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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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村裏的人也不用再受恐懼或病苦的折磨。

喬南楓記得那本醫書附有兩張藥方,一張是用以防止邪毒入體的,一張是給邪毒入體後還沒有發疹的病人服用的,書中還附有凈化水源的方法。留下這些醫案的大夫是當時舉世聞名的名醫,也曾不畏生死,深入屍疫疫區,救人於水火之中。

“一旦發疹無藥可治,但是若沒發疹,還是有救的。”喬南楓說。

“那還等什麽?我們去快陳村救人吧!”蘇招悅頓覺欣慰,有救了!大家有救了!

“不可。”喬南楓低聲說。不可救,能救也不可救。

“為什麽?”蘇招悅不解。

“因為我們是仙人,這些人本該死,如果我們貿貿然救了他們,就破壞了他們原有的命道,我們是要背因果的。”晉三郎開口道。

“你這是什麽道理!”蘇招悅氣得跳腳,“就算背因果,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能救而不救,算什麽英雄好漢!”

喬南楓低頭不語,他心裏很矛盾,他想救人,可思及如果他們不曾過來,陳村的人就應該都會死掉,不僅如此,其餘村落也會有染上疫病的危險,這是這些凡人的共孽。喬南楓矛盾,一邊是遵循因果命道,一邊是不顧一切慷慨救人,如果他們救了一個本該死而沒死的人,或許對天地的命道影響不大,但是若是救了成百上千的人呢?這因果他背的起嗎?他不敢想。

蘇招悅看著低頭不語的喬南楓,對他很是失望,“喬南楓,你真的是這樣想的?你覺得為了你所謂的因果,明明可救而不救是正道?”

喬南楓沒有回答。

“你們都是這樣想的?”蘇招悅看在場沒有一個人回答她,似乎眼前的三位仙人都是這樣認為的,認為那所謂的因果比人命還重要,霎時眼紅鼻酸,心裏覺得冰冷無比,“好!很好!你們不救!我救!你把救人的方法告訴我!我去救!”

喬南楓驚訝,正想開口阻止,卻聽見宵易說:“善。”

宵易只是輕聲說了一個字,可這一個字卻似能震山河、破日月。霎時,風從地氣,旋繞著他久久不停。

“仙君!”

“仙君!”

喬南楓和晉三郎異口同聲,他們知道天道是把這因果算在宵易身上了。

“無礙。”宵易看了一眼喬南楓,微微頷首,轉身回到車廂內。

喬南楓覺得羞愧難當,宵易那一眼是責怪他迷障了。

晉三郎年紀尚小、經歷欠缺,而且他生性本就不受拘束、瀟灑獨立,不追求所謂的正道大義,求的是活得恣意痛快,修的是逍遙法門,就算此次他眼睜睜地看著這些凡人病死,心中也不會泛起半點漣漪,而喬南楓不同,喬南楓有惻隱,會矛盾會掙紮,倘若見死不救,定會在心中留下諸多悔恨和怨念。

有時候,因果並不單指事出的因果,心的願力、念力也能成為因果,只要活著,舉心動念,無不是業。當念想變成執著,放不下了,因果循環,隨緣放下了,因果自消。

隨心……放下……喬南楓低著頭,慚愧地反省著。

自詡正道大義,卻懼果報,自執過重,錯。

緣生緣滅,本應順應,善惡不辨,思前顧後,錯。

天道難料,命道難測,自以為是,藐視天機,錯。

錯錯錯,就連蘇招悅都懂的道理,我卻不懂,執迷其中,全都錯了。

喬南楓自覺愧對於父王、天尊和諸多前輩們的教誨,只能呆站在風中,反省自新。

蘇招悅從宵易那個氣勢磅礴的“善”字中回過神來,覺得剛剛那突如其來的風吹的自己很是舒服,她看到晉三郎一臉無所謂地轉頭走了,又看到喬南楓像木樁一般杵立在那裏。

“餵!喬南楓!”蘇招悅雖對他失望,但是看到他這個被長輩訓斥後的呆樣,又覺得可憐又好笑。

喬南楓擡頭看著蘇招悅,無辜的眉眼裏寫滿了委屈和難過,還不自覺地扁起了嘴。

像個孩子一樣,蘇招悅心裏笑著。

蘇招悅走到喬南楓跟前,輕輕地摸了下他的頭,笑著說:“沒事啦!我們去救人吧!”

********************

發疹的陳漢是救不過來了,可是丟在這野地河邊讓他等死又過於無情。喬南楓苦惱,眼看陳漢身上的皰疹潰爛,膿水流出已經汙染河水,河水流動,可能會把屍疫的邪毒帶到下游的村落,直接飲用河水的路人也有可能會染上疫病。

現在不僅要去陳村救人,還要阻止人們飲用這河水,並告訴下游的村落凈化水源、防治疫病的方法。喬南楓看了看蘇招悅,雖然“救人”二字說得勇敢果斷,但真要救起來,她一個人能力有限,再有心也沒辦法把人全救了。

“蘇姑娘,這河水已經受汙染了,下游的村落怕是會有危險。”

“喬南楓,這水一喝就必定會染病嗎?”

“未必,這水雖被汙染,可是始終是活水,屍疫的邪毒沒那麽容易堆積滋生,但始終有隱患,不能不防備。”

“嗯……”蘇招悅摸著下巴思考,“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先凈化好這裏的河水,還有安置好這個陳漢,然後趕往陳村。我剛剛聽陳漢說那邊有官兵駐守,我們可以把疫病防治的方法告訴他們,讓他們通知各個村落,我想這樣會比較妥當,如果我們自己貿貿然去跟其他村民說,他們也未必相信。”

喬南楓看著眼前的女子,如此臨危不亂、條理清晰,心中生出一絲敬佩。喬南楓怕是忘了剛剛蘇招悅彎腰嘔吐的樣子,跟臨危不亂是不沾邊的。

救人事緊,分秒必爭,他們也不耽誤,割下了河邊的稗子草,紮成草被,然後撒上木炭、龜殼粉、雄黃。草被做好,蘇招悅挽起衣褲,就想下水把草被鋪在河面上,喬南楓阻止了她。

蘇招悅看他向河面揮一揮手,草被就自己飄在其上了。

懂法術,真方便啊!蘇招悅心想。

眼見汙水之憂暫時解決,蘇招悅轉身去看那個還在昏睡的陳漢。

“喬南楓,你能把他叫醒嗎?”

喬南楓不解,陳漢都是必死之人了,醒或不醒又有何區別。

“他所剩時間也不多了,我想跟他說說話。”雖然蘇招悅也覺得陳漢滿身膿瘡潰爛樣子很是惡心,可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喬南楓雖不能理解她的意圖,但還是喚醒了陳漢。

懵松醒來的陳漢看了下四周,他似乎不太記得自己是何時睡著的,撓頭喃喃:“我這是怎麽了?”

“你剛剛說著說著就昏過去了。”蘇招悅對陳漢說。

陳漢看著眼前的綠衣女子,雖然皮膚比較黑,但五官精致,特別是那雙大眼睛,美如黑玉,是個小美人。

“姑娘,是你救了我?”陳漢激動,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逃出陳村後不僅被救,還碰上一個美麗的姑娘,難道他和這位姑娘之間有命定的緣分?!

“不是我救了你,我就一路過的。”蘇招悅連忙否認,“我叫蘇招悅,我出生在漁鄉,你叫什麽名字?”

喬南楓看不懂蘇招悅,但他沒打斷,只是默默地看著。

“我我我叫陳漢!陳村人!我今年二十八!還沒有娶媳婦!敢問姑娘芳齡?!”陳漢略帶口吃,但情緒激昂,如果不是這身皮相,仿佛真的就像一個二十八歲還沒娶老婆卻碰上夢中情人的男子,既想表現好又緊張得不知所措。

“我今年十八了。”蘇招悅擠出一絲微笑,努力表現出友好的樣子。

“十八好,十八好……那敢問姑娘,可有婚配?”陳漢一鼓作氣。

“尚未,我十六歲離鄉,一直在外尋親,本打算尋得親人後再成親……”蘇招悅轉頭瞥了喬南楓一眼,喬南楓頓時雙臉通紅。

“本打算尋得親人後再成親?那姑娘現在還沒成親了?”陳漢得知蘇招悅沒有婚配,驚喜不已,都要手舞足蹈起來了,但看到蘇招悅瞥看身旁的俊俏男子,也不甘示弱,連忙插話:“蘇姑娘!你覺得在下如何?”

陳漢身上傳來陣陣惡臭,蘇招悅確實惡心想吐,但是送佛送到西,她裝作嬌羞一笑,低頭細聲回答:“我覺得陳公子挺好的。”

喬南楓註意到蘇招悅眼角抽搐,他是看出來了,蘇招悅在演戲,但陳漢沒看出來。

陳漢伸手想去抓蘇招悅的手,蘇招悅側身躲開,陳漢知道自己唐突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去。

“蘇姑娘,既然我們情投意合,在下陳某也不廢話了!我陳某想娶蘇姑娘為妻,蘇姑娘意下如何?”陳漢說完,還擡頭眺了喬南楓一眼,帶著勝者的得意。

也不看看自己的豬頭樣,喬南楓默默想著,才懶得和他計較。

“我……”蘇招悅裝作為難的樣子。

“蘇姑娘可是不願意?”陳漢著急。

“我……並非不願……只是……”

“只是什麽?”

蘇招悅用微微帶紅的杏眼看著陳漢,不作解釋。陳漢頓覺心疼,拍拍自己的腦袋,怪自己太過心急,忘了蘇姑娘說自己是在尋親,她親人沒尋到,肯定是不願意就此成親的。

“蘇姑娘,我陳漢不是見異思遷之人,你若相信陳某,陳某願意等著姑娘,永不背棄!”陳漢說得慷慨激昂。

明明只是初次見面,便要立下一生一世的誓言,這誓言說的倒是輕巧容易,喬南楓在一旁鄙夷著。

可誰會相信,此時此刻的陳漢是真的掏出了一顆真心,他也是真的喜歡蘇招悅想與她成親的。

“你真願意等我?無論多久都願意?”蘇招悅裝作激動地問。

“我願意!”陳漢從未覺得如此滿足,他願意!為了所愛之人,拋頭顱、灑熱血都在所不惜,何況只是等待,他都等了二十八年了,還怕什麽!

“好……”蘇招悅用手帕裝作感動得掉眼淚,微微轉頭,弄眉擠眼示意喬南楓動手。

喬南楓抿嘴一笑,立刻揮一揮袖,那個激情澎湃的陳漢就睡過去了,而這一睡下去,他就再也醒不來了,不過,在彌留之際,他做了一個真實的美夢,在夢裏,他跟蘇姑娘拜天地,入洞房,生兒育女,白頭偕老……他看到了蘇招悅對自己笑,他也忍不住跟著傻笑……

蘇招悅看到陳漢倒下,拍了拍手,像是一個因做了一桌好菜而對自己很滿意的廚子,又像是一個因收拾好閨房對幹凈的房間很滿意的姑娘,她起身伸了一個懶腰,像是真的做了一件耗費精力的事情。

真是一出大龍鳳,這蘇招悅是做戲子做上癮了?最後還不是要我收尾,喬南楓心裏嘟囔著,不知怎麽的,他覺得有些不太痛快。

蘇招悅轉頭看向喬南楓,見他臉色不太好,像是在生氣,又像是很不屑,還像是吃醋?蘇招悅偷笑,直接就去拉喬南楓的手。

喬南楓吃了一驚,看著她握起自己的手,掙脫也不是,不掙脫也不是。

“把他埋了吧。”蘇招悅輕輕地說,聽著無情又冷漠,就像是剛才的“情投意合”從未發生過。

一眨眼,喬南楓就把陳漢的屍體埋了。看著孤零零的小土堆,蘇招悅有些感慨,彎腰撿起一塊石頭,摘下自己束發的緞帶,壓在了小土堆上,雙手合十,輕聲道:“願你下輩子能一生一世一雙人。”

一陣微風吹來,蘇招悅的發絲隨風飄起,喬南楓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在低頭許願的蘇招悅很美……

他看著自己的手,這只被蘇招悅握過的手,上面還有她殘留的溫度,喬南楓的心裏突然閃過一念頭:緣分來了,大概是要順應的。

********************

車廂裏的晉三郎全程把頭抵在窗沿上看著,這戲比話本裏寫的還要精彩!這蘇姑娘真的是一個大大的妙人!

而在一旁的宵易則微微皺眉,因為他感應到一絲屬於自己的機緣突然出現了。

同時,天界的藥王、青鴻天尊、青玄子等仙君都似是有了感應,察覺到了一絲微妙的變化,而在三賀神殿裏,在昏迷不醒的三賀娘娘的丹田中,那本姻緣簿也溢出了一絲不明的幽光。

☆、進村

東方泛起魚肚白,晨曦驅走了夜色,喬南楓幾人連夜趕到了陳村。

陳村外圍著高高的木欄,木欄頂端尖銳,有些木欄上還染著褐色的血漬。一些官兵懶懶散散地站在木欄外,看到一輛華美的馬車在晨霧中駕來,頓時提高了警惕。

“來者何人?”一個官兵問道。

“我們是從燕京來的,聽聞陳村有疫病,我家大人慈悲,特意帶著燕京的名醫前來救人。”晉三郎如是說。

“燕京?燕京離這裏可有有千裏遠!疫病也傳不到那邊去,你們過來找死嗎?”那官兵語氣並不太好。

“都說了我家大人心善!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信不信由你!”晉三郎看不慣這官兵的嘴臉,直接頂撞回去。

此時,喬南楓從車廂內走了出來,他化作一個鶴發童顏的布衣老者,雖是醬色麻衣著身,可氣質超群,仙風道骨,看著真像是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隱世名醫。

喬南楓作揖說道:“這個官長,我是燕京的喬楓,從小學醫,聽聞陳村屍疫,很是擔憂。此疫以水為媒,極易傳染,幸得我外祖父徐靈佑年輕時作為俠醫游歷天下,也遇過屍疫,並鉆研出屍疫的防治藥方,身為徐靈佑的後人,喬某責無旁貸,就此不分晝夜駕車趕來。”

這官兵看著喬南楓眼神磊落,浩氣凜然,一副舍生就義也在所不惜的模樣,頓時也不知如何是好。

隔壁一個看著較為年幼的官兵用手肘頂了頂他,低聲說:“我聽聞以前是有個名醫叫做徐什麽,莫非就是他的外祖父?我聽說那個名醫可是很厲害的!”

官兵猶豫著,官府下令,不得讓人進出陳村,若是發生什麽事情,讓疫病外傳,他們可擔當不起。

喬南楓見狀,從衣襟內掏出疊得規正的錦帛,攤在手掌上輕輕翻開,露出的兩張發黃的紙,這紙看著像是有些時日了。

喬南楓用雙手托著錦帛,把黃紙呈到官兵面前,動作鄭重謹慎,他對疑惑的官兵說:“這就是我外祖父當時留下的藥方,官長若不嫌棄,請看看。”

官兵輕輕拿起黃紙,看到了上面的寫著:屍疫,人飲汙水而染,邪毒入體,藏在肺腑,生而化膿,先藏於體,後發於膚……黃紙上正正是屍疫的病案,後面還有藥方,官兵雖然不懂醫藥,但是看這黃紙上的字雄強圓厚,力透紙背,並不像是普通人能寫出來的。

年幼的官兵小聲地說:“我覺著,他說的是真的,你看這字寫的多有力啊!上面還有防治的藥方,應該也假不了,這藥方可能真的能救人。”

“可是,上面下令不給人進去啊!”官兵皺起眉頭,猶豫不決。

“官長,請恕我直言,我們來時碰到一個名為陳漢的男子,自稱來自陳村,我們遇到他時,他已經皰疹發於外,病入膏肓了。他說他是從村東南邊的水路逃出來的,我看他身帶屍疫邪毒,又從水路逃出,附近的水源可能已經被汙染了,若真如此,飲了汙水的人都有染病之危,救人凈水之事一秒不能耽誤啊!”喬南楓神情凝重,似乎天下的生死存亡都系在那錦帛黃紙之上。

“什麽?有人逃出去還汙染了河水?喝了汙水的人都有可能染病?!”年幼的官兵驚呼,他這些日子都駐守在陳村外,飲食所用的就是東南邊的河水。

喬南楓瞇眼打量這個小官兵,突然一驚,直道不好:“這位小官長,你這幾日是否有幾聲咳嗽,皮膚幹燥發癢,時常想抓撓?”

“對對對,我這幾日真的就是這樣!”這位年幼的官兵說著又覺得身癢,手伸進後背抓撓起來,不抓不知道,一抓就抓出了血泡,年幼的官兵看著自己手上的血,驚慌悲恐,隔壁的官兵看到了也嚇得連忙後退。

小官兵用力地拉著喬南楓的手,哭喊道:“喬大夫,我是怎麽了?我不會也染上了屍疫吧?”

喬南楓抓著他的下頜,左右擡擺,似是在觀疹,又讓其脫了外袍,看看他的後背,喬南楓松了一口氣,欣慰道:“小官長肺經漲起、耳後還有點點紅斑的確是染上了屍疫了,不過還沒發出皰疹,有救,還有救!我看你後背的血泡清澈無膿,或是被蚊蟲叮咬所致,不用擔心。”

“當真?”小官兵還是擔心。

“當真。”喬南楓握著他的手,眼神肯定,讓小官兵生出巨大的信心。

“小悅,拿藥來!”喬南楓轉頭向車裏喊了一聲。

“哎!好的,老爺!”車裏傳出一聲清亮,就見一個年輕男子從車裏鉆了出來,這男子身材嬌小、面容清秀,身著姜黃色麻衣,木釵束冠,若不是胸前一片平坦,看著更像是個小姑娘。

而這的確是個姑娘,只是這姑娘女扮男裝,演起了藥童來。

蘇招悅背著藥箱走了過來,麻利地打開藥箱,喬南楓從中取出一顆藥丸,遞給了小官兵。

“這是我按照醫案上的藥方,用紫參、車前子、茯苓皮、甘草、細木通等藥材磨成的藥丸,小官長,你且服下。”

小官兵深信著眼前的老者,二話不說就服下了。

“小官長你暫且去一旁休息,待藥效起了,你吐出淤血濃痰,這病就好了。”

晨霧漸退,很多官兵圍在一邊私語著,他們想過去看看那個小官兵,可又害怕被傳染,木欄裏的村民也聽到了聲音,透過木欄向外瞻望起來。

沒過多久,那小官兵果真吐出一口淤血濃痰,覺得呼吸順暢了許多。喬南楓仔細觀看小官兵的頸脖耳後,腫脹和紅點是消下去了,體內的邪毒沒了。

“好了,好了。”老者欣慰地笑了起來,轉身向圍觀的官兵招手喊道:“你們看,他是好了,他肺經的腫脹和耳後的紅點都沒了!”

一些膽大的官兵將信將疑地走了過來,觀察起這小官兵的脖頸,真如這位喬大夫說的,腫脹和紅點都沒了。

“你現在覺得這樣?”一個官兵問。

“我現在覺得呼吸特別順暢,之前還有點悶,現在整個人都舒服了。”

其中一個官兵走了出來,“喬大夫,我最近也有幾聲咳嗽,你幫我看看我有沒有染上疫病?”

天大地大,唯命最大,在場的官兵不多,但也有十來個,許多官兵都急紅了眼,都想讓喬南楓替他們瞧一瞧,圍觀的村民也開始嚷嚷起來,用力地推著木欄,想讓神醫救命,場面變得非常混亂。

“大家別推!別推啊!你們這樣神醫沒辦法看病啦!把神醫撞壞了,都別救了,都等死吧!”蘇招悅聲音響亮清澈,穿透力極強,“想看病就聽話!有咳嗽胸悶、皮膚發癢的站到左邊讓神醫看診,沒覺得有不舒服的站到右邊,我給你們預防疫病的藥!”

蘇招悅還不忘對木欄內大聲嚷嚷的村民喊:“神醫這次來就是為了救你們的!嚷嚷啥啊!別沒看到病就把自己人給撞殘碰傷了!藥管夠!管夠的!”村民們聽到蘇招悅這樣說,也不再騷亂,按捺住焦急和激動,靜候官兵把神醫放進來。

蘇招悅心想,幸好麒麟仙君事先讓喬南楓和晉三郎飛去城鎮裏把所需的藥草都掃了回來,看這些村民的臉紅耳赤地一哄而起,現在看來,仙君是有先見之明的,要是藥不夠分了,恐怕這陳村的村民真的會發起瘋來咬人啊!

********************

染上屍疫的官兵並不多,吃了藥,吐出淤血都覺得好多了,現在已經沒人懷疑喬南楓的身份,皆對他敬佩不已,道謝不停。

官兵長跟村長確認了,的確是有個叫陳漢的人不見了,眼見大事不妙,立馬謄抄了醫案,安排了休息的官兵去做凈化河道的草被,帶著醫案便策馬趕回官府。

晉三郎坐在車頭翹著二郎腿,腦袋枕著手舒服地躺著,宵易則一直在車廂內沒有出來。

“仙君。”喬南楓看完那些官兵,掀開車簾跟宵易說:“我們要進村了。”

宵易緩緩睜開了眼,看著化成老者的喬南楓,道:“東南。”宵易這話的意思是,讓喬南楓只需去東南方找聞幽聚魂草,而其他地方交給晉三郎和他自己。

喬南楓頷首表示明白了。

宵易再次閉上眼,沒再多說。

喬南楓也轉身走向蘇招悅,問她,“不怕?”

“怕,但是還是要做。”蘇招悅說。

“服了藥了嗎?”喬南楓察覺到蘇招悅的頭發有些淩亂,擡手想把她那縷擋臉的亂發撥回去。

蘇招悅先是一驚,而後又喜不自勝,但她臉上卻只浮現出疑惑。她自然地推開喬南楓的手,自己去撥正亂發。

“服過藥了。”蘇招悅淡淡地說。

喬南楓不解蘇招悅為何會突然冷漠,按理來說,她應該高興才對,但看著對方好像完全沒放在心上,也不好追問,“那,我們走吧?”

“嗯,進村吧。”蘇招悅跟在喬南楓身後,看著喬南楓走向陳村,嘴角忍不住地上揚。

☆、尋草

進村已經是第三天了,喬南楓和蘇招悅救了不少染上了屍疫邪毒卻還沒發疹的病人,防治的藥方和凈化水源的方法都已告知每家每戶,村裏的陰霾慢慢散去,偶爾還會看到一些村民相互聊起天來,往日的防備放下了,之前怨氣、死氣也因喬南楓他們的到來而逐漸消散了。

最後一個發疹的病人也在今早離去,村民們聚在篝火前,看著那具屍體在火焰中模糊了輪廓,目送了最後一個病人離開,陳村的人是知道了,這屍疫算是走了。

蘇招悅在這三天裏不只聽到有獲救者的感恩,還聽到那些病入膏肓的病人的哀求、辱罵和竭嘶底裏,她覺得很累,真的,太累了,本以為是做好事,最後卻弄得一身傷。

喬南楓用藥油揉著她的淤青的腳踝,前天進村的時候,一個已經發疹的病人得知自己無法得救了,突然發起了狂,追著蘇招悅又是打又是罵,披著那可怖的皮囊,伸手就抓,張嘴就咬,似乎非要撕下她的一塊皮肉不可。蘇招悅被追得亂了步伐,一下跌倒了,腳拐了不單止還擦出一身破皮,眼看就要被撲上,她嚇得緊緊地閉上了眼,用手抱住了頭。幸好喬南楓一個後頸刀把那病人敲暈,蘇招悅才得以獲救。直到今天,她也沒想明白,那人跟她是有什麽深仇大恨,非要這樣對她不可。

“疼嗎?”喬南楓輕聲地問道。

“挺疼的。”蘇招悅委屈地說著疼,眼睛卻是亮晶晶的,她看著喬南楓給自己揉腳,心想,再疼也值得。

“後悔了嗎?”喬南楓給她輕輕揉著。

“不後悔。”蘇招悅沒有猶豫地回答。

喬南楓擡頭看向蘇招悅,眼裏滿滿的溫柔,但緊皺的眉頭又像是在心疼和擔憂。

“如果我反應慢了些,你就真的會被咬了,你就不怕他咬掉你臉上的一塊肉?”

“你不會。”你不會讓我受傷的,蘇招悅的杏眸藏不住笑意。

“我不會什麽?”喬南楓用手指點了點她的鼻子,他這幾天算是看明白了,蘇招悅就是鬼主意多。

蘇招悅不說話,只是笑著,而喬南楓也沒追問,繼續給她揉腳。

如果你問十天前的喬南楓,他會不會愛上蘇招悅,喬南楓定會一臉嚴肅且肯定地說,不可能。

但情愛之事就是這麽可笑,它像是突起的狂風暴雨,又像是理所當然的雨後彩虹,你非要問它從哪裏來,會在什麽時候來,又是怎麽來的,沒人可以答得上。它可能就是調皮,就是想教訓那些對它不屑一顧的人,刮來一陣狂風,把他們的頭發吹亂,把他們吹得睜不開眼,還要他們跪地求饒才肯罷休,然後它便叉腰大笑,以一副勝利者的姿態,大聲地說,小子,你就認栽了吧!

嗯,我認栽了,喬南楓低頭微笑著。

********************

這幾天救人之餘,喬南楓都會去東南邊尋聞幽聚魂草。屍疫過去後,白天也沒事可做,他便改為白天去尋草,到了晚上才回來。

明天村禁就解除了,今晚是最後一晚可以跟喬南楓獨處,蘇招悅心裏想著。

在陳村這幾天,她跟喬南楓朝夕相對,白天攜手同行,晚上秉燭談心,救人的工作雖然辛苦,可她卻覺得無比的幸福甜蜜。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出村以後又要驅車趕路,有麒麟仙君在旁,她也不敢說話,一想到這甜蜜的日子要到頭了,蘇招悅覺得自己得想想辦法。

“今天有收獲嗎?”蘇招悅問剛回來的喬南楓。

“沒有,東南邊已經找了很多次了,沒有聞幽聚魂草的蹤影。”聞幽聚魂草難尋難見,都尋了三百年了,誰也不知道它會在何時、何地出現,也可能不會出現。

“這聞幽聚魂草如此難尋,就沒有什麽其他的方法?例如請一些凡人幫忙?”蘇招悅這些日子也聽喬南楓說了不少,知道他們下凡的目的是為了尋草,如果哪天聞幽聚魂草找到了,喬南楓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只見喬南楓搖搖頭,輕聲說道:“聞幽聚魂草雖有奇異的幽香,生者聞之魂魄歸位,但是魂魄無損的普通人是聞不到的,若想尋得它,就得用魂魄去感應,凡人魂魄弱,感應不到聞幽聚魂草。”

“那有沒有辦法增強一個人魂魄?”蘇招悅問。

“魂魄之根本大多是天生的,除非修煉邪術,否則就算修煉成千上萬年,魂魄之力也不會有太大的變化。此天地之間有天界、魔界、人間界,分別住著天族、魔族和人族。生者皆有三魂,天魂、地魂、命魂,缺一不可以,天魂感應天道,地魂感應眾生,命魂主生死,仙人一出生就三魂皆強,凡人則三魂皆弱,同強同弱才能三魂鼎力,才能堅固不崩壞,是為善。至於魔族,他們的三魂或是一魂強、或是二魂強,終究是不能調和,三魂拉鋸、自相殘殺,所以為惡。”

都是天生的啊……那天生成魔族也怪可憐的,蘇招悅想,誰也不是想自己一出生便殘缺不全,“能投胎做仙人的命真好啊!那凡人有辦法成為仙人嗎?我能不能修練些功法,也變成仙人?”

“我從未見過有功法可以讓凡人修煉成仙人。”如果可以,我早就讓你修煉了,喬南楓看著蘇招悅,心中生出一陣酸楚,“據我所知,命魂是有階品的,輪回轉世皆由命魂階品而定,階品如何只有冥主和天道知曉,天機不可洩露,若執迷不悟,強行推算,是會受到天罰的。”

談及此處,喬南楓便想到了自己的從未見過的四姑母,據說六百多萬年前的天地大戰之後,四姑母強行推算了命魂的階品,想要尋得死去的爺爺和幾位伯父的輪回去向,受了三道天雷,整條右手都被灼得焦化。

蘇招悅看到喬南楓眼裏的悲傷,拉了拉他的袖子,讓他跟自己一同坐在床榻上,對他說:“好歹你也投了個仙胎,你命也挺好的。”

喬南楓苦笑,本以為投胎成藥王的獨子是自己的大氣運,可現在自己是仙人,而深愛之人卻是凡人,終究要看著她白發皚皚,慢慢老去。他從出生至今,從未覺得孤獨無助,直到愛上她,並知道她會早於離自己而去,喬南楓慨嘆,在那之後的漫長的歲月裏,他又要如何活著?孤身一人,獨留思念?就算是現在,蘇招悅就在他面前,可他的心已經開始想念她了,從擁有的那一刻起,失去似乎也如影隨形。他終於體會到了孤獨和寂寞所帶來的徹骨的寒冷,身為藥王獨子,這終究是幸還是不幸?

“喬南楓,你看起來都快要哭了。”蘇招悅知道喬南楓為何難過,她都知道,“我覺得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就是能夠遇到你,真的,我已經很滿足了!人生在世,誰能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我們都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可以活在當下,我可以珍惜眼前人,明天的事情,明天再算,今天的我想得再多也沒用!”蘇招悅抓起喬南楓的手,“況且……我肯定比你先行離去,這輩子你都會一直陪在我身邊,想想都覺得開心!”

看著蘇招悅這個俏皮的笑臉,喬南楓的心情才算是好些了,是啊,她肯定會比自己先行離去,如果換過來,讓招悅看著自己離去,讓她獨自去面對,他可能更無法原諒自己,這大概也是身為仙人的幸運吧。

☆、修仙術

村裏來了個道士在說道,不少村民都圍在旁邊看熱鬧。

小巧兒從藥鋪出來,看到村民聚在一塊,或低聲細語,或大聲爭辯,好奇是發生了什麽事,便走了過去。

“天地分三界,分別是天界、人間界和魔界。我們凡人住在人間界,就是常說的凡間,仙人則住在天界裏。你可知道,這仙人個個貌美,長生不老,隨便一個法術,金銀財寶、錦衣玉食通通現前,不用勞作,不會生病,也無需擔心天災人禍、忍饑受凍,每天都在美輪美奐的仙宮裏過著逍遙自在的日子,很是讓人羨慕!”道士向天擡手作揖,“以前啊,人們只聽過仙人厲害,可不曉得如何找到仙人,好讓仙人帶我們去天界,開開眼,享享福。感謝天道慈悲,我應瀾宗的祖師有靈,感應天地,悟得正道,創出了修仙法門,凡人只要認真修煉,精進不退,就能修成仙人!飛升去往天界!我劉道子是應瀾宗的內門弟子,如今響應了天道,游歷於四方,恰逢此處,覺得此處人傑地靈,就想在這裏給大家論一論道,傳揚修仙法門。若是碰上與天道有緣之人,引其入門,他日他若是能飛升成仙,也算是成了一段好緣分,積上一些功德。”

“什麽修仙法門!我看你就一江湖騙子!”村尾的黑子大聲喝止,“又是騙我們買什麽靈丹妙藥,什麽修煉寶典吧!我們可沒那麽蠢上當受騙!”黑子說完就提起鋤頭,想趕走這個騙子道士。

只見這道士拂袖一揮,舉在半空中的鋤頭就定住了,黑子用力地扯著鋤頭,可那鋤頭就是一動不能動。

“這是怎麽回事?”村民們見狀,皆是驚惑不已。

“臭道士!你做了什麽!”黑子用力地搖著鋤頭,想把定在半空中的鋤頭拉下。

劉道子又是一拂袖,鋤頭掉下,還砸在了黑子身上。

村民看到此景,連聲驚嘆。

“我劉道子雖說學藝不精,但是自衛的法術還是懂一些的,這位兄臺你沒事吧?”劉道子和顏悅色地扶起跌倒在地的黑子,還給他拍了拍衣褲上的灰塵,“看到這位兄臺這麽激動,我也是深感遺憾,我知道江湖上有很多騙子,打著修仙的旗號偷訛拐騙,讓大家對正統修仙法門望而卻步,誤認為我們應瀾宗的修仙法門也是騙人,這是天地蒼生的不幸啊!”

“我劉道子在天地間行走,講的就是誠信二字,修仙不是兒戲,是天道的慈悲啊!我作為修仙者,坐立行臥都要無愧於心,無愧於天地眾生,方能修成正果,飛升天界。今日汝等不信我,沒關系!但我劉道子還是要把這惠利蒼生的修仙法門傳揚出去,積德修善,弘揚我應瀾宗的道法!”

劉道子說的慷慨激昂,搭配剛剛黑子的魯莽舉措,圍觀的村民們都覺得這道士是個襟懷坦蕩、厚德載物之人。

“這位道長,你說的修仙是怎麽一回事啊!我們修仙後都能成為仙人嗎?”一個村民出了聲,其餘村民跟著附和。

“這位朋友,我們應瀾宗的修煉法門可不是普普通通的法門。”劉道子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

“呸!我說這道士不是什麽好東西,接下來你是要說,想學這修仙法門就要收錢了吧?”黑子仍舊對劉道子充滿著敵意。

“非也,非也。”劉道子擺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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