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是完全一樣的！”喬蓮哭喊著，“如果你用的是普通的聚魂陣，喬巧還能和這胎兒共存，可是你們究竟用了什麽亂七八糟的聚魂陣，這是誰的爛主意……”

桐靈一下激靈，如夢初醒，這是誰的主意？這還能是誰的主意。

“煜君……你真的打了一手借刀殺人的好牌……”桐靈眼神陰鷲地看著煜君，這個始作俑者，這個假惺惺的偽君子！

方玨按住桐靈不讓她輕舉妄動，在場的人聽到了三賀娘娘的話都心裏大驚，屏氣不敢出聲。

喬傅鐘擋在煜君面前大喊：“桐靈，這事是我做的，你扯到煜君頭上作甚！”他緊皺著眉頭，是的，他的確是做錯了，但他也不是那種畏畏縮縮之徒，“一人做事一人當，桐靈你別得理不饒人，隨意遷怒旁人！”

“好！喬傅鐘！好一個一人做事一人當！這個聚魂陣敢情是你自己一個人想出來的？！”桐靈質問。

“是我一人想出來的！”

“那你為何突然要召喚喬巧的魂魄！別跟我說喬巧快死，前些日子我們才給她送去九轉紫金丹，怎麽樣都能撐上一些時日！”

“她是無藥可救了！”

“她並不是今日才無藥可救！這事你我，在場的人都知道她命不久矣！但是我們每天都在期待她能多活一天，就算她只能活一個時辰，只能活一刻鐘，都算是為宵易爭取了時間！但是你看看你的所做所謂，就算如你所說的，難道你不應該留到最後一刻才催發這個聚魂陣嗎？現在喬巧好著呢！你為何要如此急沖沖地立陣！”

“我……”喬傅鐘無法反駁此話。

“是不是煜君跟你說了什麽？！”桐靈赫然質問。

“煜君並沒有跟我說什麽。”喬傅鐘仍舊站硬立場不願開口。

煜君看到喬傅鐘愧疚的神色，拍拍他的肩膀，站到他身前，“是我跟他說了些事情。是我跟他說了青玄子的卦象，關於喬巧的卦象，我想，或許我也有責任。”

桐靈大驚，這煜君真的做得滴水不漏，“哈哈哈哈哈，好啊！煜君，所以我是拆不開你的真面目了嗎？你以為我不敢在這裏說出那個卦象嗎？現在宵易都變成這樣了，我還怕什麽逆天命嗎！我還怕什麽！”

方玨攔住怒火中燒的桐靈不讓她說下去，“桐靈，你累了。”他們都知道，煜君說的那個卦象是“仙魔合，仙魔滅”，雖然這個卦象或許跟喬巧完全沒關系，但是煜君始終覺得，那個仙魔合指的就是喬巧和銀爍，他跟喬傅鐘說了這個卦象，很可能是說擔心喬巧在凡間會遇到銀爍，煜君也不需要把話說全，以喬傅鐘的個性，只要輕輕一推，他就會為天界做任何事情。況且這個所謂的聚魂陣詭異地很，應該也不是喬傅鐘一個人就有能力想出來的，桐靈懷疑煜君也是正常的，只是他們現在沒有理據。宵易重傷，如果桐靈也因此事被天界孤立，以後恐怕會有更多的麻煩，這就恰恰著了煜君的道了，方玨想。

桐靈本想爭辯不休，可是聽了方玨神識傳音，她才恍然大悟，她差點就中計了，這煜君好計謀！乘人之危，還想一箭雙雕！

方玨輕聲道：“煜君，藥王，三賀娘娘因為麒麟仙君的事情悲痛欲絕，怕是有點神志不清了，胡亂說起了話，你們大量，無需跟她計較生出嫌隙，我且帶她回去。至於這聚魂陣的事情，事已至此，也是無力回天，等我安頓好一切之後，再來探討。今後就麻煩藥王照顧好胎荷，好讓裏面的胎兒能夠健康出生，不至於讓藥王血脈斷了後。”方玨這話不悲不喜，但卻氣勢迫人，就算是無甚城府的朗宣和晉二都能聽出了青鴻天尊方玨話裏的意思，青鴻天絕是想讓煜君和喬傅鐘不要以此事威脅三賀娘娘，同時也訓斥了喬傅鐘為了藥王血脈的延續就私自立了聚魂陣，把自己的親孫女殺死，這事還關乎到麒麟仙君宵易，事關重大，本應要向上稟報、一同商議再做，但他們擅作主張了，這一切都是過錯。

喬蓮看到方玨帶著三賀娘娘要走，跪著走了過去，哭喊道：“天尊，你們能不能把我也帶走，我們不想留在這裏了。”

“四姐！”喬傅鐘難以置信地看著喬蓮。

喬蓮看了看那胎荷，毅然豎起了手，對天發誓：“喬傅鐘，從今日起，我喬蓮不再是你的姐姐……”

“而我喬南楓也不再是你的兒子……”

“我們以後各走各路，和你再無瓜葛，請天道應允。還有，”喬蓮轉而哀切地看著桐靈，“三賀娘娘，請你收我們為你座下仙使，以後我們只會追隨娘娘，以娘娘的意願為自身意願，與娘娘為敵的，無論是誰，都只會是我們的敵人。”

桐靈由始到終都沒怪過喬蓮和喬南楓，現在聽到他們說，以他們的意願為自身的意願，無論是誰……喬蓮和喬南楓是立了就算和藥王血脈為敵，就算和天族為敵，都只會追隨自己的願……如此難得的真心，桐靈也頷首答應了。

蒼天響起了兩聲雷鳴，一聲是允了他們和喬傅鐘恩斷義絕，一聲是認可了他們立誓追隨桐靈。

“還有一件事，”喬蓮撿起了地上的曲轉朧月劍放回到丹田裏，她沒有看向任何人，似是自言自語，“這個孩子流著的是我們的血，也算是我們的後代，你且養著他，等他出生了我們就會來接回。”

喬傅鐘不知所措地看著喬蓮跟著三賀娘娘離開……他的思緒混亂，這一切都太突然了……天道允了，藥王血脈一分為二了。

看到此情此景，大家心裏都不好受，朗宣深深嘆了一口氣，也走了。晉和慍和晉二郎則主動去清場，把在結界外的天族都一一勸離，還解釋說只是藥王煉丹不小心炸爐了，沒有什麽大事發生。

塵囂落定，這藥王荷池旁，只剩下煜君和喬傅鐘。煜君內疚地走了過來，十分難過地對喬傅鐘說：“對不起，傅鐘，如果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我一定不會告訴你那卦象，一切都是我的錯……對不起……是我太沖動了……”

喬傅鐘還沒從剛剛的事情裏回過神來，楞楞地轉頭看到悵然欲泣的煜君，很是難過地抱住了他，“煜君，這不是你的錯……是我，是我沒有沒有做好……”

“不是的傅鐘，是我，都是我，如果我再多想一想，或許這個聚魂陣就不會出現這樣的差錯，是我親手殺了喬巧……”煜君枕在喬傅鐘的肩膀上難過著。

喬傅鐘心裏很痛，他也分不清究竟為何而痛了，他撫拍著煜君顫抖的背，安慰著他。

這不是煜君一個人的決定，是他們共同的決定，三賀娘娘那話著實過分了，煜君不過是為了天界著想，為了大家著想，可他做了那麽多，到頭來不被欣賞不單只，還被汙蔑成罪人。

“煜君，我都不哭了，你也別哭了。”

煜君搖頭，“是我害了你們姐弟離心，我知道你有多在乎四公主，現在四公主跟你斷絕了關系，你以後要怎麽辦？你要怎麽辦？”煜君都把自己說哭了。

喬傅鐘抱著他抱得更緊了些，起碼他現在也不是孤身一人，起碼現在還有一個人陪在自己身邊……他懂自己，珍惜自己，如果這個人不離不棄，那他發誓，他也會要拼盡全力與這個人並肩前行。

而在喬傅鐘不知，在他看不到的那張臉上，露出了一個很不愉快的表情，煜君是真的難過了，他不是難過自己害了喬傅鐘，也不是難過桐靈與他撕破了臉還被方玨護著，他難過的是，那個喬蓮一次又一次地搗亂，這是他萬萬沒想到的，他怎樣都沒料到喬蓮竟然還有一絲殘魂在，竟然還能保住了神識，如果不是喬蓮的出現，許多封塵的秘密不會再被翻出來，方玨和桐靈也不會再次註意起他的一舉一動，他更不會如此快地暴露，這孩子也能順利成為喬巧的替身，是喬蓮讓自己的計劃一次又一次地夭折，真是大意了，太大意了。

不過八面玲瓏的煜君很快又戴穩面具，真情實切地抱著喬傅鐘，繼續“內疚”地難過著，似乎剛才眼裏地那一抹狠戾不曾存在過一般。

☆、恕之

晉三郎跟在儀仗隊後，他甚至不能親身給小巧兒送喪，他只能變成一只金絲雀，撲棱撲棱地飛在後面，偷偷地跟著。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晉三郎到了現在都沒能理清楚，他只知道，服用了九轉紫金丹的小巧兒明明好轉了，他們還一起去看羨仙草，他們還編了很多的花環，他們還在討論《竹馬竹馬忘了我》的最終卷，他們還在感嘆如果愛，請盡力愛，因為誰都不知道明天有沒有機會了。

一切都是那麽的突然，就像突然刮起的風，突然下起的雨，風雨過後還有彩虹，可晉三郎覺得，小巧兒的這場風雨過後，可能再也不會有彩虹了。他記得那時候小巧兒還在跟他有說有笑，可突然就變了，她的臉色變得比白紙還白，白到發青，白到發藍，像是屍體般的灰白，晉三郎發現小巧兒的魂魄不斷地往外飄，一縷一縷，他試圖抓住那些從小巧兒身上飄出的殘魂碎魄，可是他抓不住，他又怎麽可能抓得住，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小巧兒獨自承受著魂魄被一絲絲抽出的痛，那究竟有多痛？晉三郎不敢想。這一切都來得太突然，一切都發生得太快，晉三郎甚至忘了求救，忘了天界，他什麽都不記得了，他只記得他變回了人形不知所措地抱著小巧兒，冰冷而僵硬，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小巧兒艱難地開口說，她要死了。他不想聽。

小巧兒艱難地開口說，她終於可以死了。他不想聽。

小巧兒艱難地開口說，讓朱二和李婉給她辦喪事，讓他不要出現。

為什麽？晉三郎問她，為什麽自己不能出現。

小巧兒艱難地擠出笑容，反問他，你以什麽身份出現？

晉三郎說，他是她養的一只小金絲雀，那就以她的金絲雀的身份出現。

小巧兒說，那樣也可以。

晉三郎擦著她臉上的淚水，臉上的汗水，他都分不清了，哪些是汗，哪些是淚了，太多了。

她說她累了，但她還想去看羨仙草。

晉三郎說現在就帶她去，可是小巧兒拒絕了，她說她想看晚上的羨仙草。

她等不了了。晉三郎感覺到她的身體，越來越僵硬，越來越冰冷，她像被放在了寒冰地獄裏，似乎連淚水都會凝結成霜。

逐漸地，她凍得睜不開眼睛了，逐漸地，她也凍得說不出話了，可是晉三郎看到她緊閉的雙眼，眼珠子還在快動著，她的眼睫毛上掛著水珠，晉三郎才突然想起，他要找宵易，他要跟天界傳訊，他要叫他來救小巧兒……

朱二和李婉打開小巧兒房門時，小巧兒已經是一具灰白色的冰冷屍體了，她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臉蛋幹幹凈凈的，頭上戴著一個用草蘭編織的花環，如果不是那膚色太過可怕，他們只會以為她還在睡著，只是睡著了……

這個房間太清冷了，除了小巧兒就沒有任何人，就連那只縮著在她身旁的小小的金絲雀也毫無生氣，唧也不唧一聲。

朱二和李婉是怎麽從不願相信，到悲痛欲絕，是怎麽從渾身哆嗦、呼不給吸，到泣不成聲，他們是怎麽樣從涕泗滂沱，又到愴然無淚的，誰都不知道，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天蒙蒙亮，送喪的儀仗隊擡著小巧兒的棺材，穩穩地走著，朱二和李婉肩並肩地跟著，晉三郎仍舊跟在後頭，高高低低的地飛著、跌跌撞撞地追著。

晉三郎看著小巧兒的棺材被土蓋上了，他看到她變成一個小土堆，他看到那個小土堆上插著一個石碑，碑上寫著她的名字，這是晉三郎第一次看到一個人變成一個墳墓，他爹娘隕落的時候，肉身都消散了，連屍首都沒有又怎麽下葬？蘇招悅的骨灰是被小巧兒撒到海裏，他也沒能去給她掃墓，現在小巧兒死了，他以後終於有機會可以給別人掃墓了，可他卻一點都不想，一點都不喜歡。

晉三郎看著朱二和李婉站在墓旁，從天亮站到天黑，最後朱二也被李婉勸走了，這裏又只剩下他跟小巧兒兩個人，不對，剩下他跟小巧兒，一只鳥，一個小土堆。

天黑了，現在那片羨仙草應該很漂亮吧，就跟昨天一樣漂亮。晉三郎眼裏閃過一絲金光，他變回了人身，走到了小巧兒的墓前，把她的屍體，拿了出來……

********************

歲月流轉，藥王荷池裏的胎荷最近變得很不安分，像是一個頑皮而叛逆的孩子想要掙脫父母地束縛，追求著自己所謂的自由，這個孩子不知天高地厚地先要在這片天地裏大展身手，卻對外界的險惡一無所知。

他要出生了，只是隔了短短的五十年，他就要出生了，恐怕五十年前那一頓，他是吃得很飽足了。

喬蓮很早就來到荷池旁，冷冷地站著，並無一言，她看著喬傅鐘為這胎荷輸最後一次靈氣。

忽然間，天地的植物都無風自動了，它們興奮異常，它們只在乎這新的藥王血脈的誕生，卻毫不關心這個新的藥王血脈是如何奪取了、吞並了同脈的魂魄而長成的。他很強大，喬蓮微微感嘆，這個孩子比她認識的所有藥王血脈都強大，毫無疑問，他就是下一任藥王了。可是這又如何呢？她高興不起來，她甚至無法因為他的健康、他的強壯、他的頑強不屈而高興，這個孩子，是罪，他被迫著承擔著他的父親、他的爺爺犯下的罪。

胎荷一層一層地綻開，千縷月華裏散盡，一個白白嫩嫩的孩子出生了，是一個男孩子。喬蓮徑自走了過去，用錦繡綢被包裹住這個孩子，什麽都沒說，就抱著孩子就走了。

喬傅鐘看著喬蓮越遠越小的背影，他知道他做錯了，可是他不後悔。

後來，天界諸仙都知道，有一個新的藥王血脈誕生了，是喬南楓的孩子，只是他給孩子取了一個讓諸仙都不太能理解的名字，叫做恕之，喬恕之，還是喬樹枝呢？大家沒想懂，只知道那是一個長著一雙靈動又活潑的大杏眼的男孩。

☆、番外-朱二的夢

夜半靜謐，朱二在床上睡得並不安穩，手不自覺地撓了撓腦門就驚醒了。朱二哆哆嗦嗦地起身，覺得腰酸背痛，嘆了聲氣，年紀大了總愛起夜想一覺睡到天光也變得奢侈了。

朱二咳了兩聲，覺得有點口渴，就去斟杯水喝。無意間看到窗外的樹影一擺一擺，是起風了嗎？朱二走到窗邊，想把窗戶關了。本是隨意往窗外一瞧，不看還好，一看就把朱二驚得老眼圓睜——一個穿著淡粉色的齊腰襦裙的妙齡少女站在桃花樹下，只見她瑩瑩青絲披肩而瀉，披著白色紗衣，襯得膚色更是雪白，她白得似是在夜裏發著光，猶如天上的明月。

前院的桃花樹燦爛地盛放著，簇簇桃花一搖一擺頗有韻律，那桃花樹像是在歡迎著，也像是在低聲訴說著，少女安靜地站那桃花樹下，朱二揉了揉眼睛，試圖把這如畫中人的少女看得更清楚些。

年紀大了眼神都不好了！朱二有些郁悶，他看不清這少女的面目，只覺得這浸在皎月光暈裏的背影似曾相識。朱二看得入迷了，不小心推響了窗楯發出了咿呀聲，朱二連忙收手，生怕嚇散了桃花樹下的少女幻象。

少女聞聲轉頭，看著這窗後的白發老人，也是一頓，但很快，她就對朱二露出甜美而燦爛的笑容，朱二聽到那個少女愉快地喚他：“朱二哥哥。”

朱二頓時看清了眼前少女，他看到了那雙靈動的杏眼，那白雪似的肌膚，那和記憶裏一模一樣甜美的笑容，還有那句會牽動他心跳的“朱二哥哥”。

“小巧兒！”朱二酸著鼻子，急忙地走出門外，或許是夜太黑，這年老的朱二還被那不高的門檻絆了個小踉蹌。

可正他當要踏出了房門時，他卻猶豫了，他很想過去仔細看清楚小巧兒，很想飛奔到她身邊，去握著她的手問她過得可好？可他膽小了，他不敢了，他怕了，他怕走得太近了這個幻象就會碎了，消散得無跡可尋了。

“小巧兒。”朱二遠遠地站著，看著樹下的小巧兒，他老淚縱橫，樣子很是狼狽。

看到他這張哭鼻子的老臉，小巧兒的眼睛也跟著泛紅，她看到朱二欲言又止、舉步不前的困窘樣，覺著心疼又好笑。微微嘆氣，小巧兒款款走了過去，一把握上朱二的手，對上他那雙渾濁的雙眸說：“朱二哥哥，我來看你了！”

朱二聽到小巧兒這話，登時嗚嗚地哭了起來，“小巧兒你終於給我報夢了，都六十五年了！你終於給我報夢了！”

都說人越老越像孩子，面前的朱二哭得就像個孩子，小巧兒也強忍著眼淚，笑著說：“朱二哥哥你哭什麽啊，這哭得好難看。”小巧兒掏出一塊手帕輕輕地給朱二擦眼淚，擤鼻涕。

她牽著朱二的手，把他帶到桃花樹下坐，萬千桃紅飄飄落下，明明是黑夜，朱二卻清晰地看到了這花瓣似漫天紅雪從天而降。

“朱二哥哥，你這些年過可好？”小巧兒揚起了頭看天上的星星，語氣像是漫不經心，像是一個久居在外的歸鄉游子，問著鄉裏故人的近況。

小巧兒容顏未老，還是離去時的少女模樣，朱二想說，他很想她，朱二又想說一切都安好無恙，讓她別掛心了，可是心裏想法太多了，他無法用只言片語訴出這六十五年的思念。這些年來自然是發生了很多事，或好或歹，但都過去了，明明是那麽長的歲月，明明有那麽多黯然落淚的夜，可現在回想起來卻像是一眨眼，卻像是很輕而易舉，太輕而易舉了，朱二感慨。

朱二決定報喜不報憂：“我和小婉都挺好的。小巧兒在那邊過的可好？”

小巧兒笑了，朱二說的那邊是陰曹地府吧，恐怕他還以為自己是一只報夢的女鬼？！

“我也過的挺好的。”小巧兒卻沒否認。

“那就好，那就好。”朱二覺得很欣慰，他曾經擔心小巧兒因經常說謊而要在地獄裏受拔舌的刑罰，現在能說話，看來是沒有被拔掉舌頭了。

小巧兒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朱二的手形如枯槁，布滿了大大小小的褐斑，指甲粗厚泛著淡紫色，但她的手還是白嫩如初。

“朱二哥哥，你給我講講黑子和阿花吧，我剛剛走過發現他們不在那兒了。”小巧兒看向朱二的頭發，上次見到的朱二還是紮著粗黑的發髻的少年郎，而現在的他卻已是頭發稀疏花白的老人了，他現在頭發真的太少了，少得連發髻都紮不起來了，只能紮個小辮子，像個老羊角。

朱二嘆氣，“黑子走了有十幾年了，阿花前些年也走了，他們的大兒子剛過十六就跑去了潭安城，說是要修仙，那時候黑子生氣的不行啊！還說要打斷他的腿！”

“黑子哥哥的大兒子不是圓圓嗎？”小巧兒沒想到這宋圓圓小時候那麽可愛，長大了卻如此不聽話，還離家出走了，小巧兒記得自己還抱過他的。

“是啊！全家人的勸他都不聽，最後好像還是漏夜出走的，也不知道後來怎樣了。黑子的小兒子則留在村裏，那孩子什麽都不會，耕田也只是勉強可以，種了幾年菜也沒賺多少錢，直到三十歲才討了個隔壁村的寡婦做老婆，可是這個寡婦也不是什麽安分人，事情可多了……”朱二說著黑子家雞飛狗跳的生活，小巧兒盯著他幹燥脫皮的嘴唇一閉一合，也不曉得他是講到唇幹口燥，還是人老了就會變成這樣。

從黑子家講到了自己家，朱二滔滔不絕。小巧兒沒想到朱三後來竟然真的發達了，朱二說，朱三他一開始是跟著史家村的史老板幹活，後來有了本錢，也學會跑貨了，漸漸地也找到上下家，還發展了自己車隊，不過朱三發達以後，還是不肯成親，誰說也不聽，爹娘臨走前還擔心他會孤獨終老，不過這老天也是有趣，朱三臨走時身邊圍著一群跟他感情很好的夥伴和下屬，那些人看到朱三要走了，哭得如喪考妣，朱二說他看到那情那景，突然覺得就算沒有妻兒也不是那麽壞的事。

講完了自己的朱家的事，又講到了媳婦李婉家，李婉的爹在小巧兒走後的一年就老樹逢春了，還給李婉生了個白白胖胖的弟弟，她的弟弟小時候特別漂亮特別可愛，看得李婉都想生個孩子，不過後來，那小子是被寵壞了，不好相處，以為一點小事就生分了，他仕途不錯，帶著爹娘就去燕京當大官了。小巧兒驚嘆不已，沒想到還有這一茬，真的看不出李大叔老當益壯啊！

“你那個小舅子，現在還活著嗎？”小巧兒問朱二。

“活著呢！活得好好的！就連李婉他爹也是前年才走的，你不知道燕京的風氣，那邊人人都修仙，達官貴人有些閑錢都會吃應瀾宗的延年益壽丹，聽說那是一砸千金的靈丹，我一開始也不信，但是李婉爹被送回來下葬時，看到了那小子的模樣，真的只像一個四十多歲的人，不得不信那延年益壽丹的厲害！”朱二說得有些激動，口水沫都飛了出來，“不過我們跟他關系不好，也沒多問，我是不想跟他打招呼，看著就討厭。”

小巧兒笑著問：“你們為什麽那麽討厭他？”

“那小子是賄賂了考官買了考題，才做上官的。我跟李婉都不喜歡他那樣的做派，就生分了。”朱二覺得這樣不是什麽秘密，通通都跟小巧兒說了。

小巧兒莞爾，人各有志，道不同了，分道揚鑣也正常，聽著朱二喋喋不休，她覺得今夜的朱二變成一個愛說閑話的三姑六婆，朱二以前明明話少，嘴也笨，也從不講別人家事，今兒卻是完全變了樣，都說得忘乎所以了。不過她知道，這還是當年那個朱二哥哥，他只是太想自己了，是她缺席太久了，他急著要把這些年沒能說的話都全部補回來。

“朱二哥哥，你跟小婉姐姐的孩子呢？”小巧兒突然很好奇，因為除了朱二和李婉，她在這裏並未看到別人。

朱二一頓，他似乎是想了很久才開口：“等到我們想要小孩的時候，李婉年紀也不小了，所以就沒要上。”

雖然他說得很輕，但眼裏的淚光卻不會騙人，小巧兒握了握他的手表示安慰。

這終究是他欠的李婉，朱二慨嘆，他要是能早一點明白自己的心意，他們或許會有自己的孩子，現在或許也能抱孫子了，終究是耽誤了，是他的錯。

“朱二哥哥，我跟你說，你也別那麽內疚，生小孩可不是什麽好玩的事情，我娘親生我的時候就差點難產死了，你們雖然沒有孩子，但是你們還在一起啊！你們還能牽著彼此的手，你沒有拋棄她，她也沒放開你，你們還活著，我覺得這樣也沒啥不好的！”

朱二笑了，松弛的眼瞼本來就很難張開了，他這一笑，滿臉的褶子層層疊疊，都分不清眼睛縫在哪來了，這樣的笑本是不好看的，可小巧兒就覺得朱二這樣比剛剛哭著的時候好看。

小巧兒逗著朱二讓他繼續說，朱二就一直說，說著六十多年來的瑣事、小事。小巧兒想聽，朱二想說，兩人一拍即合。

這一夜，桃花樹下，朱二是滔滔不絕的那個，喬巧是側耳傾聽的那個。

如果時間跳回七十年前，問還是小孩子的朱二跟喬巧：“你們相信嗎？七十年後小巧兒話變少了，但朱二卻變得話很多了，多到說也說不完！”想必小巧兒聽到以後，會立刻跳起來，裝模作樣插著腰，大聲地喊：“就你會胡說八道！”而朱二想必會坐在一旁，看著小巧兒的這副模樣而抿嘴偷笑吧。

*******************

朱二懵懵松松地在床上醒來，轉頭看到身旁空空的——李婉已經起身了。

他昨晚睡的極好，很久都沒有如此酣暢地睡一覺了。他好似做了一個夢，一個很好的夢，可現在卻怎麽想也想不起來了。

“起身啦？來吃早餐吧！”朱二聽到八十多歲的老伴兒還是中氣十足，忍不住翹了翹嘴角。朱二跟李婉也真的是村裏的奇葩了，雖然無兒無女，可是夫妻雙雙活到耄耋還恩恩愛愛，牽著手出雙入對，也真的難得。

知道媳婦做好了早餐，朱二急急忙忙起身去吃早餐了，怕是太過於急忙，他都沒發現有一片桃花花瓣從他身上緩緩飄落。

今天是小魚白粥配鹹菜，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三百日都是小魚白粥配鹹菜，李婉對小魚白粥百是怎麽吃都吃不膩啊！想想新婚的前幾年，朱二天天吃這個，真的覺得受不了，抱怨、嫌棄也少不了，可不知道為何，今兒突然覺得如果以後吃不到了，也會怪想念的，朱二有些感慨，什麽都沒說，抓起筷子就把粥舀進嘴裏。

李婉也給自己盛了一碗粥，似乎心情不太好，“老朱，前院那棵桃花樹，好像是死了。”

“死了？”朱二跳了起來，起身就想去看看，“怎麽那麽突然就死了！”

李婉輕輕按住朱二，“你給我吃完早餐再去，樹又不會跑掉，你急什麽。”李婉往他粥裏夾了點鹹菜，繼續說：“我起身就發現這樹幹顏色不對，認真看了看才知道這樹都幹枯了，樹枝也脆了，一掰就碎，真的挺可憐的。”李婉嘆了嘆氣，“不過啊，這樹也算長壽了，這些年地花期也沒以前長了，現在看著光禿禿的樹幹，才想著它以前有多漂亮，一樹的桃花像紅霞一樣。”

朱二也陷到回憶裏，早些年他和李婉也經常牽著手在樹下看桃花，沒想到這樹也死了，哎，真的是歲月不由人啊！朱二看向李婉，突然問：“小婉，我們成親多久了？”

“有六十多年了吧，太久了，我不記得了。”李婉淡然地說著不記得，可朱二知道她一定是記得的。

朱二笑了起來，雖是滿臉的褶子，可眼神卻非常清澈：“小婉啊，沒想到這麽快就六十多年了，就像是一眨眼就過去了。”

跟新婚的時候不同，現在的朱二跟李婉可是什麽大事小事都能吵一通，早上不想吃小魚白粥可以吵，朱二的夜尿壺不自己倒也可以吵，洗衣服的時候究竟要沖兩次水還是三次水還是要吵，就連喝茶的時候茶葉放多了也能吵起來，朱二也曾覺得，這樣什麽雞毛蒜皮的事都能吵，日子真的沒發過了，可實際上他們每次吵著吵著都能莫名其妙地和好，他們是一邊吵一邊牽著手，就這樣一輩子了。

“什麽一眨眼？我都嫌你太長命了。”李婉吃著粥抱怨著，雖然年紀大了，長了滿臉的皺紋和褐斑，但美麗的五官和輪廓依舊，朱二還是能透過這些歲月的痕跡看到李婉的美。李婉發現朱二在看著自己，她覺得今天的朱二有些不一樣了，可又說不出哪裏不一樣，便說：“你看什麽呢？再不吃就涼了。”

朱二還是盯著她看，他伸出自己粗糙的右手，握住了李婉同樣粗糙的左手，傻傻地笑著說：“小婉，你真好看。”

李婉老了臉皮也厚了，可是聽到朱二突如其來的讚美還是老臉一紅，憋著嘴說：“好看什麽啊！都一臉皺紋麻子了！”

朱二搖搖頭，頭頂上的那一揪揪花白的小辮子也跟著甩了甩，“一臉的皺紋麻子也好看！你年輕的時候可是下源村的村花，左右三村的男子都要坐半天的馬車過來看你，怎麽不好看了？你最好看了！”

李婉瞅著笑得有點傻氣的朱二，突然擔憂了起，摸著他的額頭說：“朱二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要不要給你請個大夫？怎麽說話沒頭沒腦的？你當年可沒覺得我好看啊……我記得一些人年紀大了，容易老懵懂，什麽都分不清，還會胡思亂想。你該不會……”

朱二看著李婉的雙眼泛紅，她是真的懷疑自己得了老懵懂了，拿下她的手，解釋說：“小婉，我沒事，以前是我傻，冷落了你那麽久。我當年雖然沒說，可我也是真的覺得你是村裏最美的。”年輕時候的朱二話不多，什麽事都愛往心裏憋著，他記得年輕時的自己並不喜歡李婉，但這也不代表他看不到李婉美。

李婉抿抿嘴，若有似無地抱怨著：“不知道跟誰學的油嘴滑舌。”

“這不是你教我的嗎？你不是要我有話就說，別憋壞在心裏嗎？你總是讓我說出來才好啊！”朱二看到李婉的嘴角微翹，她是在偷樂呢。

“為老不尊。”李婉吃著粥沒理他，連厚厚的褶子也擋不住那一臉的紅暈，眼裏的笑意更是藏不住了，都要溢了出來，明明是老人的她卻像是找回了少女時的純情。

朱二笑笑，拿起碗吃早餐，時不時給李婉夾點鹹菜，就像以往的每日一般。

青春時的糾纏，分離時的撕心裂肺，一切的深情都被日覆一日的柴米油鹽沖刷得幹幹凈凈了，朱二想，他的心或許變小了，小得會被日覆一日的溫柔和愛所占滿，他不再能清楚記起以前的事情了，以前的那個人的樣子，以前的那個人的聲音，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以前的那個人已經跟現在的自己沒有關系了。本以為厭惡的，本以為是煎熬的，本以為絕不會愛上的，卻成了如今的相濡以沫、細水長流，當初放不下的執著，也被歲月溫柔地拂去了，就連那個他不敢再觸碰的盒子，此時此刻也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桃花樹死了，可朱二的李婉還活著，李婉的朱二也活著，在下源村的北郊的這間小院子裏，有這麽一對老人，就夠了。

☆、成神

小巧兒醒了，她覺得自己輕飄飄的，在一堆毛絨絨、暖呼呼的光球裏飄著，“這裏是哪裏？”

“你終於醒了！”一把稚嫩的聲音回應了她。

小巧兒聽到這聲音裏的愉悅，覺得很是開心，可是她又覺得她不應該開心，因為她好像忘了很多事情，可是究竟忘了什麽呢？想不起來了。

“你是誰？”小巧兒問那個聲音。

“我？”稚嫩地聲音思考了一會兒，反問小巧兒：“你在問我的名字嗎？”

小巧兒覺得有趣，就跟他說：“是啊！我在問你的名字，我叫喬巧，你叫什麽？”

稚嫩的聲音笑了起來，說：“我知道你的名字！我還知道很多關於你的事情！你還沒死的時候經常來找我！”

小巧兒有些懵，我還沒死的時候？難道我現在死了嗎？小巧兒想起來了，她真的死了！

“我死了！”小巧兒驚訝地大叫。

“對啊！你死了！”稚嫩的聲音聽到她的驚叫，竟還能開心地跟著喊。

“那我現在是鬼魂了？”小巧兒問他。

“你怎麽可能是鬼魂！我最怕鬼了！”稚嫩的聲音尖叫起來。

小巧兒被這把稚嫩的聲音逗笑，這個人也太好玩了！

“那我究竟是什麽？”小巧兒問他。

稚嫩的聲音很快地回答：“你是喬巧啊！”

“不不不，我問，我現在是什麽，不是我的名字！”小巧兒解釋說，“就像我以前是人，我叫喬巧，那我死了，我肯定不是人了，那我現在是什麽？”

稚嫩的聲音思考了一會兒，似是沒想明白，很委屈地回答：“你叫喬巧，你現在不是人，那你是什麽？”

小巧兒一楞，這人怎麽又反問她了？

“你說我不是鬼魂，我還以為你知道我是什麽呢！”小巧兒覺得這人單純得有些莫名其妙。

“唔……”稚嫩的聲音努力地理解著小巧兒的話，想了一會兒覺得自己想到了，“你現在應該是一朵小花！”

“小花？”小巧兒知道自己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