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告白

關燈
冥府以功德行賞罰,罪孽越深,靈魂將要受到的懲罰也就越厲,像蘇淺醍這個級別的,商略估摸著怎麽著也得刀山油鍋、千瘡百孔吧,所以當他看到被關在監獄裏,除了樣子有些落魄但絕對是完好無損的蘇淺醍時,在外面拼死拼活的商野獸有些接受不能。

蘇淺醍一開始抱著膝坐在墻角裏,看見商略時還若無其事地打了個招呼,“嘿,幫忙問問獄卒,能不能給杯開水,那茶太凍牙了。”

商略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吃剩下的餐盤和一個茶壺……有吃有喝,住的還是獨間,商略覺得自己的牙比較疼。

“你來探我的監啊?”蘇淺醍依舊嬉皮笑臉,好像沒註意到商略的不淡定。

“他們沒打你?沒把你割了舌頭拿去炸?沒在你身上種長刺的藤?沒把你泡在燒人的血池裏?”

蘇警官囧囧有神,“為什麽聽起來你那麽期待我被虐待?”

“因為我現在發現,古人誠欺我!”

不管怎麽說,蘇淺醍看起來活蹦亂跳,也沒少什麽零件,商略心中還算是松了一口氣。

“我找了冥王,讓他放了你。”

蘇淺醍笑笑,“哦,結果呢?”

他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就讓人覺得他完全不期待結局。

商略不滿,“你就這個反應?”

眨了眨眼,蘇淺醍爬起來鞠了個躬,“謝商大人大恩大德,小的若是還有離開之日,一定對您感恩戴德,做牛做馬在所不惜。”

一點虧都不肯吃還有點潔癖的蘇警官若是掐著他的脖子逼他把自己救出去還說得過去,現在這副樣子……商略嘆了一口氣,“那些都不是你做的,你不用這樣。”

“你才是,用不著安慰我,我們都明白的,我是蘇淺醍,更是吞魂。”蘇淺醍不再笑了,又坐回他的角落。

從他幾乎本能地將煮鬼王壓在地上的時候,蘇淺醍就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作為吞魂的記憶因為沒有人性所以十分淩亂,但是他也大概能夠整理出自己曾經做過什麽,蘇淺醍根本就不指望自己還有離開冥府的機會了。

當初,吞魂就是受盡了冥府的酷刑逃跑的,現在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冥王的旨意遲遲不下,但是蘇淺醍知道,冥府的法度不會放過自己的。

“小醍。”

商略的聲音低沈,與他深邃的眼眸一樣帶著奇異的魔力,蘇淺醍第一次在清醒的情況下聽到他面對面地這樣叫自己,不禁楞了一下。

“冥王問我,為什麽要救你。是啊,我為什麽非要把你撈出來?我商略活了這麽多年,身邊來來往往從來也沒定的人,我就覺著,自己這樣一個人挺好,沒人管我,我也不用去在乎別人,而且真的打算就這樣過下去了。可是現在,我砸了判官堂,傷了一大堆鬼吏,就為了把一只罪孽深重的兇魂救出來,為什麽?冥王這樣問我的時候,我對他說,我和那只魂,是戀人關系。冥王說我是一廂情願,我告訴他,就算這樣我也要把這天下獨一份的惡鬼拉回來,我商略,就要他!”

商略的表情很平靜,幽幽地望著蘇淺醍的眼,沒有那種懶憊的敷衍,也沒有傲慢無禮,只有深深的認真,一種從骨子裏平靜出來的認真。

下一份決心,付一份真誠,也可以不是那麽轟轟烈烈的事情,這就是他的心意,今天他把這些說出來,因為這是他自己最真實的想法,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失去一次的野獸已經想得非常清楚了。不管別人怎麽想,他商略就是這麽決定,都用不著你的配合,因為商略要的人,他自然會自己伸手去搶,搶到了就牢牢地鎖在身邊,這就是商略,沒有那些稱霸天下的宏圖大志,卻有著唯我獨尊的霸氣。

蘇淺醍緊緊抿著唇,張大了眼,面對商略說不出話來。

“所以,你用不著說這些寬慰我,假裝和我沒關系的話,蘇淺醍,你只要做好永遠和我在一起的覺悟就行。”

商略自顧自下了結論。

低著頭的蘇淺醍沈默了許久之後,悠悠笑起來。

“啰啰嗦嗦的,盡說些自言自語的話,還真是你的風格。”

這就是商略式的告白了,亦可能是他的極限,他們本來就都不是善於表達自我情感的性格。

商略看著那人黑乎乎的頭頂,嘴角亦有笑意。

這輩子只此一次的表白,一點都不爛漫,環境也不怎麽美好,但是的確適合這血雨腥風裏過的兩人。

突然,有一個人走了過來,對商略行禮,“商大人。”

商略和蘇淺醍都不知道這就是追了蘇淺醍幾百年的那位判官,商略還算客氣地頷首示意。

“本官是來傳達冥王的指令的。”

“冥王怎麽說?”商略正色。

判官微笑道:“王說,只要商大人和吞魂隨本官去見一個人,您就可以帶走他了。”

“見誰?”

“您見了便知。”

商略與蘇淺醍隨那名判官離了冥府,門口的鬼差本想上來給蘇淺醍戴腳鏈手銬,被判官攔下,看了眼商略道:“有商大人在,這些擺設就別拿上來了。”

商略不置可否地笑笑。

就這樣一路出了冥城。過奈何橋時,蘇淺醍好奇地伸出頭打量橋下的忘川河,河水清澈見底,他卻能聽見裏面不斷傳來人哀嚎的哭聲。

舀湯的女子並不如傳說中那樣蒼老,挽著發髻,看起來就是個三四十歲的尋常婦女,看見他們,便微笑地過來打招呼。

“這便是商大人吧?”

判官看起來和孟婆十分熟絡的樣子,“是啊,婆婆天天呆在這,消息倒挺靈通。”

“想不知道都難啊,光是今日鬧出的動靜,怕是都已經傳到妖界了。商大人好魄力!”

孟婆又看向蘇淺醍,這一眼望去,滿滿都是驚嘆,“想不到,想不到,千百年難得一遇的吞魂,還是魂力深厚至此的,真是難得!”

“您還見過其他吞魂嗎?”蘇淺醍問道。

“見過!有一個還是從我這臭水溝裏跑出來的呢,但是他們的力量,都及不上你!”孟婆笑起來的樣子頗為豪爽,雖然容顏不老,對著他們時卻有股看待晚輩的慈愛,她這樣一說話, 頓時讓人覺出滄桑的意味,也意識到,這位可是冥府建立時就一直在這橋頭的了,論輩分,冥府中還真沒幾個比她資歷老的。

“他們哭什麽?”蘇淺醍又看向橋底。

“人總是要到死了以後才想起來自己還有什麽該做的沒做,你能聽見聲音,卻看不見東西,那是因為,這忘川河的水,就是人死時悔恨的淚水匯成的。我在這的歲月自己都數不清了,可這不停流淌的河水從來沒有減少過,可見,不管過了多久,不管到了什麽時代,人類對於認清自己,也沒個長進。”

蘇淺醍點點頭。

判官著急上路,自作主張同孟婆道了別,一妖二鬼接著走了。

孟婆含笑目送他們,吞魂無人性,更不會與冥府的人心平氣和地交流,她這是第一次和吞魂交談,但是她一點也不排斥蘇淺醍,看到蘇淺醍和商略並肩而去的背影,她的眼中反而充滿了慈祥。

判官帶著他們似乎沒走多久,但是不經意間就發現自己已經離冥城很遠了,冥城外露骨的荒涼,無邊黑幕映襯這光禿禿的黑沙土與焦黑的樹,蘇淺醍覺得放眼望去都是一樣的景色,也不知那判官是怎麽辨別道路的。

又走了許久,一座獨立的小院子突兀地出現在他們的視野裏。與周遭風景相比,這普通的農家小院簡直就讓人眼前一亮。院裏種滿了不知名的花草,還有葡萄架上墨綠的藤蔓,一方石桌,一把竹搖椅,彰顯出一種與冥界格格不入的悠閑恬適。

判官領著他們到了小院的木門前,對那搖搖欲墜的小木門敲了三下。

裏面沒有回應,判官又敲了三下,一模一樣的頻率與力道,多敲一下都不敢。

這一次,從院子裏傳來了一個女人柔柔的聲音,他們註意到,聲音來自密集的植物叢裏。

“是誰呀?”

“熊姑娘,冥王著下官送兩個人來見你。”

那叢叢被培養得極好的草樣植物窸窸窣窣地一番搖晃,一位穿青色古裝的年輕女子走了出來。那女子濃眉鳳目,鼻梁高挺,較一般女子身形高挑健壯,衣擺衣袖隨性卷起,頗有種不讓須眉的英挺風情。

她的手上沾滿泥土,看到他們也不羞怯,大方一笑,揮手招呼道:“自便進來坐吧,待我收拾一下。”

邊說著去院中一個帶水眼的蓄水池子裏洗起手來。

判官這才開了門,帶他們坐到石桌旁的竹椅上,自己卻只站在一旁候著。

熊姑娘回來後,大咧咧往搖椅上一躺,順手捧了桌上的茶碗,瞇著眼打量他們,準確的說,是在看蘇淺醍。

判官一作揖,“人帶到,下官這便告辭。”

“行了,你回吧。”

留下兩個難得老實不吭聲的家夥,蘇淺醍是這被放走的事還沒板上釘釘,不敢造次,商略則是心底自有考量,他聽到判官稱這女子熊姑娘,加上一些傳聞,隱約猜到了這女子的身份。

如果真的是那位,那麽就是為了蘇淺醍,他也得對著女子客氣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