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顧念言幾乎是逃似的離開方家，連早飯都是回自己奶奶家吃。

方雪晚微擰著眉，看向隱藏在陰影裏的影子，聲音詢問，“小言走了？”

“嗯。”影子聲音帶著一絲委屈，一個高大的影子縮在墻角裏。

方雪晚有些奇怪，小言不是沒有禮貌的人，就算要走，也應該會跟她打聲招呼。

“小四，你昨晚是不是欺負人家了？”

墻角的影子聽見這話，直接就從她眼前飄走。

方雪晚眉頭擰得更緊了，起身要追過去，“小四，你給我站住……”

上了年紀的老人一般起的都會很早，顧念言剛到家門口，就看見他奶奶拿著掃帚在打掃院子。

“奶奶。”顧念言清了清嗓子，朝佝僂的老人喊了一聲。

彎腰掃地老人手上動作一頓，緩緩的擡頭朝門口方向看過來。

落寞孤獨的眼神在看見門口人時，一下子變的驚喜起來。

看到孫子平安回來，顧奶奶那顆提著的心才終於落下，這一晚，她就沒合過眼，一直在擔心孫子怎麽樣了，會不會被那個男鬼欺負。

“奶奶，你怎麽起這麽早？”現在不過是早上五點半，天才蒙蒙亮，奶奶怎麽就起床了！

顧奶奶不想告訴孫子她一夜沒睡，就說人老了，睡不著，所以才得早。

顧念言沒懷疑，拿過奶奶的掃帚，讓她在旁邊坐著，他來掃就行了。

顧奶奶說好，找了張椅子坐下，一邊打量孫子，一邊問話。

“小言，方四瀟有沒有對你做什麽？”

顧念言低著頭，正在掃院子裏的落葉，“他沒對我做什麽。”

他對奶奶撒謊了，主要還是那些事，都讓人不好意思說出口。

顧奶奶聞言，心放下去一丟丟，看孫子差不多快掃完院子了，就起身道，“奶奶去給你煮番薯粥。”

番薯是前些天黃媽送來的，顧奶奶一個人吃沒吃完，還剩下許多。

顧奶奶走後沒多久，顧念言就看見一抹陰影從他身後出現。

冰涼的大手就像昨晚那樣，從身後把他抱住。

“放開。”顧念言閉著眼，故作鎮定，脖子上浮現一層薄紅。

“顧念言，你在生氣什麽？你昨晚明明不是這樣的，明明很喜……”

方四瀟最後一個字沒有說完，地上的影子就被顧念言狠狠踩了一腳。

“你閉嘴，別，別說話。”顧念言轉頭，直接面對黑影，聲音有幾分虛。

至於昨晚發生什麽，他現在一點也不想去回憶，所以這個男鬼能不能閉嘴？別再開口說話？

“你踩到我腳了。”方四瀟聲音陰森，聽上去卻和昨日不同，反而有幾分委屈。

顧念言頭往下垂，看見腳下的黑影，喉嚨幹咳一聲，往後退了退，“咳……你來我奶奶家幹嘛？”

“找你啊！”

顧念言繼續掃地，頭也不擡了，漫不經心問，“找我做什麽。”

“回家。”方四瀟的影子又晃到顧念言面前。

“這裏就是我的家。”顧念言別過臉，眼神不去看他。

“你確定這裏才是你的家？”方四瀟的聲音又陰又沈，讓人很容易就聽得出，他又生氣了。

顧念言想點頭說是，就聽到奶奶喊他的聲音，“小言，院子掃好了就進來喝粥。”

方四瀟陰笑了一聲，聲音帶著威脅，“顧念言，你再說一遍這裏才是你的家，你信不信我讓你無家可歸？”

黑影忽然飄向廚房裏去，顧念言來不及的想，把手上的掃帚朝地上的影子扔過去。

掃帚砸在影子上，又被彈開。

飄著走的影子忽然停下，隨後是暴怒的質問聲，“顧念言，你敢對我家暴？”

顧念言原本著急的表情，因為他這句話，微微一楞，兩雙手舉在胸口前，無辜的擺了擺，“我沒有要家暴你。”

“你打我，你拿東西砸我，這難道不是家暴嗎？”方四瀟聲音十分生氣。

早上方四瀟要來找顧念言的時候，方雪晚以為他昨晚是欺負顧念言，就跟方四瀟說，不能欺負自己的另一半，更不能動手打人。

因為動手打人是家暴行為，也是一種不愛對方的行為。

所以，他沒動手打顧念言，顧念言反而是動手家暴了他？

方四瀟的理智一點點被腦海裏家暴兩個字取代，根本聽不進去顧念言的解釋，一股陰冷的氣息籠罩住他。

氣溫驟降，好似冬天提前到來。

“方四瀟。”顧念言叫男鬼的名字，用商量語氣說，“你先別生氣好不好？”

“你家暴我！還想讓我別生氣？”方四瀟聲音激動，地上的影子扭曲了起來。

顧念言怕踩到他，又往後退了兩步，“我沒有家暴，你。”

他就算是不喜歡男鬼，也不會去家暴男鬼。

而且……他一個普通人？怎麽去家暴一個鬼？

“我先進去吃早餐了，如果你沒事的話，就先回你家去吧！”顧念言垂下眼皮，把地上的掃帚撿起來放到墻角。

“你這是在趕我？”方四瀟問，陰風吹過，剛蒙蒙亮的天一下子又暗了下來。

“奇怪，天怎麽又黑了？難道是今天又要下雨嗎？”顧奶奶聲音從屋子裏傳出。

顧念言語氣放軟一些，視線落在屋子裏頭，“你如果不想走就算了，但是別嚇著我奶奶！”

方四瀟的影子飄到他身後，“你放心，老太婆的膽子比你還大。”

“她是我奶奶。”顧念言一只腳邁入門檻，小聲嘟囔一句。

他知道男鬼離他很近，他說話聲音再小，男鬼也是聽得到的。

沒聽到男鬼的聲音，顧念言輕踩腳下影子一下，“你也得叫奶奶。”

顧念言不允許有人對自己的奶奶不尊敬，而且這個人還是有可能和他在一起一輩子的。

男鬼聲音有些不悅，卻破天荒的沒反駁，“知道了。”

顧念言嚴肅抿直的嘴唇微微勾起，或許，這個鬼也不是太難說話。

吃過早餐，顧念言就陪奶奶在院子裏坐了一會，等太陽出來的時候，黃輝的人也出現在他家門口。

這次黃輝過來找顧念言，是來拿充電線的。

顧念言讓他等下，他進屋子裏拿。

昨天把充電線借回來後，顧念言就把手機充上了電，結果一直忘記了拔，也就忘記把充電線還回去。

黃輝拿回線，笑著說，“等我充完，你要是還需要，就自個上我家拿。”

顧念言笑著點點頭，也不跟他客氣，餘光暼見他手臂上的紅藥水，疑惑問，“你昨天被嬸子和叔叔打了？”

聽顧念言說起這個，黃輝就跳起來，一胳膊勒住他脖子，“你還好意思說，昨晚讓你別走，你非要走！”

顧念言被迫低著頭，用手掰他胳膊，費力出聲，“關我什麽事？”要不是黃輝要去看方四瀟的墳，花生也不會淋了雨，他也就不用被爸媽教訓。

所以，說來說去，都怪黃輝自己。

“當然關你的事，我昨晚去找你，你奶奶不讓我進去，還把我趕回家，害的我在半路上，摔了一跤。”

黃輝手臂上的傷就是昨晚摔的。

顧念言眼皮一跳，仔細看他的手臂的傷，“摔一跤能摔成這樣？”

黃輝擡起手臂，湊到顧念言眼前，以為他不相信，就想讓他看清楚自己手上的傷，“怎麽不能？你看，我這手摔的……”

顧念言沒聽他後面的話，只是微微搖搖頭，眼神若有所思起來。

黃輝這麽大的一個人了，好好的走路，怎麽就會摔了呢？

顧念言把狐疑的目光轉向陰涼處的一道影子，心中有些不確定。

但因為黃輝還在，顧念言並沒有馬上問男鬼話，而是安慰黃輝道，“以後走路小心一些。”

黃輝不以為意，也沒多想，還有幾分因禍得福道，“昨天我爸媽看我手流血了，都忘記花生的事。”

心真大！顧念言暗自搖頭。又想起那些淋了雨的花生，仰著脖子看看日頭。

早晨的天氣還有些陰沈，現在已經是陽光明媚，是個曬花生的好天氣。

“你家花生還曬不？”淋了雨的花生如果再不曬太陽，就容易發黴，到時候就不好儲存了。

“曬啊，我把線拿回家後，就得去廣場曬花生了。”黃輝把充電線掛在脖子上。

顧念言說，“我去幫你一起曬吧。”他在家裏閑著也沒事。

有人幫忙，黃輝高興都來不及，高興勁一上來，他就又要摟抱顧念言的脖子。

結果前腳邁出顧奶奶院子的時候，後腳沒站穩，身子往前栽去。

“小心。”顧念言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才把差點臉著地的黃輝給拉了回來。

黃輝還保持金雞獨立的姿勢，回過神來後，心有餘悸的扭過頭，“嚇死我了。”

顧念言嘴唇蠕動，還是剛才那句話，“你小心一些。”

“奇怪，我剛剛明明沒有看到有門檻啊！”黃輝揉著眼睛，步伐比剛才慢了許多。

許是摔出心理陰影了。

顧念言故意落後他一截，等那道影子和他並排走在一塊，“你為什麽要讓阿輝摔倒？”

光是昨晚摔一次，顧念言就覺得這不是巧合，更何況現在是第二次。

方四瀟沒出聲，為了黃輝的安全著想，顧念言只好繼續小聲跟他說，“如果你是生阿輝的氣，我替他跟你道歉，他這人只是好奇心重，去你墳地裏也只是看看，不會做什麽的。”

“你覺得我是在為這個生氣？”

“難道不是嗎？”顧念言聲音詫異，如果男鬼不是因為這個生氣，那又為什麽要害阿輝呢？

黑影飄到顧念言的身邊，和他的影子重疊在一塊，看上去，像是密不可分的樣子。

顧念言步伐一頓，盯著地上的影子看了幾秒，很快就又聽到男鬼有些氣急敗壞的聲音，“當然不是。”

他是這麽小氣的鬼嗎？

顧念言淡定的哦了一聲，繼續往前走，等走到黃輝家門口的時候，他趁黃輝進去搬花生出來的功夫，對影子淡笑道，“黃輝是我的好朋友，他要是再摔一次，我就把你的靈牌當柴火燒了！”

男鬼的靈牌還在他奶奶家裏呢！

顧念言是第二個想把他靈牌當柴火來燒的人，方四瀟聲音又是暴怒，“你敢威脅我？”

“不敢。”顧念言淡淡道。

話剛說完，他就聽到屋裏黃輝喊他進去幫忙的聲音。

原來是花生太多了，黃輝因為手受傷，一個人搬不動，就想喊他進去幫忙。

兩個人把蛇皮袋的花生都搬到小推車上，再推到廣場去。

等他們到廣場的時候，那裏已經有其村民在曬花生了。

顧念言幫黃輝把蛇皮袋裏的花生倒出來，就聽到有人在跟黃輝打聽他是誰。

黃輝一臉高興，笑著說，“這是我兄弟。”

“你爸媽什麽時候給你生了個兄弟？我們怎麽不知道？”有人打趣道。

黃輝是獨生子，自然是沒有親兄弟的。

好在這些人也沒有打破沙鍋問到底，就只是好奇問一句，見黃輝沒有多說，他們就都曬完花生就走了。

廣場只有顧念言和黃輝兩個人，就連男鬼，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走的。

是生氣了才走的嗎？顧念言眉頭微微蹙起，心不在焉。

黃輝曬完最後一蛇皮袋花生，抹去臉上的汗，撩起衣服扇風，“對了阿言，我在電話裏說的那個女人，最近兩天，她還有沒有上你家去？”

顧念言還沒有回答，就聽黃輝繼續說，“你小心點，他們家奇怪的很。”

黃輝口中的奇怪，顧念言都知道，至於小心點這三個字，他還是送給黃輝吧！

花生曬完了，黃輝要回家交差，顧念言也要回去陪奶奶。

方四瀟的靈牌就放在八仙桌正中間，顧念言對著靈牌發了一會呆，起身去拿一塊幹凈的毛巾過來，把靈牌上的灰塵擦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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