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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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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我心下大驚,正害怕門外那些人會不管不顧地沖進來,便聽公子在外道:“駙馬爺摔得不輕,來人哪,把駙馬爺擡下去,速去叫院外隨侍駙馬爺的奴才來,快去宮裏請禦醫……”

當時我雖聽得懂大部分宋語,可“駙馬爺”這三個字還是頭一次聽到,乍一聽還以為是這男子的名字。

駙馬爺聞言似乎有些驚訝,想必方才一摔,酒也醒了幾分,此時聽到公子命人去喚禦醫,心裏害怕今夜之事傳入宮中,更怕被公主知道自己在外風花雪月,立刻道:“不用,不用,不用喊人了,你們幾個扶我下樓穿衣就好。”

其他人等也同時靜默了下來。

公子聞言卻道:“駙馬爺身子嬌貴,怎能隨意敷衍了事。我看還是喚禦醫來仔細瞧瞧為好。”

“沒事,沒事,我傷得不重,就是摔了一跤,回去擦擦藥就好了。”其餘人等也無心張揚今晚之事,聞言立刻有人見風使舵上前攙扶住了駙馬爺。

駙馬爺站了起來,動動胳膊動動腿,表示自己並無大礙,卻因身無蔽物總歸有些不太自在。身邊其餘人等也都衣不蔽體,唯獨公子尚有一件薄薄衣袍在身。

公子善解人意地解下自己的衣袍披在了他的身上,一邊為他穿上,一邊道:“今日傷駙馬爺之人,我回頭自會給駙馬爺一個交代。”

駙馬爺點了點頭,當下酒也醒了,再無心尋歡作樂,隨即與眾人下樓離去。

不一會兒,人群便即散去,樓裏恢覆了安靜。

這時便聽絮兒在我門外對雪兒道:“駙馬爺離去時對公子十分疏離,顯然對公子起了隔閡。”

“疏離有什麽用,他在這風花雪月,多少把柄在公子手中,只要公子一句話,就能讓他沒了駙馬爺的頭銜。”雪兒略帶輕蔑地道。

“我看,今日之事,駙馬爺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雪兒雲淡風輕地笑道:“公子不是說了嗎?他自會給駙馬爺一個交代。”

絮兒道:“得罪了公子的朋友,還未曾有全身而退的人。”

“這下子有她好果子吃了。”

雪兒口中的她,自然指得是我。

她們以為我不懂宋語,說的話自然也沒背著我,沒過一會兒,二人散去。耳聽門外無聲後,我來到依素雅身邊,她似乎十分怕人觸碰她的身體,一邊哭一邊拼命地掙紮,嘴裏胡亂地一會兒說宋語一會兒說著遼語:“帶面紗的是處子,帶面紗的是處子。”

“不,不,不要碰我,不要……”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是我,依素雅,是我。”我用遼語安撫著她,大概她聽出了是遼語,這才回過神來,終於將我認出,頓時撲進我懷裏,抱著我痛哭起來。

不一會兒,有人在門外道:“紫悠姑娘,公子讓我們來帶雅兒回去。”雅兒?她們口中的雅兒便是依素雅吧。

依素雅緊緊抓著我的手臂,一個勁地搖頭。可我知道,我根本沒有能力護住她。

果然,見門推不開,不一會兒,門外又來了兩個侍衛,將堵著門的梳妝臺推開,隨後走進來兩名女子,強行帶走了依素雅。

依素雅走後,我無心理會屋中的淩亂,心情低落地坐在桌案旁,看著幾乎快要燃盡的蠟燭,腦海中盡是依素雅離去時頻頻回頭看我的目光。

這時,忽聽門外傳來雪兒的聲音:“公子,公子今夜要宿在這嗎?雪兒服侍公子。”

我匆忙吹熄了燭火,便聽公子道:“不用了,你先回屋休息,我去看看紫悠。”

聞言,我立刻走到床邊,剛躺下,便聽見他推門入屋。

我卻不動,臉朝內只裝假寐。雖知這樣無用,卻還是想著躲得一時是一時。

裝睡著實不是什麽高明的伎倆,他果然沒有君子般退去。而是徑直來到我床邊,坐了下來。

我聽到他似乎在輕輕地笑,卻不敢回頭去看。

我聽他用遼語譏諷地道:“你認為我買你來是做什麽?”

我知道再裝睡下去也無意義,便起身看向了他。

屋中雖暗卻也有些月色,月光下他有些慵懶地靠在我的床邊,只著褻衣,大概也是臨時穿上的,衣帶松懈,身上盡是酒氣,一雙眸子幽幽看著我,似在欣賞一幅美景,朦朧地瞇著眼睛,頗有些眷戀之意。

他的手拂過我的面頰,我如被針刺,匆忙向後躲閃。此舉惹惱了他,他蹙起了眉,看著我的目光從憐惜變成了陰戾。他心思一向多變,這三個月來,我多少有些了解,此刻的他看起來很危險。他不似我從前認識過的任何一個男子,即便李繼遷也沒有他難以捉摸。李繼遷面對我時至少還保留著君子之風,而他則完全視我為私有物。在他眼裏,我與他並不平等,甚至沒有任何地位,只因我不過是他五百兩銀子買來的東西而已。我心知肚明,所以在他又一次撫摸上我的面頰時,我強忍著,不敢再次觸怒他。

寂靜中,他卻只是一笑,放下了手,道:“你知道,為什麽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認出你了嗎?”

我看向他。

他道:“因為這麽多年,你一直在我的記憶力,一刻都不曾忘!”

他輕聲一笑,極輕蔑地說:“一兩銀子!嗯?一兩銀子?你只用了一兩銀子就買了我做你的奴隸。”

“你看現在的我,別說一兩銀子,便是一百萬兩,一千萬兩,我也不放在眼裏!”

“我買了你,你不害怕嗎?”他問。

“我買下你,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養著,一根手指頭都不動,你難道不奇怪我為什麽這麽做?”他又問。

我當然奇怪,只是當下的我更加害怕他的觸碰和接近,被褥下的手緊緊抓著金釵,若他敢傷害我……我已做了最壞的打算。

他似乎有所察覺,輕蔑一笑後,卻不再說下去。只側躺在了床上,蹬了鞋襪,扯過我的被角就在床邊突兀地睡下了。

他睡著的時候身體微微蜷縮著,像個沒長大的孩子,他就睡在床邊,整個人擋住了我下床的去路,我只好靠墻縮著防備著,這樣坐了一整晚。

天蒙蒙亮的時候,我微微動了動,想下床,他翻了個身,似乎醒了,我便緊緊盯著他,不敢再動。

直到天大亮,他方才起身,眼見他要離開,我出聲問道:“依素雅,你打算怎麽對她?”

“這次我會放過她,但不會有下一次。”

他舉步要走,我又叫住了他,他回頭看向我,我道:“我知道,我無法左右你的想法,只是想求你,不要讓她再來陪那些人飲酒作樂。”

“你拿什麽來求我?”他回頭輕蔑地問我。

我自無法回答。

他轉身離去。

第二晚,我已睡下,怎料他又來到了我的屋中,又是一身的酒氣,似乎比昨晚還要醉得厲害,踉蹌地走到我床前,直接倒在了我的床上。

我防備地看著他,他卻不甚在意,照例扯過被角,還是那個蜷縮的姿態。

第三晚,第四晚,整整兩個月……

雪兒和絮兒看我的眼神早已有些異樣。雖然白日裏,公子即便來了也不會和我多說一句話,可每當夜晚,他都會留宿在我屋中。他沒有碰過我一下,只是有一個要求,我必須在床上,哪怕枯坐一夜,也必須陪著他在床上。每次他都只是扯過被角,睡在床邊,他不離開,便不許我下床。

只要他不碰我,我可以忍。一晃兩個月過去,大概相處的時間久了,防備也變淡了許多。

這一晚,他又喝得爛醉如泥,在樓外守衛的摻扶下才來到我屋中。眼見他醉成這樣,原想躲在其他地方,沒想到他卻拉著我不放,仍有神智堅持著我必須上床陪他。無奈,只好照例縮在床腳,不敢輕易入睡。

夜色寧靜,良久,我以為他已經睡著了,沒想到,他忽然用遼語道:“你知道我為什麽會被那些人牙子賣到遼國嗎?”我隱約聽到他似在枕邊輕笑,正覺古怪,便聽他道,“是我二叔,他想置我於死地!從此一勞永逸地霸占我父親留給我的一切!哈哈,只是,沒想到,沒想到,哈哈……”他一聲聲笑著,越笑越大聲,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腳,我一驚,正要掙紮抽回,便聽他道,“一兩銀子,你的一兩銀子……啊?哈哈,一兩銀子?……”

“你知道那麽遠的路,我是怎麽回來的嗎?”明明是那麽輕那麽柔的聲音,卻讓我覺得不寒而栗。

“一路當乞丐要飯,露宿荒山野嶺、露宿街頭,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為了活下去,偷、搶、騙我什麽都幹過,有時候被人追著打,打得渾身是血只剩下半條命……有時候和一條狗爭搶餿食,好不容易討來半個饅頭也會被人打被人搶……

“可我依舊沒有放棄。

“我還清楚地記得,你對我說,你其實沒那麽好心平白無故救我,你只是覺得人世間如狼似虎,怯懦者選擇死亡,只有堅強無畏者才會選擇生存,你不想看到我輕松地死去得到解脫,你只想看著我,如何在這個骯臟、卑鄙,自私的人世間茍延殘喘下去。

“你說得對,這個世間如狼似虎,只有怯懦者才會卑微地選擇死亡,所以我必須活著,堅強地活著,活著奪回應屬於我的一切!”他握著我的腳,暗夜中,眼中隱有悲傷,我沒有再掙紮,任由他這麽握著,聽他輕聲道,“足足半年的時間,我歷盡千辛萬苦,才走到家,你知道回家後,我第一件事做得是什麽嗎?”

他問得極輕,但顯然沒有在等我回答,直接說道:“我最先想到的是去見我二叔!”

“你知道我二叔看到我後做了什麽嗎?”我心下一驚,聽他大笑道,“他抱著我痛哭流涕!”

“哈哈,哈哈!多麽感人的一幕啊,多麽感人,若非我親眼所見他用斧頭砍死了我父親,我可能真的會相信是我誤解了他,他對我是真的有叔侄之情的!”

原來他生活在這樣扭曲的家庭,難怪他會這樣荒淫無度,難怪他睡著的時候總是那麽不安穩,時常噩夢連連……

“紫悠……”他忽然溫柔地喚起了我的名字,眼中竟有淚光,我以為他要對我說什麽,卻聽他用宋語又喚了一遍我的名字,那麽溫柔,那麽憐惜。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聲音,便聽他用宋語低喃道,“我最不堪的過往,只有你知道。”他以為我聽不懂,可我聽懂了,他用極纏綿的語調又一遍說道:“只有你知道……”

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我看著睡得極不安穩的他,不知該憐惜還是該繼續厭憎。

次日他離開時,披風落在了我房裏。

自地上拾起,抖落其上的灰塵,不其然,想起他昨夜又一次在夢中蜷縮地喊:“別打我,別打我,求求你們,別打我……”從遼國到宋國,路途遙遠,他一定吃了不少的苦。當年,買下他的一兩銀子不過是自己一時的惻隱之心,從沒想過,今生還會再與他有交集並得知他坎坷的經歷。

我以為他晚上還會來,照例不敢早睡,更不敢脫衣,一直等著,沒想到,接連數日再未見他出現。

她們以為我還聽不懂宋語,自旁人斷斷續續的私語中,我得知,後來有人代我去向駙馬爺道歉,一雙手被廢。

心知“駙馬爺”必有來歷,可終究沒想到對方竟是宋國公主的夫君。後來明白何為駙馬,想起那日發生的事,只覺十分瘋狂和荒唐。而對公子的真正身份,越發覺得奇怪。

仔細思量那一晚發生的事,公子提及宮中禦醫那句話想來是有意為我脫困,後來找人代我受罰,其意更是不言而喻。

再思量數日前公子酒醉後的那番話,讓我明白了一件事,我之於他,是有所不同的。盡管這不同的底線我也不清楚到了何種程度,不過,我打算搏上一搏。

每日悶在樓裏,見不到外人回家的機會也變得渺茫,我必須走出去,只有這樣,我才有可能覓得回家的機會。

而我一定要回家,因為家裏有個我思念的人,我們誓言白頭到老,我們誓言攜手共度此生,不管他現在有沒有得知我失蹤的消息,我都要堅強的活下去,千方百計回到他身邊,給他也給自己以幸福的機會,不到萬不得已,我絕不會輕易放棄。

權衡之下我決定開始展現自己不同的一面。

今夜公子又來到樓裏,走的時候,天下起了雨,有風,微涼。

在他出樓前,我喚住了他,這大概是這麽久以來我第一次主動喚他。

他波瀾不驚地停步回頭看向了我,一旁相送的雪兒和絮兒也看向了我。我拿著他上次來時留下的披風,走到他的面前,道:“夜色微涼,公子小心身體。”

我遞出手中披風,雪兒正要接過,公子卻壓下了她的手,輕聲對我道:“為我披上。”

咫尺之間,系著衣帶的手,不慌不忙,他幽幽看著我,我聞到了他身上的酒香。

貼身隨從寒月為他支起了雨傘,眷戀閃過他眼底,悄無聲息亦無從捕捉,轉念間,他舉步離開了風月樓,似乎方才一閃而過的眷戀不過是我的錯覺。

上樓時,雪兒停步在我的門外,對我說:“你究竟有什麽不同,可以讓公子為你那麽著迷?”

她說的是宋語,一直以來,我都假裝聽不懂宋語,聞言也只是回頭疑惑地望著她。

她繼續道:“就算你被賣來此地前,出身好,但到了這裏,你還不是和我們一樣,都是公子養的奴才。”

她似也知道我聽不懂她說的話,不禁悵然一笑,自顧地說道:“我從十三歲起便跟在公子身邊,為他苦練跳舞,為他做一切能為他做的事,可我付出這麽多,也未曾讓他那麽溫柔地看過一眼。”

我微微蹙起了眉,似乎對她說的話很是疑惑,她只以為我聽不懂,自顧說道:“公子的心裏滿是憂傷,無論我多努力地去接近,卻還是被拒之在外,而你,卻不費吹灰之力,輕易地讓他願意親近,你究竟有什麽不為人知的手段?”

我還是疑惑地看著她。

她忽而揚起了善意的微笑,輕聲對我道:“我特別討厭你。”

她以為我聽不懂,雖然明知她說著厭惡我的話,我還是配合她的情緒,回了一笑。

三日後的傍晚,又是一個雨夜,公子來了。

我站在樓上,遠遠便看到他打著一把油傘走在雨裏,身邊沒有任何人跟著,也沒有人進來通報。只那麽靜靜地一個人,走到園子的池塘邊,停住。

斜風細雨,一把油傘終究不抵事,沒過多久,他半身衣衫便濕透了。

傍晚烏雲下的微光漸漸隱去,四周只餘黑暗,他依舊立在雨中,看著什麽出神,不曾挪動一步。

忽想起雪兒說:“公子的心滿是憂傷。”

我搖了搖屋中的鈴鐺,不一會兒,樓裏的使喚丫頭來到我屋外,我將屋中空了的茶壺遞了過去,她立刻會意,提著茶壺下樓為我換過。

使喚丫頭來去要經過池塘,想必驚動了公子,他終於回過神來轉身走向小樓。

到了樓下,許是察覺到了什麽,一擡頭,看到了樓上的我。

手中把玩的金釵脫手落了下去,他不躲不避,擡手接住了金釵,再擡眸見我躲進了屋去,眸中笑意更深。

而我清楚地知道,他會來我屋裏,即便他來此的本意或許不是為了我。

有時候男與女之間的情愫暗生,不是某一方一味地付出,也不是計算彼此相處的時間有多久,而是一些不經意的細節促就的剎那怦然。

既然想要以後跟他出去,又想不受傷害,唯一的辦法就是讓自己在他心裏更加不同,更加重要。

但也要掌握好一個度,否則只會玩火自焚,這個度極難掌握,我自己也毫無把握,不過,為了有機會回家,我總要試上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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