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天也僵硬在了原地。

突如其來的耳鳴，他快步朝霍三九走過去，卻膝蓋一軟，狼狽地摔在了地上。

他撐住地要站起來，手腳都軟趴趴地打滑，撲騰幾下，卻怎麽都爬不起來。這場面堪稱滑稽了，但就連撒旦都不會因此發笑。

齊天無力地趴伏在軟軟的草地上，大腦一片空白。

有什麽東西倏忽而逝，他說不上來，但是缺氧似的頭暈，他睜著眼睛，卻什麽都看不到，只有一片黑暗，全身的器官都罷工了似的抽動著，他迫不得已張大了嘴呼吸，一下一下一下，耳邊全是呼吸聲。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好像聽到耳邊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齊天，齊天，齊天。”

溫柔又空靈的聲音，好像有什麽人從很遠的地方呼喚他，把他從黑暗中喚醒了。

“齊天，振作起來，現在你是所有人的支柱。”

這聲音緩緩的，如長輩一樣溫柔，又如長輩一樣嚴厲。

感知慢慢回來，他才驚覺自己一身冷汗，浸濕了衣服，連頭發都濕透了。

齊天使勁閉了閉眼睛，才終於能視物。

他擡起頭，看到霍三九把方棠緊緊抱在懷裏，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幾步之外一朵枯萎的花。但他好像又什麽都沒在看，他的眼睛完全是失焦的。

齊天迅速站直身跪起來，他單腿用膝蓋撐著地，勉強站穩之後快步走到了霍三九面前。

他有些焦急地去遮他的眼睛，生怕霍三九被陷進深層意識難以掙脫。

齊天相信，冥冥之中，是方棠一遍一遍呼喚他、提醒他。現在這個時候，誰都可以傷心，只有他不行。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他來撐起來。

齊天覺得手心有些潮濕。

反應了一下才明白，是三九的眼淚。

他這才後知後覺，到現在為止，他居然沒有掉一滴眼淚。

齊天怔楞的空檔，霍三九握住了他的手腕，他有些強硬地把齊天的手從他眼前拿開。

沒了手心的壓覆，一滴眼淚順著眼角流了下去。

霍三九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好像這樣就能達到目的似的，他哀求，“天哥，快幫幫我啊，我為什麽叫不醒方棠？他病得很嚴重，我給你打電話，你為什麽不接啊，可是他現在病好了，他完全好了，他跟我說燕子春天回來，為什麽我叫不醒他了呢？”

霍三九語無倫次。

他已經用盡了辦法，除了可憐地乞求，乞求那個無論發生什麽不好的事情總能替他解決的齊天，他別無辦法。

他不信上天，因為上天從沒救過他。

而無所不能的齊天用那麽哀傷的眼神看著他。

齊天張了張嘴，卻半句話都沒說出來。

“齊天！”霍三九真的無計可施了，他甚至不講理地撒起潑，“你一定能想出辦法！你快想！快想！”

老杜是在這個時候走到了他們面前。

誰都沒有註意他是什麽時候出現在花園裏的。

他穿著一身全黑的中式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顯然特意整理過儀容，但他的老態無論如何都掩蓋不了。不光背彎了，腿也顫顫地彎著。

他手裏捧著一個木質托盤，上面疊了整整齊齊的一身綢質長衫，長衫上面有幾張紙。

老杜把托盤往齊天面前遞。

“除了十年前那次手術，少爺再也沒寫過遺囑，我問他有什麽話要留下，他只跟我說，要說的話他都已經跟你們說過了，不要傷心，更不要只顧去想自己失去的，而是要更珍惜自己現在擁有的。我們少爺說，如果你們還是因為他難過，那麽，請一定仔細想想他說過的話，要很仔細地去想。”

老杜拿起最上面的紙。

“少爺把他的信托和公司股份全部留給了阿九少爺，這棟房子，少爺留給了我，我知道這棟房子存著很多重要的回憶，我想把它轉贈給阿九少爺，我年紀大了，也該回老家去養老了。”

“齊三少爺，少爺留給你的是這塊獎牌。還記得嗎，這是你初中的時候參加圍棋比賽的金牌，那拿到之後當做禮物送給了我們少爺，少爺說，你看到這個，就知道他想要跟你說什麽了。”

齊天結果那塊看起來年頭已經有些久了的獎牌。

拿到這塊獎牌時他是什麽心情呢？具體到底是喜悅還是激動，其實他已經想不起來了，但這代表著他那個時候，對生活充滿熱情，他追逐夢想，對未來有過無數種可能的幻想。圍棋大師，科學家，互聯網新秀，金融精英，那個時候的他，從沒停止過期待未來。

他的心酸澀得幾乎緊縮在了一起。

他去觸摸方棠為自己準備好的壽衣，那料子冷得近乎於無情了。也許直到此刻為止，齊天才真的接受了方棠不在了的這個事實。

就在這個時候，霍三九卻突然笑了一聲。

“老杜，你老糊塗了吧，開什麽玩笑呢，不是你說的嗎，方棠身體好得很。”他笑著，聲音卻冷得可怕。

“你們兩個幹什麽，把陽光都擋住了，方棠還要曬太陽呢。”

霍三九說著曬太陽，但下意識死死地抱住方棠，幾乎讓方棠整個人都埋在他懷裏。

齊天抓住他的手，想讓他松開方棠，霍三九掙紮著躲，無論如何不允許齊天碰方棠。

老杜低聲說：“阿九少爺，該給我們少爺換衣服了……不能再晚了。”

霍三九瞥了一眼那黑沈沈的綢緞長衫，高叫著讓他滾開。

他情緒失控地喊出來之後，就欺騙不了自己了。

齊天抓住他的手，強迫他放開了方棠。

沒了他的支撐，方棠直直地倒下去，老杜上前一步，讓方棠倒在了他的懷裏。

他幹枯的手指輕輕地撥了一下方棠的頭發，慈愛溫柔地幫他把過長的額發別在了耳朵後面。他命苦的小少爺啊。

老杜嘆了一口氣。

霍三九雙手被齊天鉗制住，掙紮著大喊大叫。老杜看不得這樣的鬧劇，他甚至有些怨怪這兩個人，吵到了他的小少爺怎麽辦呢。但他又無可奈何，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誰會為方棠傷心難過的話，也只有在場的他們三個了。

方棠何其不幸，終其一生，在乎他的也不過只有三個毫無血緣的人。

他又何其有幸，他們三人都是全心全意地以不同的方式真心對待著他。

睡吧睡吧，擺脫一切痛苦，安穩地睡過去，不要再承受塵世的苦難。他的小少爺啊，實在是太苦了。

換心手術很成功，已經是奇跡般的成功了。但是誰都不知道，從方棠醒過來的那一天開始，他的身體狀況就開始急轉直下。

那個法國醫生說不出所以然，著了急就說一大串法語，花了好久才磕磕絆絆地解釋清楚，不知道因為什麽，那顆完好的心臟到了方棠身體裏之後就開始迅速病變，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就會變得跟方棠從前的心臟沒什麽兩樣。

他們沒人知道，之所以發生這樣的事情，是因為方棠心臟的病變，在他還是一個實驗胚胎的時候，就被寫進了基因裏。無論換多少次心臟，最終都會在強大的基因的掌控下，病得不堪一擊。

醫生建議方棠盡快接受第二次手術，如果在他身體狀況合適的情況下再換一顆機械心臟，也許還有一些活下去的幾率。

可方棠卻反問他，“活下去，像我之前那樣活下去嗎？”

法國醫生啞口無言。

方棠決定放棄。他用個人隱私的至高無上性威脅法國醫生向上帝發誓不把他的病況說出去。那天，老杜沒有勸說方棠。

沒有人比他更加明白方棠。他知道，像之前那樣活下去，方棠並不開心。

來到這個世界上，方棠沒有一天活得開心。

他那麽累，那麽舉步維艱，那麽氣息奄奄，都只是用他的活著，來寬慰生者。

生者很需要寬慰嗎？也許真的需要吧。但是老杜自認為是一個很自私的人，他不在乎齊天和霍三九到底多麽需要方棠，他只在乎，方棠拼盡了全力維持活著的狀態，實在是太辛苦了。

老杜顫顫的，想要抱起方棠回屋裏去。

霍三九在這個時候終於掙脫了齊天，通紅著眼睛要去搶回方棠。

老杜用渾濁的眼睛看著霍三九，死氣沈沈的來自老人的眼神，居然逼視得霍三九停在了他面前。

老杜無情地說：“少爺已經死了，安靜點吧，讓他安靜地走吧。”

霍三九皺起眉，不理解他的話，又痛苦得難以自拔。

他先是皺著眉，隨後臉上的五官都皺在了一起，他捂著臉，無聲地流了滿臉的淚。

沒有了方棠，他該怎麽辦啊。

三九是唯一一個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情況下直面了方棠的離去的人。這段時間，沒有方棠的支撐，他根本不可能走過來。也許正是因為十年來，方棠從來都在那裏，只要他需要，就能在那棟圍滿了鮮花的房子裏找到他，所以，他才更加不能接受方棠的離去。

好疼啊。

好疼啊，原來機械心臟也會疼嗎。

機械心臟！

霍三九猛地看向齊天。

他眼裏閃出了瘋狂的光，“天哥！我想到辦法了，心臟，把我這顆心臟也換給他！”

他有些激動地原地轉了兩圈，然後撲過去抓住了齊天的衣襟，“天哥，你一定能把他救活對不對！救救方棠啊，救救我吧天哥，只要讓他活過來，我什麽都願意。那顆心臟不行，換這顆行不行？”

他抓著齊天的手往他的左胸口探。

齊天被他嚇到了，手足無措地僵在原地。

霍三九不滿於這麽著急的生死關頭，齊天居然反應這麽慢。

“快點啊天哥，來不及了，我不管，把我的心臟給他，我什麽都不要，我只要方棠回來！我只要方棠！”三九哭喊著，迅速拿起了圓桌上的水果刀，居然擡手就要紮下去。

齊天終於回神，他一把握住刀刃，另一只手快速劈在了霍三九的後頸。

老杜沒有理會他們，橫抱起方棠，順著花園的小路一步一步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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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為方棠的死去難過，那麽就仔細想想方棠曾跟三九說過什麽，一定要很仔細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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