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心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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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潭落當然沒有《海律》。他的確看過這本書,但那也只是閑暇無事的時候隨手翻看了一下而已。

不過天帝這麽問了,江潭落只能有些艱難地如實回答:“……現在手頭上沒有。”

郁照塵笑了一下,他低頭喝了一杯果酒,就在江潭落以為這一章被翻過去,準備稍稍松一口氣的時候,卻見郁照塵再一次擡頭問:“你真的背過了《海律》麽?”

和鮫皇信口胡謅沒關系,但顯然不能同天帝這樣……

江潭落緊緊地抿著唇,表情不再像剛才與鮫皇說話時那麽的輕松。

他當然是想要離開鮫人海的。

去仙庭,徹底脫離鮫人族,對江潭落來說就像是做夢一樣,他不想錯過這個機會,但他更不想因為說謊得罪天帝——雖然江潭落一開始真的沒有這個意思。

“回聖尊大人,我其實……”江潭落停頓了半天,終於無比沈重的開口了。

然而他話還沒有說完,就見到郁照塵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好了我不難為你。”天帝輕聲說道。

什麽叫做不為難?

江潭落今晚的情緒大起大落,受到情緒的影響,腦袋動的都慢了一點。

他還沒有想明白郁照塵的意思,對方便直接說:“背過《海律》中方才你說的那一冊,我就帶你去仙庭,怎麽樣小鮫人?”

幾乎想都沒有想,江潭落立刻說:“一言為定!”

“好,”郁照塵這一次沒有用傳音之術,他直接看著江潭落,輕聲說,“一言為定。”

郁照塵的聲音雖然不大,可是卻真真切切地傳到了附近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突然聽到他開口,周圍人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聖尊大人剛才在和江潭落說話?

之前的對話他們一個字也沒有聽到,可眼前這一幕與方才郁照塵的話相加,還是在瞬間讓所有人都明白了——眼前這個小鮫人,的確入了郁照塵的眼。

於是在後面的時間,眾人的目光便不斷地在江潭落和郁照塵的身上打起了轉。

郁照塵雖然表現的平易近人,但他畢竟是天帝,周圍人還是不敢造次的。所以說大部分時間裏,他們看的人其實都是江潭落。

宴席依舊嘈雜,江潭落卻像是沒有感知到周圍發生了什麽似的稍稍低下了頭。

他在心中估算著——天帝來鮫人海是一件大事,早在好久之前,他就聽宮人說過,郁照塵會來參加潮生花宴,接著在鮫人海待上大約兩日才回昆侖。

也就是說,自己有兩天的時間背過《海律》第七冊。

江潭落的記憶力雖然好,但是這時間對他來說還是有一些短了。

眼下潮生花宴才開始,離結束起碼要一個時辰。想到背書的事情,江潭落覺得桌子上的靈果都不甜了,他恨不得現在就跑出去。

“江潭落,安靜待在這裏!”看到江潭落手搭在桌案上,一副隨時準備沖出去的樣子,鮫皇忍不住咬著牙警告他。

正在全神貫註想時間的江潭落沒有理會鮫皇的意思,不過雖然沒有怎麽參加過這類宴席,但他好歹知道自己不能再不給郁照塵面子。

於是盡管心裏無比想溜,但江潭落還是在這兒待到了最後。

一曲終了,潮生花宴結束了。

鮫皇還沒有來得及和主位上的郁照塵客套幾句,就見手邊的江潭落一句話也沒有說,便以最快的速度從他眼前消失。

“——你!”見狀,鮫皇瞬間瞪大了眼睛。

無禮,實在是太無禮了!

在潮生花宴之前,鮫皇都是恨不得江潭落離自己越遠越好的。到了今天,他終於開始後悔:自己當年就該找人給江潭落教教規矩。

見江潭落一溜煙的地失了,鮫皇最終還是滿臉忐忑地看向了郁照塵  。

然而令他沒有想到的是,郁照塵看上去並不生氣,相反竟然頗為愉悅地笑了一下。

郁照塵覺得,江潭落這個小鮫人倒是有些好玩。

此時潮生花宴剛剛結束,眾仙還在席上沒有徹底散去,更別說鮫人們了。

瀲水宮深處,安靜至極。

江潭落捧著剛才從藏書閣取來的《海律》給自己沏了一杯濃茶,接著就坐在窗邊認認真真地看了起來。

實際上這麽短的時間內能不能背過這本書,江潭落心裏也沒有譜,但他偏偏在這個時候耐下了心來。

江潭落完全沒有思考自己“能不能”的意思,他將全部精力與註意力放在了書本上。

他不知道,此時郁照塵的神識也看向了這裏。

瀲水宮地勢東高西低,江潭落的住處幾乎是整座瀲水宮最西邊。現在鮫人海外太陽雖然還沒有落下,可是江潭落在的地方已經變得如傍晚一般黑。

他把房間裏唯一一顆夜明珠放在了窗邊,又借著窗外一點亮光艱難地看著書上的文字。

郁照塵原本打算看一眼就離開的,但見到江潭落皺眉看書的場景後,他的神識竟然就落在了這裏,並久久不曾離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已經徹底黑了下來。臨窗而坐的江潭落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用手指重重地按了按額頭。

困意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向江潭落襲來。

但是“離開鮫人海”、“去仙庭”這兩個念頭,卻逼著他睜眼。

江潭落順手將放在桌上的茶盞拿了起來,裏面的濃茶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已經被他喝光了。江潭落放下茶杯,伸出食指用力地彈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接著再一次強打精神看向《海律》。

說起來江潭落有的時候也會看書入迷、廢寢忘食。

但那些書畢竟有趣,如今他手上這本《海律》真的是沒意思到了極點……自己當時怎麽選了這樣一本沒有意思的書糊弄鮫皇呢?江潭落不禁有一些後悔。

意識到自己分神,江潭落又忍不住伸手彈了自己額頭一下。

算了算了,還是背書要緊。

江潭落不知道,此時房間裏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另一個人在。

用神識看了他一會後,郁照塵非但不覺得無聊,甚至還直接隱去身形來到了江潭落的住處。此時看到江潭落不斷地用指頭彈額頭,郁照塵忍不住笑了出來。

——江潭落的樣子,讓他想起了自己當年也曾和江潭落一樣,在夜裏用疼痛來保持清醒。

直到殺了所有與自己對立的人,然後成為天帝,當三界共主。

郁照塵早就完成了這些,可隨之卻又陷入寂寞與無趣的漩渦。直到今天,郁照塵終於遇到了一個和他相似的人。

他從江潭落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罰……罰跪幾天來著?”此時已是午夜,困意再次襲來,江潭落嘴上已經開始胡言亂語了。

他不禁揉了揉眼睛,再擡手給自己額頭上來了一下。

“罰五天……”他看了一眼《海律》並迷迷糊糊地說。

聽到這裏,坐在不遠處桌邊的郁照塵終於站了起來。

他走到江潭落的身邊,忽然伸出手去在江潭落的眼前緩緩地晃動了一下。郁照塵是隱去身形來到這裏的,按理來說江潭落應該看不到他才對。但是在郁照塵晃手的同一時間,江潭落竟然像是感覺到了什麽似的擡起了頭。

不過下一刻,江潭落便終於扛不住困意倚著窗框,抱著《海律》睡了過去。

在困意襲來的那一刻,江潭落的心中只有兩個字:

完了。

……

兩日後,郁照塵離開鮫人海的日子到了。

和規模盛大的潮生花宴不一樣,鮫皇知道郁照塵大多時間喜歡低調,於是只帶了幾個親信與貴族送郁照塵回昆侖。

此時郁照塵還沒有來,但是他們已經早早地等在這裏了。

想起郁照塵席間的話,他最後還是咬著牙把江潭落這個“不祥之物”也叫了過來。

但此時鮫皇發現……江潭落竟然沒有來!

這逆子究竟在想什麽!

要是他因此得罪了聖尊大人,那麽吃虧的可是整個鮫人族啊。

“聖尊大人快來了嗎?”鮫皇壓低了聲音,向一邊的侍從問。

“馬上就要到這裏了……”對方小心翼翼地說。

“馬上?”鮫皇不由一陣頭疼,他用力按了按眉心說,“好,我知道了。”他以為江潭落無法無天只是對自己,誰能想到他竟然連聖尊大人他都敢得罪?

……早知道有今天,自己就應該早早派人把江潭落帶到這兒來!

就在鮫皇咬牙切齒的時候,伴著一陣強大的威壓,郁照塵來到了這裏。

鮫皇壓下不滿,慌忙和其他人一起行禮,打算恭送天帝離開。

但沒想到,走到這裏之後,郁照塵的腳步竟然頓了一下。

而正是在停頓間,一抹銀白色的光亮在不遠處閃過。

是江潭落!

他終於來了!

“聖尊大人——”江潭落用最快的速度出現在了郁照塵的眼前,他看著對方,氣喘籲籲地說,“上次您說的話,還算數吧?”

“自然算。”

“那好,”只見江潭落笑了一下,他將一本書放在了郁照塵的手中說,“您拿著,我背給您聽。”

郁照塵沒有想到,江潭落竟然真的背過了《海律》。

聽著耳邊那些冗雜的字句,他終於正視江潭落——少年果然過目不忘,比自己想的更為厲害。

而在同時,郁照塵後知後覺發覺到……無論江潭落到底能不能背過《海律》,自己似乎都是想要將他帶回仙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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