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9章

關燈
發現馬多娜屍體的地方是修道院一個走廊的盡頭, 一堵厚厚的墻堵死了所有通路,一旦來到這裏哪也去不了。

雖然石板上的大部分血跡已經被仆從們擦掉,但石板間的縫隙仍然被一大片紅黑色浸染了。

維蘭瑟用手指描繪著紅黑色的分界線, 想象馬多娜屍體倒在這裏時究竟是怎樣的場景, 血跡浸透的地板一直延伸到截斷走廊的那堵墻,然後突兀地戛然而止,而墻上十分幹凈, 噴濺的血液沒有對它的墻面造成任何影響。

一邊是石磚縫隙滲入了大量黑紅的地板, 以它們的交界為分界線,豎著的墻則沒有留下絲毫的痕跡, 如果不是上面時光造就的古老破損,維蘭瑟幾乎要懷疑,這堵墻是在馬多娜嬤嬤死後才臨時砌成的。

“夜晚是一種奇妙的時刻, 人與野獸的分界會變得模糊。”

她突然想起霍加斯對她說過的話。

既然是人與野獸的分界變得模糊,也就意味著, 白天的人晚上或許會變成野獸,而馬多娜屍體上宛如獸爪的印痕,或許也是人類留下的。

修道院的夜晚是另一個世界, 既然人在黑夜可以變成野獸,那麽沒有路的地方會出現臨時的通道也並非不可能的事。

這時候,拐杖敲擊地板的清脆響聲從她身後傳來。

“已經決定好要去追尋一切了嗎?”

霍加斯蒼老的聲音喃喃問道。

“你希望我這樣做?還是更願意避免它發生?”

“我是所有人中唯一沒有立場的,無論你做了什麽選擇, 我都會支持並且接受, 就像罪人等待最終審判的到來一樣。”他說, “但其他人並非如此,一定會有人想要妨礙你。不過你只用記得一點,選擇權永遠在你手上,遵從你的本心,不要相信任何人。”

“也包括你嗎?”

“呵……”霍加斯苦笑了一下,“是的,也包括我。”

……

快到夜晚的時候,維蘭瑟沒有回自己的房間,她現在有馬多娜的鑰匙,在六點的鐘聲快敲響的時候,她去了那間可以從裏面鎖上的屋子,關門,落鎖。

很快,門外響起了尋找她的腳步聲,無臉的修道士們高喊著她的名字,一間房一間房的排查,終於鎖定了她現在所處的屋子。從客氣的勸說,到兇狠的威脅,最後到低聲下氣的哀求,她都不為所動,打定主意不從房間裏出來。

等到黃昏的鐘聲響起,堵住她門口的人們終於不得不四散離開,維蘭瑟一直在房間裏呆到天黑,才轉動了鑰匙,從安全屋裏走出來。

她帶上了馬多娜留下的提燈,暗黃的光暈照亮了三尺之內的範圍,卻讓走廊盡頭的黑暗更加幽深而難以觸及。

維蘭瑟就這樣一步一步,來到她白天探查的死胡同深處,這裏果然變得不同了,原本一堵墻的地方已經消失,一條不知通往何處的道路一直延伸到未知的遠方。

這時,一種莫名的寒意突然爬上維蘭瑟的脊背,她回頭一看,一團蠕動的黑暗,隱藏在燈光無法觸及的位置,而大概三人的高度上,一雙血紅的眼珠閃爍著寒冷的幽光。

“咕……”那怪物喉嚨裏發出被激怒的狼犬似的聲音,但比那更低沈和混沌,然後它用一種佝僂著的危險姿態,緩慢向維蘭瑟移動而來。

一方在前進,一方在後退,但怪物的步伐比人類的更大,距離在慢慢被拉近。隨著怪物步步緊逼,終於,微弱的燈光照亮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只宛如灰色異化的巨狼,瘦骨嶙峋的身體,覆蓋著襤褸的長毛,就像是骨架上披著一層厚厚的蜘蛛網;毛發間則隱藏著帶著血跡的繃帶,與其說是被包紮,不如說像是束縛的繩索或者封印。

它左爪握著一片骯臟的布片,右爪則染上了鮮紅的血跡,讓人不難猜想那血跡的由來一定是人類……

怪物喉嚨裏滾動著低聲的咆哮,慢慢把左爪伸向她。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從斜裏沖出來,拉著她的手就開始跑。

“巴萊?”

盡管身上戴著手銬腳鐐,但強壯的前殺人犯先生仍然身手敏捷,完全看不出手腳被束縛著的樣子。

“別楞著了,現在可是夜晚,那怪物可是會傷害你的。”他沈聲說。

維蘭瑟跟著他不斷向前跑,這條只在夜晚出現的走廊似乎永遠沒有盡頭,但很快,憤怒的咆哮又在身後響起。

那怪物把左手的布片捂在胸前,邁開另外三根爪子用一種野獸的姿態向他們追趕過來,它每跨越一步,維蘭瑟幾乎要跑四五步才能達到它的步伐。

已經非常近了,巴萊見勢不妙,狠狠的把她向前推去,自己則轉身,左右手張開繃緊了手腕間的鐵鏈,把它擋在身前,勉強當做防禦的武器。

“啪!”

撐開的鐵鏈避免了他腸穿肚爛的後果,但凡人的力量是無法與怪物抗衡的,巴萊被那股巨大的怪力狠狠掀飛,撞到走廊壁上,隨即口吐鮮血地滑落地面。

“請……請原諒……”怪物口中含混不清的說,讓人難以判斷它究竟是諷刺,還是單純的意識錯亂。

“快……走!咕哇……”巴萊拼命擠出一句話,然後又吐出一口血,艱難的繼續說,“快用你的想象力……改變這裏,不然會被它追上的!”

夜晚是屬於夢境的國度,如果這裏屬於意識,那麽想象也可以改變它。

明白了這一點,維蘭瑟閉上眼睛,在內心構築起一個魔鏡般奇詭的世界,當她睜開的時候,周圍一切都改變了。

長而直的走廊變成了空曠的扭曲空間,四面八方都設有層層樓梯,無論是垂直的墻壁,還是倒立的天花板,而這一切的一切,又有如莫比烏斯環般對接。

那怪物雖然站在距離她直線距離不到五米的地方,但奇怪的旋渦狀的扭曲空間把這觸手可及的距離變成了難以逾越的鴻溝。

它顯然沒有預料到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或許它的大腦也難以理解,只是徒勞的伸出爪子,猛力在看不見的空間障壁上擊打著。撕心裂肺的咆哮充斥了整個空間。

“就是這樣,只要掌握方法,你就是夢境的主人,這個怪物是無法與你抗衡的。你可以趁現在殺了它,只要你想。”巴萊也被分割到了一個安全的位置,他慢慢坐起來,劫後重生般的感嘆。

“的確是這樣沒錯,但我為什麽要這麽做?”維蘭瑟搖搖頭。

“即便是它有可能會傷害你嗎?”

“不,沒有可能。”維蘭瑟斷言說。

隨著她話語的結束,一條連接兩個空間的通道出現在她和怪物中間。

“它自始自終,只襲擊你。而向我伸手時,用的是左手掌心向上的姿勢,那代表著給予的意思。你在那個時候出現,打斷這一過程,希望讓我認為它企圖對我不利,好讓我除掉它。”

維蘭瑟從通道中走到怪物面前,它停止了躁動,歪頭想了想,仍舊把左手伸向她。

她接過它巨大爪子掌心的布片,那是一塊四四方方,折疊在一起的破布,或許年代已經太久了,當她拾起它時,那布已經迅速在她手中風化,直到化為灰燼。

一瞬間,走馬燈般的幻影出現在她腦海,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經向一位哭泣的騎士遞出這布片,當時它還是一塊精致的絲綢手帕,但現在已經老化陳舊,比一捧沙子還要脆弱。

“有什麽不對!?你應該殺了他們,所有人……那是你的權力!”巴萊捂著頭暴喝,指縫間露出的皮膚青筋暴起,狀若瘋癲,“沒錯,他們都該死,馬多娜明明是知道最多的,她卻想要掩蓋一切,薩雷妮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妄圖逃避,霍加斯行將就木,只會消極等待……我……就連我……”

“但你們都是一體的,不是嗎?”維蘭瑟審視著他。

他們四個人或許代表了埃德加四種不同的心理。四人中唯一的神職人員馬多娜是他受宗教影響下產生的心,想要從自身的罪孽中擺脫出來,然後一直試圖自我欺騙;薩雷妮則是潛意識仍然希望一切沒有發生,所以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孩子;巴萊代表了他的悔恨,也是四人中罪行最重的,更希望殺死其他一切人格,包括自己;而霍加斯則是絕望,他或許已經意識到了什麽也無法改變,所以作為時日不多的老人形象出現。

“她是薩雷妮?還是霍加斯……雖然我認為偏向前者。”維蘭瑟對著靜靜看著她的怪物。

“是薩雷妮。”一聲蒼老的嘆息在一旁響起,“她趁馬多娜去找你的時候,拿走了手帕,馬多娜的‘謊言’依靠‘真相’存在,本就與她的‘否定’相悖,她不希望你從馬多娜那得到手帕,想要你永遠停留在夢境中。但馬多娜背負的‘真相’讓她精神錯亂,在夜晚化身野獸,狩獵其他的人格……或許我們所有人都一樣,內心深處仍然希望審判日的到來,讓一切都就此結束。

現在你拿到它了,要如何選擇,決定權在你。”

他話音剛落,維蘭瑟感覺自己身體有了變化,穿著從白色的睡裙變為了黑色整齊的長袍,脖子上掛著玫瑰念珠,手中則是帶著聖徽的權杖,一切都是只有高階修道士才會有的。

原來從未出現的院長象征著她自己嗎?所以她才能夠改變夢境的世界,也只有她才能審判這裏的罪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