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8.3

關燈
一杯水,一條士力架,平常幾口就能解決的事兒,竟花了將近半個鐘頭才餵進去大半。

手指捏住的地方,巧克力早已融化,黏糊糊粘在包裝紙上,看上去很是倒胃口。黎楊不再給他餵,轉而塞進自己嘴裏,沖葉子書搖搖包裝紙,擠擠眼睛:“你一口我一口才吃得香,你說是不是?”

葉子書僅僅出於本能,緩慢地嚼著嘴裏的花生顆粒。

黎楊用手背蹭蹭他隨著咀嚼的動作起伏的側臉,直起酸疼的腰,籲出一口長氣,扭頭看看幾十米以外的垃圾桶,再看看木頭人一樣的葉子書,一把將包裝紙塞進西裝褲兜裏,一手撫著他的頭發,一手裝模作樣捶腰:“哎呦,看我這一把年紀,老胳膊老腿的,還得伺候你這個衣來不伸手飯來不張口的小家夥,嘖嘖,這麽體貼我的人,還真找不出第二個。”

葉子書咽下花生米,又一次沒了任何動作。

黎楊並沒有期待他的回答,只擡起他的下巴,將一個輕輕的吻印在巧克力味的嘴唇上,笑得一臉狡黠:“子書,你要一直這樣也行。不反抗,不放狠話,比平常乖得多。”擡手指指周圍神色匆匆四處奔走的群人,“你看,平常死活不肯讓我親,在家裏都不肯,跟要了你的命似的。這回我可要親個夠,在大庭廣眾之下,讓所有人都看見。”

諧謔的話語和接二連三落下的細吻似乎並沒有喚起葉子書任何知覺,下巴十分被動地搭在黎楊的手心裏,被迫平視的目光穿透身前人的白襯衫,飄在幻境與現實間的夾縫裏。

心裏一浪高過一浪的絞痛讓黎楊不由自主勾起了肩膀。他強迫自己掛起笑容,緊挨著葉子書坐下,一手攬住肩,一手扳過臉,依舊逼他與自己對視。

“子書,我想請幾天假,帶你出去散心。現在正是景色最好的時候,所有的樹都是綠油油的,花也開得正艷,你想看山咱們就去爬山,要是想看海,咱們就去沙灘,或者像上次一樣,去懸崖峭壁上看你最喜歡的巨浪。好不好?”

路燈的光讓葉子書的瞳孔縮小了一圈。不知道是錯覺還什麽,黎楊覺得他眨眼睛的速度比剛才稍微快了一點兒。

他看他一陣,捏捏他的臉,輕聲一笑:“小家夥,上次邀請你出去玩,可廢了我不少功夫。劉備請諸葛亮出山也不過三顧茅廬,我顧了四回你才肯賞臉,怎麽比臥龍鳳雛面子還大,嗯?”

葉子書無言看著他。

黎楊深吸一口氣,將語氣放緩,聲音放柔: “子書,你還記不記得上次坐船去的那個山坡?咱們中午到的,午飯是在碼頭旁吃的炸魚柳和薯條,你邊吃邊給海鷗餵,餵得少了慢了,海鷗還兇巴巴沖你叫喚,渾身冒著煞氣,盯著你手裏的東西,恨不得全給叼走。碼頭那兒還有一只又肥又大的鵜鶘,直端端站在沙灘上,跟模特一樣等著別人給它照相,你還跑過去照了好幾張呢。”

葉子書還是看著他,也不知道到底聽懂了沒有。

黎楊頓了頓,接著講:“山坡一面是海灣,有一大片翠綠的草坪,草坪上有好多人在遛狗,還有人躺在草地上曬太陽。山坡下明明聽不見任何聲音,可等爬到山坡頂上的瞭望臺一看,另一面竟然是萬丈高的懸崖,筆直紮進海水裏,像刀削出來的。遠處水天一色,看不見盡頭,懸崖下驚濤拍岸,白浪轟隆隆地撞擊在巨石上,濺起幾十米高,和坡下簡直像兩個世界一樣。”

他湊上前去,吻了吻葉子書的嘴唇:“你記不記得懸崖邊的欄桿上掛著一個鎖,上面刻著愛心和名字。我說那是一對情侶的同心鎖,你說,‘這鎖也太難看了,就是個普通門鎖’。我說,‘這懸崖上風吹日曬的,門鎖結實,一時半會兒朽不了。而且啊,說不定人家倆跳崖殉情去了,這還真就是人家大門上的鎖,反正以後用不上了,掛這兒拉倒’。你說我扯淡,忒煞風景。”

他對葉子書笑笑:“後來我想想,覺得不對。那個鎖待在山坡頂上,每天都能迎接第一縷晨光,送走最後一抹夕陽,聽著濤聲,望著地平線,那麽好的地方,那麽安靜,只適合許下最美的願望,在天與海的見證下與愛人相擁接吻,怎麽能舍得殉情呢,你說是不是?”他握住葉子書的手,指腹摩挲著手背:“以後咱們也去掛一個鎖,找一個漂亮的鎖,你喜歡的鎖,刻上名字和愛心,再刻一朵玫瑰花,然後把它掛在視野最好的地方,好不好?”

他覺得葉子書的眼珠微微動了動,卻也覺得自己快要受不了了。

他用力吸幾口氣,壓制住胸口如榔頭敲砸一般的痛楚,擡手揉著葉子書耳側的頭發:“那天你還看見了一艘帆船,白色的帆,離得太遠,看起來像完全不動的浮標一樣。你說那叫孤帆遠影碧空盡。其實啊,那兒有兩艘帆船,你沒帶眼鏡,看不見另外一艘。人家一點兒也不孤,一前一後作伴呢。”他的手開始發抖,聲音也不太穩:“但如果前面一艘想跟後面一艘說話,後面一艘想給前面一艘唱歌,可就不太行了。你想啊,它們離那麽遠,中間還隔著幾百幾千米深的海水,即使能望見對方的輪廓,可誰又聽得到誰的聲音?如果聽不見聲音,又怎麽能知道彼此心裏在想什麽?要是這樣想,是不是就有點兒孤單呢?”

然而,不管黎楊說什麽,葉子書還是沒有反應。硬壓下去的失落與絕望開始占據上風,並一發不可收拾。

他認為葉子書需要一個心理輔導師,但潛意識裏又迫切地希望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將他喚醒,似乎這樣就能證明出他對自己有沒有感情。可他無法再持之以恒地盯著葉子書的眼睛,那雙眼眸深處鋪天蓋地的雲霧讓他迷失方向。

他依舊握著葉子書的手,卻避開了目光,垂頭喪氣坐在一旁,苦笑一聲,喃喃自語:“子書,我想聽你說話,和昨天一樣跟我說話,擺上一張不耐煩的臉,聽我說那些嘮嘮叨叨的故事。我等了你十二個小時,你嚇壞了,我也嚇壞了。我不知道你希不希望我在這兒等你,也不知道你想不想見我,但我還是來了。”

他看看花壇中不知名的小紫花,伸手摘下一朵最完整的,放進葉子書的手心裏,低頭看著:“子書,我愛你,可我不太會愛你,我對我自己也沒多少信心。我知道我很難纏,老是逼你幹這幹那……”搖搖頭,眼前又模糊起來,“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把你留在身邊,我想不到別的辦法。真他媽蠢。”

他稍稍停下,緩一緩情緒,繼續低語:“你要是心裏難過,咱們去看心理醫生。男人和男人……這條路本來就是走在刀尖上的,一步一個血印子。這段時間我會陪著你,但不會再逼你往火坑裏跳,等你好起來,我就不纏著你了。”悶聲一哂,指尖撥拉著那朵小花,“那回還說要好好養我的玫瑰花,結果養成這樣,真是……還是讓你自己長吧,我偶爾來看看就行。養花人顧不上澆花,我就替她澆一次,顧不上松土,我就——”

啪嗒。

一滴雨落在花蕊裏。

黎楊盯著小花楞了楞,爾後猛一擡頭。

葉子書麻木慘淡的左臉上,一線淺溪滑至下巴,微微反射出街燈的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