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古代番外——流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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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的鐘聲驚擾了天色,掌燈未歇,厚重的宮門還深深地沈在夜幕中,鳥瞰之下,夜色與宮殿像化成了一汪墨湖,通明燈火便綴作尾尾紅鯉、點點火光。

殿內的燭火搖曳了一宿,重圍層帳後,男人滄桑與痛苦的隱忍呻吟斷斷續續地傳出,猶如大殿中間擺的鎏金銅爐上那絲絲裊裊的微弱青煙。

禦前大太監悄無聲息地推開殿門,來到床頭守了一夜的男子身旁,細聲細氣地對他道:“殿下,您都好幾宿沒休息了,還自保重身體要緊啊,陛下這有奴才照顧著,您去歇歇吧!”

滿臉疲倦的年輕太子望著那紗帳,愁容不減,哀聲嘆道:“父皇身體抱恙,連睡都睡不安穩,叫本宮如何安心?”

“皇上這是舊疾發作,太醫們都在熬夜研究藥方了,陛下洪福齊天,定能轉危為安的。”

太子擔憂地又看了一眼他父皇,終於黯然站起身,“好吧,我便去休息一陣,有什麽事一定要立刻通知我!”

“奴才記下了。”

那讓人看著就覺得心坎上覆了扇大門的朱門合上,帳內傳來輕微的咳嗽聲,太監立刻湊到床頭彎下腰,“陛下您醒了?有什麽吩咐嗎?”

“國師呢?”

“國師已經好幾日閉門謝客了。早朝暫停,大臣們都在議論紛紛,您身體不適,對於國師的異常行為,妖人作亂的謠言不少,只是國師從不出面澄清,聽說坊間謠傳同樣四起。”

良久之後,帳內才重又響起低沈沙啞的回應。

“唉……叫建寧王李壽來。”

“是。”

出了大殿的太子遙望天際略微透亮的水色,眉心憂愁濃郁,他揉著太陽穴離去,步履緩慢而躊躇。

行至宮內玉蘭苑,沁脾的冷香彌漫,飽滿的花骨朵團簇在油綠的茂密枝葉間,樹下零落的花瓣淒迷而哀美。身至其中,似乎和緩了人壓抑的心情。

直到太子繞過羊腸小徑,看到那青白掩映間清瘦的白色身影,瞥到那一抹勝雪衣擺,太子的臉一僵。

隨著步履的靠近,花團枝椏後的人逐漸顯露出來,他的滾烏邊寬大袖擺似乎不小心掛在了白玉蘭枝上,倒也不著急摘下來,靜靜地立在那錦簇雪團前,稍稍低了頭,像是在聞枝葉清香,又像是在沈思。

“這個時辰,蘇國師在這裏做什麽?”太子停在一丈外,冷著臉肅然道。

他口中的國師聽到皇太子的問話,卻只是不急不慢地擡起右手,慢條斯理地解下自己的衣袖,接著才緩緩側過身子,直面著太子。

那是個說不清年齡的男人,他的容顏俊秀,不知是否受太過淡薄的氣質影響,看起來青澀而不經人事,可某一回眸間不經意的眼神卻像是已覽過了千百年的時光,眾生百態都印在了其中。

就像此刻,他對著一國儲君,卻不恐不驚,不謙不懼。

國師一揮廣袖,行了個瀟灑而隨意的禮,“見過殿下。下官心憂聖上,故特來探望。”

“哼,父皇病了這麽多天了,國師一直閉門不出,今日才出現探望?莫非國師是今日才想起來擔憂父皇嗎?”太子冷笑。

國師輕巧一笑,“下官在府內為聖上測算聖命多日,故而一直謝絕拜訪,今日一有結果就立刻趕來皇宮面聖。”

“哦?那麽國師算出什麽結果了?”

那太子倒像是個孝子,但國師說出這番事關他父皇性命的話時,他的表情卻混雜著不屑、冷漠與敷衍。

“具體情況,下官還是親自稟告皇上為好。”

“蘇皈!你別以為仗著些花言巧語騙得父皇對你一時寵信,你就可目中無人了!本宮可還是太子!父皇現下不理朝政,一切事宜是本宮說了算!”

“呵呵,殿下這話在下官這說說便是了,要讓旁人聽去,知道真相的,殿下這是心系聖上,不知道的,還道聖上不是生病,而是立時便要……殯天了。”蘇皈衣袖掩口輕笑,看起來有種少年人的驕頑,卻恨得太子想不顧禮法地給他一巴掌。

“你!你胡說八道什麽?!來人!來人!”

不遠處跑過來一隊巡邏的禁軍,“殿下。”

“國師蘇皈,以下犯上,觸犯天威,給本宮抓起來!”

幾個禁衛軍面面相覷一番,上前要綁蘇皈,“是。”

“誒!慢著慢著!太子殿下手下留情啊!”剛才的大太監找急忙慌地沖過來攔住禁衛軍,“殿下還請息怒啊!”

“怎麽,趙有德,連你也敢來幹預本宮的事了?!”

“哎呦殿下瞧您這話說的,奴才哪兒有這膽兒啊!奴才這是奉了皇上的命,來召見蘇大人,殿下,這蘇國師冒犯了您,您要教訓他,還是等皇上見過蘇大人之後再說吧。”

“父皇醒了?”太子一喜,也顧不上蘇皈了,拂袖朝寢宮快步而去。

那趙公公沖蘇皈無聲地苦笑,蘇皈還是一般的雲淡風輕,無甚所謂地一作揖,隨趙公公也向寢宮走去。

“父皇!”太子急匆匆地沖進寢宮,看見老皇帝靠坐在龍床上,喜形於色,“父皇,您感覺怎麽樣了?”

“咳咳,你怎麽沒去休息?”

“您醒了,我哪兒還有心思睡覺。”

“好啦,我沒什麽事,聽趙有德說你也操勞好幾天了,你是儲君,應該知道如何保重自己,大局為重。”

“父皇的身體難道還不是大局嗎?”

皇帝笑而不語。

這時趙有德在門口稟報蘇皈待詔,太子哼了一聲,“父皇,我就搞不懂了,您就那麽相信他?這草根道士說的話,誰也不知道有幾分真假,您看他這幾年,靠著那些莫須有的岐黃之說,大興土木,從中也不知吞了多少錢財!”

老皇帝沒有回答這些話,太子似乎也只是心有不甘,見他氣色不濟,便先行告退了。

太子走出寢宮,與一身出塵的蘇皈迎面對上,他冷著臉扭頭而去。蘇皈扶著朱門,目送這位即將上位的儲君,嘴角帶笑,目中的深意卻像要將人吸進眸子裏。

鹹和八年六月,十六國時期成漢開國皇帝李雄召大將軍、建寧王李壽受詔輔政。遂崩,年六十一。在位三十年。本雄遺詔,太子班繼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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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後來呢?李班那麽討厭那個國師,李雄死了,他怎麽樣啦?”小貍貓精睜著水晶般幹凈的貓眼,追問道。

莫鑲聳聳肩,“能怎麽樣,李雄一死,國師府就被抄了,蘇皈被關入死牢。”

“這蘇皈真是個靠騙術欺權的假道士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聽說李雄年輕時高大俊美,有個叫劉化的道家術士,曾預言他終為人主。下江陽時,李雄因為西山的範長生居住在山崖洞穴裏,求道養志,想要迎他來立為君而自己做他的臣子。範長生執意推辭。可見這李雄對岐黃之事是極為相信的,不知道蘇皈到底是在哪一具體時期跟在李雄身邊,但極受器重是真,建國後他當上國師,可謂是朝堂第一人,但因為蘇皈總說些玄乎其神的話,對他的質疑態度還是占多數,太子班就是代表。

成漢的歷史不過四十四年,那李雄在位之時,倒還算風調雨順,李雄禮賢下士,善用人才,若不是死於舊疾,沒準成漢還能多撐一段時間,可是他死後,那些兒侄爭權奪位,太子班也只是下令將蘇皈抓起來,沒四個月他自己就又被表兄弟逆謀刺殺了,這蘇皈到底是死在哪一位繼任者手上,沒人說得清。”

“誰也沒殺他。”

“誒?”

兩個小的齊齊看向不知何時走到他們身邊駐足聆聽的蘇淺醍。

蘇淺醍看著他們,“沒人殺的了蘇皈,他是自殺的。”

籬術有些摸不著頭腦,莫鑲則不大相信,他不服氣地反駁道:“你怎麽知道的?我查了那麽多資料,可都沒介紹這一段歷史的最終結果的。”

蘇淺醍眨眨眼,望向窗外,晶瑩的玻璃窗的另一面,絢爛的日頭正是濃烈陶醉的時候,將一片都渲染成一種暖洋洋的燦爛。

他嘴角笑意晦暗不明,籬術與莫鑲一時間以為他透過窗戶看到了什麽有趣的東西,可窗外只有大片的金黃,與充滿生機的院落。

蘇淺醍最後一聲呢喃,更是令他們落入困惑。

“我看到了。”

那一年的初秋,三百禁衛軍沖進國師府,卻發現國師府裏除了蘇皈一個人也沒有,年近不惑卻絲毫不顯老態的國師白衣廣袖站在堂前,寧靜如水,身後四個金光閃閃的大字,是當年先皇禦賜的親筆牌匾。

那個衣袂如仙,眉目淡雅,一面帶著那樣不沾紅塵的容顏,一面將這世間能獲得的富貴權勢都一並玩弄在了股掌中。心知面對的是這樣一個深不可測的人,士兵們打起十二萬分精神,然而他們都多慮了,蘇皈似乎已等了他們很久,他帶著靜謐的淺笑,迎接這些殺伐與兵戈。

午後落魄的天色映照不明這方土地上最頂級的生物,也即這比鬼神更覆雜千萬倍的心思。國師府寬闊而雅致的庭院內,植物都似步入黃昏,承受不住秋風的眷顧,雕零得輕易。刀槍劍影裹挾的利芒並未來得及撕破庭院純凈的色調,而天邊那一行緩緩飛遠的白鳥,也帶走了誰也猜不透的國師最後一束遙望。

細碎的驚呼聲只在轉瞬,白衣如雪鋪地,青絲似墨染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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