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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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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燕王返京,京中臣民有三種聲音,一種是擁立燕王德昭為帝的人前赴後繼地提議、諫言,一種是堅決反對立新帝,說皇上的屍首一天沒找到,就不能說皇上已死,如今遼國雖勝,但高粱河之戰遼國也損兵折將甚多,一時根本無力反撲,暫不用擔心,當務之急是應全力以赴找到皇上的下落,還有一種聲音處於中立,一來表示沈默,二來表示新帝登基是大事,應從長計議。

沒想到,就在宋國為是否策立新帝動蕩不安時,比鄰黨項揮軍來犯。黨項部族首領李繼遷親率大軍,先占宋國銀州,又於王亭鎮敗夏州安守忠部三萬餘眾,侵吞了夏州,宋國連失銀、夏兩州,舉國震驚。

燕王德昭聞訊掛帥親征,不日得勝,李繼遷歸附於宋,願向燕王稱臣,燕王授其銀州觀察使,將銀州、夏州兩地劃歸李繼遷管轄。

燕王德昭回京,原本的反對聲浪漸熄。

半個月後,趙光義依舊沒有消息,宰相沈倫、參知政事李昉提議立新帝,眾人擁立太祖子燕王德昭為帝。

豈料,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樞密使曹彬以為趙光義必死無疑,尋找惰備,極力逢迎燕王德昭在京籌備登基大典一事時,趙光義在涿州附近遇到了心腹大將潘美。

公元979年,宋國在經歷了一場腥風血雨的宮變之後,最終以燕王德昭自刎於家中謝幕。

趙光義在心腹大臣的幫助下重返金鑾寶殿,燕王自知今生帝夢已破。

燕王德昭心中明白,二叔趙光義再不會留他於世,與其圈禁茍活或被栽贓獲罪賜死,還不如自己殺了自己來得痛快。

世間繁華他早已看盡,最高的權勢也只差一步之遙,即已全力以赴,得不到也是命數。

他安排好了府中一切,最後招來心腹臣子道:“想辦法把這個鑰匙交給遼國南院大王耶律斜軫,告訴他,蕭花兒在李繼遷的手中,無論他問什麽,如實相告。”

那一晚雲淡風輕,月兒彎彎懸於夜色之中。他來到風月樓,站在樓下,想起那日斜風細雨,朦朧如夢,她就站在樓上,有些心慌意亂地看著金釵落入自己手中……

一切恍如昨日,那般讓他心動。

遣退了所有人,一人獨坐在她房中,指尖撫摸著桌案上的青瓷茶碗,想著她就坐在自己身邊給他斟著茶。總是那麽謹慎的樣子,不易喜也不易怒,看似恬淡實則心思剔透玲瓏。

他的一個眼神,他細微的一個動作,她都能做出恰當的反應,多麽可心的人兒,尤其她肯主動與他說話時,他總會意外地心情變好,哪怕是她故意為之……

自帶來的酒壺中斟了兩杯酒一個放在她常坐的位置,一個端在自己手中,輕聲道:“你問我,江山與你之間我會選擇什麽?我告訴你,我選擇的是江山,那是因為今生我沒有第二種選擇。”

他笑。

“只因,你心裏沒我。”

他飲下杯中酒,面帶笑容地走出了風月樓,一同抱走了依素雅留下的孩兒。

就在今早他收到消息,依素雅難產而亡,只留下這個孩子。這個孩子的來歷他清楚地知道,只是如今那個秘密已沒了用處。想他這輩子一心渴望權勢,為了權勢,他狠心殺了自己的王妃和未出世的孩子,看著懷中熟睡的柔軟嬰兒,他心中泛起濃濃的憂傷。

如今雖生無可戀,卻不代表他變得柔弱可欺,他對這個家族的恨,對這個被權利、名利腐朽的世界想要瘋狂報覆的欲望依舊那麽強烈。

他想,只要他死了,假仁假義的二叔想來不會虧待這個孩子,沒人知道這個孩子的真正來歷,他生之日,他死,或許都是天意,那麽不如讓這個孩子以他的姓氏活下去,並永遠記住這個刻骨銘心的日子。

回到燕王府,他將孩子交給王府管家,告訴管家,孩子姓趙。

當晚,燕王德昭自刎於家中,時年不及二十八歲。

事後,趙光義跑到燕王府裏假惺惺地哭道:“傻侄兒,你怎會走這條路!”

燕王死後,趙光義追封其為魏王,將他留下的骨血封為同安僖靖王。只可惜,同安僖靖王的生辰便是其父王的忌日,其一生成長都背負著這個永遠無法忘記的陰霾,並被後世永記。

魏王出殯當日,其侍妾絮兒甘願以身陪葬,作為活人陪祭品被活埋在了魏王的墓穴之中。

同一日,都虞侯崔翰的小妾雪兒穿著當日嫁入侯府時的嫁衣於家中懸梁自盡,有人說她是在侯爺府受了委屈,有人說是為了燕王,真相不得而知。

而此時的我已身在西涼府李繼遷的府中數日。

黨項部族雖有自己的文字和語言,但因李繼遷崇尚漢文化,府中多有人懂得宋語,我與他們溝通也多用宋語,他們便也以為我是宋人。

李繼遷人雖老成,但實際年齡並不大,而今也不過二十出頭。他為人精明又能征善戰,乃北魏鮮卑拓跋氏後裔,十二歲時便受家族委任為管內都知蕃落使,後偕同弟弟李繼沖、親信張浦等人組織和帶領黨項各部叛宋親遼。如今又與燕王合謀接連侵占銀州、夏州兩地,在黨項威望甚高。

李繼遷攻占銀州後,不久又取夏州,接連取勝人心所向,可惜好景不長,自燕王自刎於家中,趙光義出爾反爾大肆反撲,李繼遷不敵只得退出夏州,眼看銀州也旦夕不保,他並無所懼,心知趙光義心胸狹窄,不好相與,更因他向燕王稱臣一事懷恨在心,這才大肆報覆,權衡利弊,他索性公開向遼稱臣,想借遼國之力聯合抗宋,並對部眾說:“我們想要收覆夏、綏、銀、宥、靜五州,只憑我們自己,兵力單薄,很難成功。現在北方遼國正強盛,我想借他們的援助,來實現光覆的大業。”此法立刻得到眾人的一致支持。

就在李繼遷想要得到遼國的大力支持時,耶律斜軫收到了花兒歷經波折輾轉交到他手中的那枚鑰匙。

兩年,遼國與宋國戰事頻繁,高粱河一戰,遼軍雖然取勝但也損失慘痛,需要休養生息一段時間。

兩年中,耶律斜軫沒有機會回上京,幾番上書,均被遼主斥回,時因戰局緊迫,不得歸家也實屬平常。

耶律斜軫並未因此多慮,但畢竟離家日久滿腹相思無處訴,便頻繁寫信給花兒,時常折騰信使來往南京與上京兩地,說來蹊蹺,他寫的信全都收到了回信,心中歡喜,便一直沒有起疑。

每當他思念花兒時,便將那一封封書信拿出來反覆閱讀,雖然其上溫柔款款有些不似她的性子,但一字一句讀來亦覺溫柔無限,也算聊以慰藉。

直到有一天,一個陌生男子突然送來了一把鑰匙,他自然清楚地記得,這把鑰匙是他親手戴在她頸項上的,怎麽會到了一個陌生男子手裏?

召來男子細問,得知來龍去脈,心中頓時驚駭!他一直以為在家乖乖等他回去的女人,而今正身處黨項!不止如此,細問之下,前來送鑰匙的這個陌生人竟然是宋國燕王的親隨!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待不顧違反軍紀折返上京得知真相後,耶律斜軫幾乎瘋狂。

兩年,竟然已經快兩年,他在外浴血征戰,而心愛的女子卻被人劫持賣到了異鄉為婢,而他竟然一直被蒙在鼓裏!

什麽回信都是假的,什麽時局緊迫不能擅離職守都是誆他的謊言!他勃然大怒!沖回上京,闖進皇宮,不顧性命直言怒斥皇上、皇後!隨後不顧阻攔跨上戰馬提上戰刀就要帶人殺向黨項!他對跟隨他的下屬說:“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還護什麽家!什麽國!”

他違反軍紀無詔私自回京,又大鬧皇宮以下犯上,甚至還罔顧法紀要私自帶兵殺去盟國,這一樁樁件件,條條都是死罪!

遼主震怒非常,命人把他抓起來直接丟進了天牢等死。

說是讓他等死,其實遼主並不忍心殺他,再加上一眾大臣苦苦求情,遼主終於平息了怒氣。

牢獄之中,遼主耶律賢偷偷去看耶律斜軫,竟看到耶律斜軫這員猛將正在獄中抱頭痛哭!

遼主慨嘆,男兒有淚不輕彈,想他自幼便與耶律斜軫交情甚篤,還從未見他如此傷心過,不由得也心軟了幾分。待回去與皇後蕭綽一合計,便請來耶律斜軫的爺爺耶律曷魯和北府宰相蕭思溫兩位大人。

耶律曷魯與蕭思溫二人進了牢獄見到耶律斜軫,兩位老人一個唱白臉將耶律斜軫莽撞言行痛斥了一番,一個□臉苦苦相勸說你若這樣死了,待花兒回來豈不傷心?二人又一唱一和地向他保證,聖上已著手接回花兒之事,過不了多久花兒便能平安回到遼國,你二人便可團聚。這才讓快瘋了的耶律斜軫平靜了下來。

與此同時,遼主暗中命人打探蕭花兒在黨項這個消息來源的準確性。

幾日後,探子傳來情報,確認有一女子名曰紫悠,乃宋人。此刻正住在西涼府夏國王李繼遷的府中,此女子容貌酷似蕭花兒。

此間剛好李繼遷派親信使臣前來歸附,遼主立刻派出使臣前往黨項,意欲與李繼遷當面接洽,協商共盟侵宋之事。

遼國使臣帶著極大的誠意來到黨項,言明遼主的意願。遼願與黨項結盟,並賜義成公主耶律汀與之合婚,遼主如此盛意拳拳,李繼遷喜不自勝,只不過……遼國使臣見李繼遷如此高興,趁機又說了另外一番話。

自李繼遷帶我回黨項後,便與宋國征戰不斷,先是侵奪銀州後是夏州,隨後燕王大軍至,李繼遷自知不敵,瞬間轉變角色向燕王稱臣,燕王封其銀州觀察使,理所當然地將銀州、夏州兩地劃歸李繼遷管轄。

這就是李繼遷與燕王圖謀合作的事。李繼遷向燕王稱臣,燕王不費一兵一卒使黨項臣服。時值高粱河一役宋軍慘敗,皇帝失蹤非常之際,燕王立下此等功績不只讓宋國低迷的士氣為之一振,也讓那些反對他稱帝的聲音消失於無形。

而李繼遷也借此機會輕得銀州、夏州兩地,可謂彼此雙贏的合作,更別提隨後被燕王放回的張浦和我這個被他關在牢籠裏的美人,一舉三得,李繼遷赴宋救我當真獲利極大。當然,燕王也十分願意與他合作,只要他能順利登基,宋國的天下便是他的了,別說區區兩個城池、一個美人、一個人質這樣的代價,更大的代價他也付得起!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好景不長,燕王正在籌備登基即位之事,趙光義便回了宋國。

事發突然,趙光義回京後迅速奪回政權,當時的李繼遷尚未在夏州站穩腳跟,燕王便自尋了短見。李繼遷隨即受到趙光義報覆的反撲,所以這一個多月來,他根本無暇顧及於我,只將我圈禁在西涼府由其心腹之臣李仁謙的弟弟李仁禮代為看管。

李仁禮十分盡責,每天至少來探望我兩次,表面噓寒問暖,實則監視著我的起居生活,並細無巨細地向李繼遷稟報。

李繼遷身邊不乏美人,早年已娶正室罔氏,只可惜佳人命薄,被宋朝俘虜,安置在延州並病死在那裏,先後又納了兩名妾侍,養了數名美人。我自住進府裏,隨侍僅兩個謹言慎行的丫鬟,但在這人多嘴雜府裏,偷偷來看我的人卻不少。

李仁禮行事謹慎小心,但終究不可能整日看著我。門口有侍衛把守,出不得院去,我卻並不整日躲於屋中,只要有機會,便會想盡辦法讓更多的人看到我的容貌。旁人有意偷窺也罷,尋由挑釁也好,或是府中打掃的雜役,哪怕是修枝的花匠,只要尋得機會,我不吝與人攀談,每日我還會在院中撫琴,琴音可飄很遠,總之,我盡可能地讓身邊人知道,有一個女子住在這裏,不容忽視。

直到李仁禮奉命將我送到了銀州興慶府,李繼遷的身邊。

看到李繼遷的時候,李繼遷沒有為難我,只囑咐我好生休息。

我起初心有不安,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突然讓李仁禮將我送來興慶府。

當晚得知他要來見我,心中有些亂。大概在公子身邊呆得久了,看了太多的荒唐事,又因與公子在一起時養成了習慣,只要與他同處一室便會下意識心生防備,雖然李繼遷對我未曾有過分之舉,但每次看我的目光無不隱含著一種熱烈,他終究是不好應對的人,如今突然興師動眾將我轉來興慶府,若他執意用強,我該如何是好……我心裏已做了最壞的打算。

燕王送我的匕首早已被他收去,李仁禮又十分小心,連挽發的頭飾也只給我用絲帶,坐在屋中我便想,若然他要侵犯我,也只有咬舌或撞墻這兩條路了。撞墻他肯定會阻攔,咬舌頭的話,真的會死人嗎?我正試著咬舌頭,便聽見門口傳來說話聲。

屋中只點著兩根蠟燭,有些幽暗,他遣退了門口的侍衛,推門走了進來,手中提著食盒和一壺酒。

我起身借著推窗的動作舒緩自己心裏的緊張。

他見我還披著來時的披風,一邊擺著碗筷一邊笑道:“屋中燃著炭,不覺得熱?”

我心想,我恨不得將自己包裹得死死的,又怎會嫌熱。

擡眼望去,窗外,一襲清冷月光,不知不覺已是冬日。

空氣中的清冷讓我想起了故土,銀州的冬天沒有遼國的上京冷,窗戶也不必用紙糊起來,這個時節的上京肯定已經下雪了。

他見我站在窗口久久不理會他,便倒了兩杯酒,自顧自地道:“這大概是你留在這裏的最後一晚,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來與你話別。”

我轉身狐疑地看向他。

見我終於肯理會他,他自嘲地笑了笑,道:“你不是說,江山與美人之間,若只能二選一,我必會選江山嗎?如今,我便如你所說,放你離去,以換得遼國對我的支持。”

我謹慎地看著他,明顯心有疑惑。

他不以為意,擡起一杯酒,起身將另一杯酒遞給了我,笑問道:“只是我有些奇怪,究竟是哪裏出了紕漏,遼主會知到你在我府裏?若說我府中混入了細作,並不稀奇,只是區區一個細作又怎麽會識得你是何人?在我府中,與你接觸說過話的,都是我怕你無聊故意讓仁禮安排的,說實話,我百思不得其解,莫非我錯過了什麽?”

我接過他遞過來的酒杯,終於相信他說的是真的,心有起伏,但面色卻很平靜,答道:“你錯過的,就是不應該相信燕王會真的心甘情願把我送給你。”我將酒灑在地上,道,“這杯酒,我敬他。”

他豁然明朗,笑道:“原來是他。”繼而惋惜一嘆,“人都不在了,這怨也沒了怨處。”

見我不語,他又道:“那你呢?”

我望向他。

他問:“一定要回遼國嗎?那裏還有什麽值得你牽掛的?”

在他眼中,我最在乎的母親和摯友都已身故,曾經的心上人耶律休哥也已另娶她人,我應該已沒了回遼國的理由,所以才會有此一問,而其言外之意自然是希望我不要回去。

他見我不語,索性明言:“不如留下來,你明白我對你的心意,我會對你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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