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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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天的胸前別著一朵白色的小花。

霍三九再沒有什麽不面對現實的理由了,他看向院子門外的大路,那裏停著一輛通體白色的車,靜靜趴伏在路面上。

老杜穿著一身黑衣服,同樣別著一朵白色的花,他佝僂著背,出神地看著他住了很多年的房子。今天結束之後,這座房子裏不再有他掛念的人,他也不會再如同以前那樣,花心思為這個家添置裝飾。

一點一滴,花、燭臺、碗碟,他一點點地把這個房子裝飾得溫馨完整,是因為他真的已經把這裏當成了家。

他說要回老家,其實,他是流浪來到了珠城,根本不記得自己姓甚名誰,更不知道自己從哪裏來,哪兒有什麽老家可回。

他想要離開這裏,只是因為沒有了方棠,這座房子就只是房子,而不再是家。

老杜收回目光。他在等齊天和三九,卻並沒有看他們一眼,他們的故事還是要繼續下去的,但他,不需要再繼續了。

霍三九看到這些,還有什麽不明白呢。

他不能不面對現實。

也不願意因此見不到方棠最後一面。

三九終於動了。

他用手撐著地面,但他的手臂顫抖著,無論怎麽用力,最終都無奈地歪折下去。

徒勞無功。

與他眼下的狀況完全一樣,一切都不由他的個人意志左右,不管怎麽樣,就是改變不了該死的現實。

霍三九鉆齊全頭狠狠捶了一下地面洩憤,同樣是徒勞無功的發洩。

齊天嘆了口氣,他還是把手伸向了霍三九,“走吧三九,我們去送方棠最後一程。”

一路上,霍三九幾乎是沒有記憶的,他任憑齊天牽著他,帶他上車,帶他走過一段冷到了極點的狹窄走廊。

方棠的告別儀式簡單得過分,真的如他所願,他刻意保持與世界的聯系,所以,到最後,他與這個世界的關聯也真的少得可憐。

滿打滿算,真的只有三個人而已。

方棠靜靜地躺在厚重的棺木裏,與平日裏看起來沒什麽不同,好像只是睡著了,只要他休息夠了,就會睜開眼。他常年生病,平時臉上總是帶著幾分病氣,現在反而顯得臉色好了很多。

霍三九低頭看著他,他的嘴角天生微微上翹,就算是不笑的時候,也讓整張臉看起來很溫和。三九有時候想,基因這個東西真的是很不講道理,它生來就在方棠的心臟裏搞破壞,把他的人生攪合得一塌糊塗,卻又強制性地讓他上翹著嘴角,讓他笑著面對一切悲苦。

強大又令人憎恨,令人憎恨,卻又實在太強大。

“方棠啊,下一輩子會好的。”

他俯下身,在方棠額頭輕輕親吻了一下。

以前,霍三九總是很不理解電視劇裏追車的橋段,如果真的不舍得,就在他上車之前攔住他,何必一定要在發車的那一瞬間突然追上去呢。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這其實是一種徒勞的不舍。無法說服自己放下,但現實強硬過一切。在發車的那一瞬間追上去的動力源,與其說是最後的掙紮,不如說,只是抗爭失敗的洩憤。人力永遠追不上汽車,所有人在追上去時都明白這個道理,但必須要耗盡了力氣,才能暫時壓制被現實打敗的不甘心。

在方棠被推進火化室的那一瞬間,三九突然向前沖了過去,他不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只是想要攔下來,耽擱一秒鐘或者兩秒鐘,也許奇跡就會發生呢?

可是,霍三九沒能再往前一步。

齊天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讓他只能停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門打開,再徹底關上。

那麽厚的一扇門。

明明什麽都不該感覺得到,三九卻莫名感受到了骨頭正在背灼燒,疼得他額頭冒出了汗。

感覺到他不再有繼續向前的念頭,齊天慢慢收了力氣。

他把三九拉回懷裏。

霍三九虛脫似的只能倚著他。他緊貼著齊天的胸口,一動不動的像是只剩下了一具軀體。

過了一會兒,霍三九的肩膀慢慢抖動了起來,最開始,他只是小聲啜泣,可逐漸就再也收不住了,他抱住齊天,哭聲逐漸放肆了起來。

他發洩似的,委屈、憤怒、不甘,所有無法表達的情緒到最後只能變成聲嘶力竭的哭喊,不表意的聲音最能表達悲傷。

這麽無力又悲傷的聲音,老杜和齊天感同身受。

齊天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氣,閉上了眼睛,最終還是沒忍住,一行眼淚順著眼角流了出來。

回去之後,霍三九把自己鎖在了方棠家。

他沒辦法思考,只要腦子運轉,就全是關於失去。

這所空空蕩蕩的大房子只剩下他一個人,孤魂一樣。

他是第一次經歷這麽徹徹底底的失去。

與他決定離開榮與堂時不一樣。“離開”與“徹底失去”有著質的鴻溝,他離去,但他知道,齊天就在那裏,不會消失,他不見齊天,齊天也還是一直在那裏。

可是失去方棠,就是永遠地失去了,沒有留下任何的餘地。

他不知道一直如同家人的人突然離開人世時該怎麽辦。

三九與別人不一樣。他的安全感全部來自於這些年他一點點搭建起來的權勢與情感關系。可是,短短的一年不到的時間,他過去十年的努力都在以決堤之勢急速崩塌。他失去了賴以生存的武力,放棄了棲身的榮與堂和齊天,而現在,就連方棠也離他而去了。

他的安全感崩塌一角,再崩塌一角,接二連三的打擊已經已經讓他瀕臨極限。

他的精神極度緊繃,深埋在潛意識裏的恐懼慢慢將他的理智吞噬。

弗克斯又出現在了他眼前。

這次的弗克斯比以往更加可怕,他將霍三九踩在腳下,照準他心口的刀疤狠狠踩踏下去,霍三九疼到失聲,他手腳並用地爬開,想要逃離弗克斯,但弗克斯那張猙獰的臉陰魂不散,惡魔一樣的聲音在他耳邊不斷重覆著,“霍三九,你註定一無所有,你什麽都不配擁有。”

三九要被這個惡魔折磨瘋了。

什麽是安全的,到底要怎麽做才能逃離弗克斯的陰影?

他下意識朝治療室的方向跑去。

點擊,不知道是能讓他保持清醒,還是讓他失去意識。無論是哪種效果,總之能暫時擺脫弗克斯。

最開始,他還能講電流保持在安全範圍之內,但他的大腦越來越不滿足,電流不夠大,帶來的刺激不夠大,更多,還要再多。

這個時候,理智已經已經完全被拋棄。

一層快感疊加一層快感,他甚至失去了對疼痛的感知能力,近乎瘋狂地不斷電擊自己,自我獻祭似的,以肉體的自毀來告慰精神。

霍三九把自己反鎖在了屋裏。

齊天也知道,這個時候該讓他自己靜靜。

這個坎,只能靠他自己邁過去,沒有人可以幫他。

齊天繃緊了弦,忙活這麽多天,現在他才覺得有些腿軟。

他有些脫力,幹脆在坐在了方棠家門外,倚著大門,一動不動地放空著。

從天亮直到天黑。

直到門廊上的燈亮起來,齊天才慢吞吞地動了動腿。

他揉了揉發麻的腳腕,站起來擡頭看過去,霍三九沒有開燈。方棠家一片死寂,似乎主人的離開帶走了這裏所有的生氣。

就在這時,他的右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齊天莫名地感覺到一陣心慌,他盯著二樓的一扇窗戶看了幾秒,立刻抄起廊下的一把木凳砸向門鎖。

連續幾下之後,木凳散了架,齊天慌不擇路,忘了叫人,也忘了去拿把趁手的工具,居然擡腳一下下地踹向門鎖。

他不斷喊著三九的名字,踹開門闖了進去。

三九沒有回應他,只有他自己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黑暗裏回響。

齊天冷汗直冒,三九不在一樓,也沒有在方棠的房間。

他一間接一間地找,打開治療室的門時,他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門把手。

“三九!”齊天失控地喊出聲。

門打開,三九躺在地板上抽搐不止,他顯然已經意識不清,但即便這樣,他仍舊無意識地握緊了電擊器。

齊天狼狽地撲在地上,慌忙去查看三九的狀況,他把三九抱在懷裏,一遍遍喊著他的名字。齊天橫抱起他,想要站起來時,卻發現腿軟得怎麽都起不來。

齊天很少有這麽突如其來的絕望感。他雙膝跪在地上,盡力直身緊緊抱著霍三九,無論他用力,雙腿就是不聽使喚。

他腦子亂得一塌糊塗,居然就這樣半拖半抱著三九挪到了樓梯口。

他的腿這時才有了一點力氣,抱著三九不容易使力,但他還是僅僅抱著他不松手,他倚著樓梯扶手,支撐著一點點站起來。

懷裏的三九抽搐地更厲害了,他僅僅皺著眉,手握成拳,攥得緊緊的恐懼到了極點的樣子。

齊天低聲說:“三九,別怕,我帶你去找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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