,正直勾勾盯著他。

他吐出口中一塊腥臭的肝臟,捂住臉無聲地哭泣起來。

典獄長是殺害她的兇手,而他自己也是……

從很久以前,他就想過死。

但死後能去哪裏呢?難道就這樣前往太陽之主的聖域,成為祈並者遺忘一切,繼續為他們服務嗎?

或許他心中的負面情緒太過強大,他莫名竟聽到了一種神秘的呼喚。

一雙血紅的眸子在屍體上浮現,來自煉獄的強大氣息提醒了他面前這位究竟是誰。

幾乎是迫不及待的,太陽之主最寵愛的聖騎士用一種低賤到難以想象的價格,把靈魂賣給了撒旦。

一把劍,他只要一把能殺死自己的劍。

當他在契約書上簽上自己名字的時候,整個人都就此解脫,仿佛那不是煉獄的傳票,而是通往天國的鑰匙。

撒旦用祂致命的幽默感給他一柄樸素的鋼劍,上面每一分紋路,每一處手感都是他無比熟悉的,正是安緹諾雅送給他的那柄。

能被它結束生命,也算自己的幸運。

當冰冷的利劍穿過心臟時,埃德加朦朧的想著,如果自己墮入煉獄,是不是就能再見到安緹諾雅了?

無數過去的思維沖擊著煉獄第四層副君的思維,祂依稀記得,這一萬年來,有兩種力量撕扯著自己,把祂的靈魂一分為二,其中一個在煉獄,居住於弗萊格索斯的王宮深處,撒旦用煉獄的黑冰凍結了祂,讓祂源源不斷為第四層煉獄提供力量。而另一個則被以祈願術、神跡術等種種高階神術,用祂生活最久的蘭德修道院編織了一個夢境,在那裏一切悲劇都還未發生,祂的另一半靈魂就被禁錮著迷失在了那裏。

現在,該到了一切結束的時候了。

當祂真正醒來,再沒有任何東西能蒙蔽祂的靈魂。

……

在蘭德修道院的地下墓地,活聖人此時正無比的狼狽,代表在世聖賢的純金日芒徽記的冠冕跌落在地,純白的法袍被鮮血汙染,他卻顧不得整理自己的儀容,一柄中空的獻祭匕首插在他心臟位置,正汨汨導出粘稠的血液,澆灌即將枯萎的花叢和火光黯淡的蠟燭。

在存放埃德加屍體的棺材周圍,一大片原本嬌艷欲滴的百合已經萎縮,數千根白蠟燭熄滅了一半,剩下的火焰只有豆大,並且不斷閃爍著微弱的光,似乎也隨時將要吹熄。

不得已,活聖人用盡了一切辦法,都不能奏效,最後只能用自己的靈魂能量的本源和心血來維持夢境的穩定。

剩下萎靡的百合花和黯淡的蠟燭都爬滿了細密血管似的紅絲,讓原本聖潔的場景染上了詭譎的色彩。

突然,活聖人幹枯到僅剩皮和骨頭的臉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不……不!!!!!”

在他發出不似人聲的嚎叫之時,百合花驟然全部枯萎,蠟燭全部靜默般熄滅。

而棺材中埃德加那寧靜沈睡的容顏也隨之腐爛,直到變成森森的白骨,就像是一萬年的時光在轉瞬就已經完成。

夢境崩潰了,被強留在這裏的靈魂碎片自然隨之散逸,這副死亡已久的驅殼也回歸了它本應有的模樣。

“請原諒……無論如何……我祈求您!!!”

在黑暗的墓室,活聖人驚恐萬分的哀求。

而回應他的是一道光,一道不帶任何希望,飽含酷烈憤怒的恐怖明光。

那怪異的光強烈到無法直視,活聖人在目睹它的那一刻,一雙渾濁的眼珠立刻被亮光燒化,因為那代表了神祗的偉力。盡管那光灼燒了他的眼珠,但他的痛苦依舊無法解除,他的靈魂被燒至白熱,太陽之主神性的光焰帶著祂的憤怒降臨於此。

光吞噬了一切,活聖人的情緒和意識都在戰鬥,就像他整個人被按進了太陽,那是密特拉無聲的咆哮和懲罰,某種令他恐懼的熾熱風暴從身體內部產生。

活聖人在暈眩中試圖召回神智,但他卻從遙遠的晶壁之外聽到空洞而莊嚴的宣告。

他的一切恩賜和福祉被紛紛剝離,最後連近乎詛咒的無限壽元也離開了他,這種莫名的空虛比剛才的灼燒帶給他的恐懼更甚。

活聖人意識到,他已經死了,靈魂脫離了身體,剩下的皮囊一定也會像埃德加的屍體一樣腐朽。

原本他應該往上升,前往太陽之主的神國,脫胎換骨成為形態美好的神侍。

但現在憤怒的神祗剝奪了他信徒的身份,天堂的大門對他關閉,他再也無法飛升神國。

他感到自己在某種失重中不斷下墜,無數靈魂的哀嚎和風聲在他耳邊回響。

如果太陽之主不要自己,那他將去哪裏?

幾乎在頃刻間,他看到了一片寬廣的黑色沙漠,其間沒有任何植物,碎裂的花崗巖和陡峭銳利的黑曜石在砂間矗立,遠處流淌著紅色血河,陰雲籠罩的天空雖然沒有日光,但熾熱的地表讓空氣變得悶熱。

這裏是毀滅與絕望之荒原,也是是諸位面最令人憎惡的生物們的居所,天性混亂邪惡的無信者們會來到這裏,比起守序的煉獄陣營的無信者來說,他們都是反覆無常,背信棄義的惡棍。

活聖人意識到這點,他想尖叫,想要抱怨為何自己服侍太陽之主這麽多年,為何淪落到這種境地,但他嘴裏卻發不出人類的聲音,一種吱吱的嘶叫傳入他的耳朵。

原來是這樣……他想起某種絕望的傳說,在無數經卷上都提到過,無信者受到的種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懲罰,其中一種就是落到毀滅與絕望之荒原。

神的羔羊在七重天堂會有光環和翅膀,就連墮入煉獄的守序無信者也僅僅是保持本來的模樣。但在這裏的靈魂樣貌會變成諸世界所有形態中最醜陋的一種——惡魔蠕蟲。

他已經不再被稱之為活聖人了,既沒有活著,也不是聖人。昂伯羅斯·赫福蘭看到了自己的同類,幾條蒼白醜陋的蛆蟲,而它們的頭部卻長著人類的腦袋,一如它們生前的模樣,正在發出和他剛才一樣的嘶叫。

來不及細想,昂伯羅斯扭動著肥胖的肉軀湊過去,張開口器一下咬到同類身體上。

只有進食充足的惡魔蠕蟲會獲得足夠的力量進化成惡魔——從最底層的劣魔開始。

換做以前,野心勃勃的昂伯羅斯一定想不到,原本要成為天使神侍,在太陽之主的神國內永遠服侍密特拉的自己,竟然有一天淪落到為了當上雜兵劣魔拼盡全力。

但很快,就連這個夢想也註定無法實現了,一個披著破爛襤褸袍子的骯臟婆子發現了它們,她瞇起可憎的眼睛,長著疣的肉鼻子垂涎地湊過來。

“看看這些可愛的小寶貝兒,多麽有精神。”她說話的時候喉嚨裏就像含著一塊痰,讓她的深淵語含混不清。

然後她用自己長著汙穢尖爪的枯瘦手指掐住了正撕咬在一起蠕蟲團,並張開她散發著臭氣的缺牙大口。

昂伯羅斯突然想起,這裏是鬼婆、巫妖、惡魔居住的下層位面,只有少部分幸運兒能夠獲得成長為低級惡魔的機會,更多的幼蟲則成為了貨幣、材料……甚至食物。

隨著一陣令人反胃的咀嚼聲,曾經名為昂伯羅斯·赫福蘭的靈魂在這個世界不覆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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