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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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尹若塵回到了他半山別墅的住處。

“Kevin,我不同意離婚。”陳紫涵端坐在沙發上,直視著他,有點艱難地開口,“我們是有矛盾,但還沒有糟糕到要離婚的地步,我們可以坐下來商量,去解決矛盾。”她語調溫和——從來沒有過的溫和。

“那你準備如何解決?”他松松領帶,點了根煙,從裊裊上升的煙霧後面看著她。她瘦了,那一向充滿神采與傲氣的眼睛,萎靡了,那高傲而強硬的神情,坍塌了。

高傲到不可一世的她,會全然的放低姿態,令他很是陌生,很是驚訝,也很是不習慣。

或許人是天底下最賤的動物,當對方愛你時,那份驕狂,那份輕蔑,那份可有可無,絲毫都不隱瞞,當對方不在乎你時,你從高處倏然跌落,那驕狂、輕蔑、可有可無全被巴結、討好、卑躬屈膝所取代。這就像玩蹺蹺板,你掌握不了平衡,你就只能大起大落。

“你——”她望著他陰沈冷漠的臉色,怒火騰騰而起,深吸一口氣,再一次告訴自己要放低姿態,要遷就他,她不是鬥氣來的。

壓下怒火,沈默片刻,她靜靜地開口:“舞蹈,我放棄了,我也可以留在這裏。我仔細考慮了一下,以前我是有些地方做得不夠好,以後我會彌補回來。”輕輕停了停,“Kevin,我們可以重新再來。”

如果說,在來之前她還幻想著要保留自己的尊嚴,那麽現在,她只有一個念頭,即使放棄了一切,自尊也好,事業也罷,也沒有眼前這個男人重要,她願意用一切換取他回頭!

他牽了牽唇角,笑意苦澀,“紫涵,你現在才說這樣的話,是不是太晚了?”

“你什麽意思?”心緊緊一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那聲音艱澀、幹枯,絕不像她平日的聲音。

“我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他神色平靜,淡然,“我們當時太輕率了,我們彼此並沒有深刻地了解對方,更未了解過自己,所以才有了今天這種局面。”

她整個人猛然一震,“錯誤?你的意思是愛上我,娶我都是錯的?你當初……”,她憤怒至極,渾身都在顫抖,說不下去了。

“也許當初我是愛你的。”他頓了頓,在考慮措辭,如何能更婉轉地表達自己的意思。

“但我後來逐漸明白,這種愛更多的是一種迷戀——很虛無、沒有任何根基的迷戀,它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矛盾的加劇,一點點破碎了。了解自己是很難的,到現在,我才知道我需要的是什麽,什麽是真正的愛。”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把箭,密集、精準地向她的心口射過來,把本已千瘡百孔的心紮得支離破碎,讓她痛不欲生,痛極了的她反而笑起來,“你說,什麽是真正的愛?”

“以我現在的理解,愛是寬容,是忍讓,是你快樂所以我快樂。你覺得你我之間是這樣嗎?”黑眸深斂無波,直直地註視著她,“紫涵,其實你並不愛我,你以壓倒我為樂事,也許這是由於你過於強勢的性格造成的。我也不愛你,我不會像別人那樣捧著你,把你當寶貝,我不能容忍你處處占上風。我們在一起就是唇槍舌戰,針鋒相對,互不相讓。”

她死死盯著他,仿佛從來不認識他。他不光是徹底否認了他自己的感情,連帶著,也否認了她的感情。他怎麽可以這麽殘忍?難道,男人變了心就是這個樣子?

她痛苦地,不能相信地搖頭,再搖頭。

那些激情呢?那些甜蜜的情話呢?那些纏綿和浪漫呢?

都是她臆想出來的?

“我們不合適,我們不要避諱自己的錯誤,不要再錯下去了。這樣的婚姻毫無意義……”

他說著什麽,但她一個字都聽不下去了,再也抑制不住那奔流的淚,她悲哀而憤怒地認識到,他,是真的不要她了。

無論她怎麽努力,如何挽救。

叫她如何能接受?

“不,我不離婚,當初結婚我並沒有逼你,現在你憑什麽說離就離?你別做夢了,我決不放手,哪怕它毫無意義!”

為什麽,她在擁有的時候不知道珍惜,到了要失去時,如此的不願放手?才驚覺到他對她是如此的重要?

他只覺得疲憊,靜靜地望著她。那張清麗絕倫的小臉上,滿是淚水,盈盈的雙眼,閃動著淚光,有著切齒的痛恨,可更多的仿佛是悲哀。

他別過臉去,“不管你同意不同意,你接受不接受,一切,都太晚了。”

/> “你父母不會同意。”

“我既已做出了這個決定,任何人都改變不了。”他斬釘截鐵。

她終於爆發,站起來捏緊了拳頭,“舒淺淺對不對?舒淺淺……若風的女朋友……”

他冷冷地打斷她:“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你我的問題與她無關。你和Daniel是什麽關系,你自己清楚。”他起身離開。

清麗的臉,倏地煞白,她冷笑,“你有什麽證據,你看見了還是聽見了?不要給你的外遇找借口。”

他腳步停了停,但是沒有回頭,很快走掉了。

陳紫涵的心,碎裂了一地,疼極,恨極。

她呆呆地坐著,不知道坐了多久,淚水,漸漸幹涸。

滿腹的悲哀和憤怒全都化作了憎恨,綿綿不絕的憎恨,排山倒海而來。那堪稱絕色的容顏有一份悲涼的憔悴,還有種棄婦的怨恨,再不覆高傲冷漠。

她拿出手機,“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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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踏出教室門,淺淺就看見尹若風斜倚在一棵大樹下。

他並沒有走過來,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她輕輕嘆了口氣,走了上去。

他牽起她的手,說:“你父親讓我來接你回去。”

她微微蹙眉,父親,終究還是想要她和尹若風在一起。

他們上了車,尹若風把車駛出校園,說:“淺淺,明天是你生日,你明天就二十歲了。”

他認識她有一年了。

從那個十九歲生日的夜晚開始,她就牢牢的駐進了他的心裏。

她一怔,心中湧起柔柔的感動,她從來都不記得自己的生日,但總有關心著她、愛護著她的人提醒她,她露出了真純的微笑。

“若風,謝謝。”

他看她一眼,想起前天中午舒詠濤約他吃飯,舒詠濤對他說:“我不評價你哥哥這個人,但是,我不會允許淺淺再和他有什麽來往。上次淺淺回家,哭得聲嘶力竭,傷心成那副模樣,我已經很多年沒見到她那個樣子了,也只有在她母親去世時……”說到此,舒詠濤的臉上是難掩的悲傷。

他非常吃驚,他不知道他是怎麽獲知淺淺和尹若塵這件事的,他甚至連他們兄弟打架的事都聽說了。轉而一想,以他在C市的人脈關系,要想掌握女兒的動向易如反掌。

舒詠濤最後說:“若風,我不能讓她再受到任何人的傷害。你要對自己有信心,只要你要一心一意地對她,她終有一天會接受你的。我的女兒我清楚。”

這番話,讓他萌生了新的希望。

轉過一個彎道,他說:“淺淺,他太太來了。”

她一怔,片刻之後才意識到這“他”指的是誰,心倏地一緊,跟著悶悶地痛起來,她將目光投向窗外。

良久,她反問:“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她的語氣冷然、堅硬,根本不是她平日的說話口吻,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笑著說:“沒有關系就好。”

他們到時,舒詠濤正在花園裏給盆景修剪枝葉,看見他們過來,臉上滿是笑意,“若風,來來來,看看我的盆景如何?”

謝謝輪回的月票。

《愛之夢》

更新時間:2012-9-10 0:57:38 本章字數:3313

尹若風看著一溜邊精心栽培的盆景,笑著說:“這些盆景看上去可是有些年頭了!想不到伯父有如此雅興!”

舒詠濤指著一盆枝幹蟠曲、古意盎然的松樹,不無得意,樂呵呵道:“這棵松樹有三十年了,比你年齡還大……”

淺淺看了父親一眼,叫了聲“爸”,腳步未停,向屋內走去。

舒詠濤瞥一眼女兒,轉臉看向尹若風,後者正對著女兒的背影出神。舒詠濤忍不住伸出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若風,委屈你了,不過,別看她現在不理你,可她心眼好,你對她的好,她都記在心裏呢!”嘆息一聲,“這孩子脾氣倔,又有些死心眼,我會開導她的!”

尹若風笑笑,“您那天說的話我都記在心上呢!”

“若風來了啊!詠濤,你叫他進來呀,站在外面幹什麽?”趙雪琴站在客廳門口,笑著向他們招手。

聽說淺淺和尹若風要回來,趙雪琴親自下廚做了幾個拿手的菜。她知道淺淺雖然表面上是接受了她,其實對她仍是心存芥蒂,但她仍不能怠慢了她。畢竟,她是舒詠濤唯一的掌上明珠。

“阿姨!”尹若風走上前,“我有陣子沒來了,阿姨身體還好?”

“好,不過你要和淺淺常回來,阿姨看見你們很高興的!”趙雪琴笑著轉頭叫傭人泡茶,然後說,“我去廚房看看煲的湯好了沒有,一會兒就吃飯,你們聊。”說完轉身離開。

尹若風把紙袋放在茶幾上,笑著道:“伯父,我今天帶了兩瓶幹紅來。”

舒詠濤很感興趣地從紙袋中拿出一瓶,仔細端詳著標簽上的Coteauxd’Aix-en-Provence字樣,笑道:“普羅旺斯葡萄酒,我知道,不是所有的普羅旺斯葡萄酒都可以享有這個稱號的。”

“您是行家,”尹若風笑,“在普羅旺斯,只有三個省的一萬八千公頃的葡萄園,可以享有原產地稱號。這兩瓶酒,出自我家酒莊。”

“一會兒吃飯我就嘗嘗……”舒詠濤樂呵呵地。

從樓上飄來優美的琴聲。

尹若風一邊和舒詠濤說著話,一邊凝神細聽。她的琴彈得真好,不但技巧掌握得好,對曲子的詮釋也有自己的理解,正想著,舒詠濤的聲音響起:“若風,上去吧。”

尹若風笑笑,漫應一聲,上樓去了。走進她的臥室,他靠在墻邊,雙手插在褲兜裏,靜靜地聽她彈琴。

他不由想起很小的時候,祖母逼著他練琴,他總是偷懶,屁股一落在琴凳上,就一會兒要喝水,一會兒要撒尿,怎麽都坐不住……每到這時,祖母就會搖著頭對他說,你看哥哥那麽有鋼琴天分,還知道努力,Richard,你要趕上他呀!四歲的他,頗不服氣地嘟嘴說奶奶偏心眼,鋼琴是哥哥彈得好,什麽都是哥哥好,我長大了肯定會超過哥哥的!

想到這裏,他自嘲地笑了笑。

等她一曲終了,他看著她,笑著道:“沒想到你把這首《愛之夢》彈這麽棒。這是我祖母生前最愛的一首樂曲,當年,她就是以這一首《愛之夢》打動了祖父,祖父對她一見鐘情。她常說這曲子是彈給愛人聽的。”

她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別轉了目光。就是那麽一瞬間,他看見了她眼中的驚喜,是——驚喜嗎?為什麽——驚喜?

幽深的眸中一道光閃過,他心中忽然一陣難以忍受的抽痛。

眉頭蹙起,他知道,他說錯話了。

她輕聲問:“你也會彈?”

“我彈得不好。”他淡淡地,停了一下,忽然又道:“你知道嗎?這首曲子是李斯特根據一首生離死別的詩創作的,那詩的大意是:愛吧,能愛多久就愛多久,你守在墓前哀悼的時刻就要到來……”

“我知道,是德國詩人弗萊裏格拉特的《盡情地愛》,詩低沈而傷感。”她的面上,有微微的笑意。

但是,在她的心頭,有一個地方,狠狠地抽搐了下。

“你喜歡這樣風格的樂曲?”他深深地看著她,仿佛要看到她心裏去。

“優美動聽的旋律我都喜歡,不論風格。”她的十指輕滑過琴鍵,一連串如水的音符似在淙淙流淌。

飯桌上,淺淺沒有喝酒,和往常一樣,沈默地端著碗吃飯,很快吃完就上樓去了。

趙雪琴看了尹若風一眼,問:“若風,怎麽吃這麽少,菜不合胃口?”

尹若風笑,“不是,阿姨手藝不錯,和我母親差不多。只是我這幾天胃不大舒服。”這倒不是恭維趙雪琴,他說的是實話,那天打了一架後,當天晚上他和客戶吃飯,喝了一點酒,回去後就胃痛,吐得一塌糊塗。

舒詠濤說:“那就別喝酒了,酒這個東西,最傷胃,來喝點雞湯。”轉臉吩咐傭人燉大米粥,裏面放些花生和蜂蜜。又對尹若風說:“你酒喝了不少,晚上山路也不好開,今晚就別走了。你看怎麽樣?”

尹若風心中一喜,擡眸正要回答,趙雪琴的聲音已經響了起來,“是啊,若風,今晚就別走了,省得你明天還要再來一趟,我叫傭人收拾客房,你就住淺淺隔壁那一間。”

尹若風進到淺淺臥室時,淺淺正在擺

弄她的蝴蝶標本。他站在她身邊,慢慢地看,那麽耀眼的精靈,在她的手下,被制作成了一幅幅永恒的美麗的畫。

他說:“很漂亮。”

“那當然。”

相比較飯桌上的沈默,欣賞著自己寶貝的她有些興奮。她滔滔不絕地向他介紹:這是金裳鳳蝶,它後翅的斑紋在陽光下金光燦燦……那兩只是梁祝蝶,又叫玉帶粉蝶……那只就是著名的枯葉蝶,你看,它像片枯葉吧……還有,這是斑蝶,它飛起來姿態特別優雅……

他欣賞敬佩的同時,又有些驚訝,逗她:“你知不知道它們是很惡心的毛蟲變的?”

她有點不高興了,一本正經地反問:“毛蟲惡心嗎?我怎麽不覺得?你知不知道它變成蝴蝶有多麽不容易?”

“而且呀,它羽化成蝶後,生命很短,大部分只有兩個星期。它從蛹裏出來之後就盡力去尋找它的愛。”

他心念忽動,目光從繽紛的蝴蝶移到她臉上,慢慢地說:“我知道蝴蝶終於愛情,一生只有一個配偶。”

她明顯地楞了一下,垂下眸,不再說話。一時之間,倆人靜默下來。門板輕輕響了兩聲,倆人同時回眸,房門並沒有關著,其實是用不著敲門的。

傭人站在門口,道:“尹先生,打擾一下,您的房間已經收拾好了,就在隔壁。”他說完轉身離開。

“你要住在這兒?”淺淺的眼睛瞪得好大。

“不可以嗎?”他微微俯下身子,不動聲色地瞅著她。

不可以行嗎?如果老爸要他留下,她能怎麽樣?

他深深地望著她,嘴角有著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爸爸讓我告訴你,他在書房等你。”

她腦子“嗡”地一響,隱隱地感覺到老爸要和自己談什麽,說不出的不安,心緒極端覆雜。

註視著她沈重的背影,尹若風唇邊的笑意慢慢擴大、加深。

舒詠濤對女兒的壓力,超過他的想象。

淺淺進了書房,望著父親,腦子裏像抹了一層糨糊,混沌一片,木木地叫了一聲“爸爸”。

舒詠濤的目光直直地盯著她的臉,沈聲問道:“淺淺,你現在還能告訴我,你和那個人只是普通朋友?”

那犀利的目光直讓她無所遁逃,眼睛深處,隱隱閃動著怒火。淺淺一驚——他什麽都知道,他一定是什麽都知道了。她移開視線,呆呆地註視著桌上的茶杯,她將怎麽說?解釋?否認?還是默認?

“我早警告過你,很多事不是你想得那麽簡單,也不是你能控制得了的。那天的事,實在是太過分,鬧得沸沸揚揚……C市就這麽大,你讓爸爸這張臉往哪兒擱?”舒詠濤聲音無法抑制地高了起來,蒼老的臉上,是無法遮掩的憤怒,“淺淺,你念的書也不少了,大道理你也懂,你這樣算什麽?”

她擡起頭,直視著父親通紅的臉,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兩下,終於道:“我會離開這裏。”

“離開這裏?”舒詠濤不無意外,“你想通了?”

“是的,我要去巴黎。”她鎮定下來。

“巴黎?”舒詠濤驚詫,“為什麽是巴黎?”

“……”

“說話!”他喝道。

蝴蝶,飛不過滄海

更新時間:2012-9-10 0:57:38 本章字數:3457

“說話!”他喝道。

她咬唇,雙手不由交疊在一起,簡單地答:“我考上了巴黎美院。”

舒詠濤的眼睛緊盯著她,沒有錯過她一絲表情。他按壓自己突突跳動的太陽穴,“這是他的意思?”

炯炯的目光定定地聚在自己臉上,她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壓力,轉開臉去,一聲不吭,也無言以對。

舒詠濤看著她倔強的神色,強壓住心頭的怒火,稍稍平緩了語氣,“淺淺,你可以去你任何想去的地方,爸爸不會反對,但是,爸爸要你保證:你不可以和他再有任何來往。離開這裏,遠離了所有熟悉你的人和事,不能成為你和他接觸的機會。”

“爸爸!”淺淺註視著臉色漲紅的父親,心裏鈍痛,聲音發顫,“我沒有,我沒有妨礙任何人。”

“也許,也許你沒有妨礙別人,可是你違背了這個社會的道德準則。”

她一咬牙,“我不管!我也不在乎別人怎麽看……”

“舒淺淺!”舒詠濤厲聲喝道,“你知道你在說什麽?還不閉嘴!”

“我當然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我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這是我自己的事,我有權利作出選擇,我有權利選擇過什麽樣的生活!爸爸,我不是你買回來的那些盆景,彎腰折背,扭曲畸形,完全要按照你的模式,你的喜好去成長!”

被她這一頂撞,舒詠濤大怒,“混賬!只要你是我舒詠濤的女兒,我就不允許你做這樣的事!你就要按照我的要求去成長!”

父女倆對視著,淺淺淚盈於睫,嘴唇顫抖,想要說什麽,最後還是扭過臉去。舒詠濤看著她的眼睛,圓圓的眸深不見底,黑沈沈的,有種濃得化不開的悲傷,而飽含的熱淚,在她倔強地仰起臉後,終於還是盈盈而落。

他又不由心疼起來,深吸口氣,起身,走到她身邊坐下,溫言道:“淺淺,你母親教過你什麽?”

她渾身一陣輕顫,過了半晌才一字一句輕聲道:“不要擁有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即使得到了,也不會快樂!”

“很好,你還記得。我相信,今天你母親若在這兒,她一定還會對你這麽說。”

“可是……爸爸……我愛他。”成串的眼淚滾落下來。

“爸爸知道你愛他。”舒詠濤嘆氣,拍拍她的肩,“孩子,人活在世界上,不能這麽任性,不是說你愛他,你就可以置一切於不顧,為所欲為。社會是講規則的,人生有很多限制,很多時候,我們都由不得自己。”

由不得自己。

心,像是被生生挖了一個大洞,她撲到父親懷裏,默默流淚,痛得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舒詠濤攬著她,“傻孩子,那是一個死角,把你的眼睛從死角移開,你就會發現,死角以外的地方,也有值得你追求的,”頓了頓,“爸爸不會看錯,若風對你是真心的,他是真的愛你。”

舒詠濤的聲音有父親的威嚴,但更多的,是父親溫暖的慈愛。

她把臉埋在父親的懷裏,那兒,溫暖而堅實,輕嗅著熟悉的、淡淡的煙草味道,兒時的記憶撲面而來。恍惚中,她偎在父親懷裏,數星星,父親指著墨藍的天空告訴她,北鬥如何排列,獵戶座在哪裏,天琴座中那顆最亮的星叫織女……當別的孩子對著滿天的星鬥茫然的時候,她已經是如數家珍了……

她已經沒有了母親,不能再失去父親。

她闔起眼睛。

好久好久,她一動不動,沈默著,既不反對,也不同意。然而,舒詠濤太了解這個女兒了,蒼老的臉上,現出一抹微笑。

“明天你就二十歲了,想要什麽禮物?告訴爸爸。”

她搖頭,“我什麽都不要。”

這世上的所有,她想要的,只有一樣,但是,她得不到。

永遠得不到。

望著她悲戚的神情,舒詠濤的心中,又是一陣緊抽,一陣不忍,只能無言地輕拍她的後背。

她說:“爸爸我想好了,我不去巴黎了,我去羅馬吧,學期一結束,我就離開這兒。”

舒詠濤看著她半晌,點點頭。

她臉上是一種萬念俱灰的表情,有那麽一瞬間,他幾乎懷疑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確。

淺淺起身向門外走,雙腿沈重的幾乎邁不開步子,整個胸腔都積滿了痛楚,痛得連氣都透不過來。

她沒有回自己的臥室,她知道尹若風在那兒。

她下樓,走到門口的廊檐下,坐在臺階上,雙臂抱腿,望著黑沈沈的夜色。

夜,墨一樣黑,也是這般沈寂,沈寂得悄無聲息。偶有一陣風吹過,拂過枝葉,拂過一切。

也拂過她哆嗦的身體。

在這個初夏的夜晚,她只覺陣陣寒意。

但她忍耐地、認命地、一動不動地坐著。

她的愛情註定是蝴蝶,永遠飛不過滄海。

輪回的宿命,早已替她安排好了一切,叫“錯過”。

她不認命又如何?

三樓的露臺上,尹若風抽著煙,註視著廊下那小小的、縮成一團的黑影。她維持那個姿勢已很久,黑暗中,像一堆枯石。

> 他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在撕扯,啃嚙。

他痛,為她。

她也痛。

不為他,為另一個人。

他是如此清晰悲哀的明白。

他仰起臉,晴朗的夜空,星星多而明亮。他一直記得,記得一年前的那天,夜空也如今夜一般,沒有月亮,只有許多鉆石般璀璨的星星,她狼狽地跌落進他懷裏,天使般純潔的臉蛋上一對璀璨的眸子,那對眸子亮過滿天的星光,從此照亮了他的心。

也給他帶來了一個嶄新的世界。

他緩步下樓,走到她身邊。

她只覺身上一熱,一件衣服披在了肩頭,她慢慢仰起小臉。

四目相對,她忽然發現,黑暗中,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他的臉,和他,竟是出奇的相似。心,不禁一抖,她轉過目光,手,下意識地緊抓住衣服的前襟。

“夜深了,上去睡覺吧。”他道。

她起身,走進屋內,脫掉腳下的涼鞋,上樓。

他低頭看著她,她赤著腳,白凈的腳跟纖巧柔嫩,牛仔褲的褲腳隨著她上樓的動作忽上忽下,驀地,腳踝處一道亮白的銀光觸入他眼中。

他定睛細看,那是——腳鏈。

纖細的腳鏈襯得她嫩白的腳踝出奇的美麗,他看得入神。

心中忽然一動——她什麽時候也開始戴首飾了?

走到她臥室門口,他停下腳步,俯下臉,在她額頭輕輕一吻,“晚安”。

淺淺正轉動門柄的手頓了頓,“晚安!”她沒有看他,迅速開門,進去,“啪”地關上門,

尹若風凝視眼前的這扇門,這扇門,隔著他和她,這是一扇看得見的門,還有一扇看不見的門橫亙在他們之間,隔著心與心的距離,他能跨越那心之門嗎?

清晨,淺淺是被一聲聲鳥鳴喚醒的,瞪著天花板出了會神,然後拿過床頭櫃上的手機,給尹若塵發短信,一字一字刪了又刪,改了又改,最後只發了這麽幾個字:對不起,今天我不去你那裏了,不用等我。

幾分鐘之後,她正要打開門下樓去,手機響了,屏幕上“尹若塵”三個字在閃爍,她有點恍惚地看著,最後還是接了。

他說:“淺淺,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今早你種的雛菊開花了,開了好大一片,美麗極了,像是我們常去的那片原野。”

他低沈醇厚的聲音非常清晰,仿佛帶著愉悅,可是淺淺覺得遙遠,好像他是站在一個她永恒也無法企及的地方。她努力微笑,努力地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和他一樣愉悅,“是嗎?那是你這個花匠料理得好啊!”

“一早帶Daisy去院子裏遛,它看見開了那麽多花,興奮得在花叢中跑來跑去,後來索性就站在那兒直盯著花看。”

她微笑,“我和它說過,這花和你的名字一樣,也叫daisy呢!”她走到露臺去,外面陽光燦爛,鳥語花香,一個大好的晴天。

“難怪!”他輕笑。

電話有短暫的靜默,他那邊很靜,她清晰地聽見Daisy的叫聲。

他說:“Daisy一直在不停地往我身上蹭,它仿佛知道電話那邊是你,那樣子恨不能我把電話給它才好。它今天一直很興奮,早餐時英子告訴它,今天是周六,你會來。”

親們,有一句話我一直想說,無論我寫什麽,都是有用意的。上一章的詩,風的胃痛,蝴蝶標本,以及我多次提及的“Daisy”,都是伏筆。文中類似的有很多,可有可無的我不會寫。親們如果跳著看,只會莫名其妙。

脫光了給你畫

更新時間:2012-9-10 0:57:39 本章字數:3320

從露臺望出去,綠樹濃蔭下,舒詠濤正拿著水壺,低頭在給盆景澆水。她輕聲說:“我昨天回家了。”

他很久沒說話,她也沈默,一時間,倆人無語。良久,他才說:“生日快樂!”

“你怎麽會知道我的生日?”好奇怪啊,她從沒提過。

他微微一笑,“這是個秘密。”

眼波流轉,她忽然想到,一年前他撞傷她,在醫院裏,他曾經見她填寫病歷……他那時就記住了嗎,並且一直放在心裏?甜蜜和酸楚同時上升了,鼻骨酸痛,眼裏升起了霧氣。

他問:“淺淺,你今天真的不能來嗎?”

“嗯,我爸爸在家。”

“哦……”

她明顯地感覺到了他的失望。

他靜默良久,“我見不到你……這樣,我彈一首曲子送給你,慶祝你二十歲的生日。你想聽什麽?”

心像是被人緊揪著,隱隱發痛,酸酸的液體再次從喉嚨直蔓延到鼻腔,她仰起臉,費了好大的勁,讓自己笑,“嗯,那就彈《愛之夢》吧。”

他心中一緊,脫口道:“換一首吧,肖邦的圓舞曲好嗎?”

“可是我想聽《愛之夢》啊!”

他靜默一刻,突然問:“淺淺你是在哭嗎?”

她一驚,輕輕笑了笑,“沒有啊。”可是,很大很大的一滴眼淚,隨著話音,滾落下來。

纏綿浪漫的旋律夢幻般的傳來,很清晰,可是清晰得不真實,像是夢境,像夢一樣美得不真實。

有那麽一刻,她真以為自己在做夢。

她想起那空曠的舞臺上,碩大的白色光圈,像一輪皎潔的滿月,將他整個人都籠在其中。他眉目低斂,表情沈靜,一縷稍長的卷發垂落在他的額頭,微微凹陷的眼睛,高挺的鼻子,柔軟的嘴唇,雕刻般高貴的側顏,簡直就是上天精心的傑作。而那雙修長白皙的手,骨節勻稱,堅實有力,在跳躍撫觸間演繹著萬般風情。他周身仿佛散發著一團光暈,完美得幾近虛幻……

掛斷電話後,她一直站在那兒,恍惚中仿佛聽見有人叫她。

她乍然一驚,這才發現自己滿臉濕意,雙手胡亂地抹去眼淚,錯愕地擡頭,只見尹若風不知什麽時候,進了她臥室。她有絲狼狽,迅速轉了目光,“你怎麽在這兒?”

“我敲了門,沒人應我。”尹若風註視著她,語氣平淡,黑眸深斂看不出半絲情緒,仿佛沒看見她滿臉淚痕。

他拉住她的手,轉身往門口走:“你該下去吃早餐了。”她一聲不吭,跟在他身後,下了樓梯。

吃完早餐,尹若風就開車離開了。大約兩個小時之後,他又返回,手中提著一個藤編籃,從車中下來,問在花園中打掃的女傭:“淺淺呢?”

“您走了之後,她就去了四樓的畫室。”女傭道。

四樓,他還從未去過。

人還未到四樓,他就聞到一股淡淡的松節油和亞麻仁油的味道,轉過樓梯拐角,他就看見了她,嬌小的她,坐在一個非常空曠、巨大的空間裏,在畫一幅靜物畫。淡檸檬黃的襯布前,擺放著藍色的大花瓶,花瓶裏插著一大束剛剪下的粉色和白色的木槿。

他隨手把藤籃放在墻邊,環視四周。整個樓層就是一間大畫室,朝北的一面全是鋼化落地玻璃,充足的光線使得一切生意盎然,其它三面墻上還有地上,全是各色各樣的畫。

這麽多的畫,讓他覺得自己跌進了一個染料缸裏,那明亮、豐富的色彩,使他目不暇接。

最先吸引他視線的,是東面墻上一幅超大的肖像畫。這面墻壁,只掛了這一幅畫,而且掛在了正中。

畫上是一個很美麗很高雅的女人,尤其是她唇邊那一抹婉約恬靜的微笑,竟讓他想到了聖母瑪利亞。

他註視良久。

“淺淺,她是你母親吧?”

巨大的空間,他的聲音帶著回音。

淺淺轉過臉來,有些詫異他的出現,沒想到他又回來了,順著他的視線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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