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琵琶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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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蒸籠一樣仿佛要把人身上的水分全部烤幹的三伏天,不是應該安安靜靜地找個地方乘涼,吹著小風吃點冰鎮的水果才是人生一大爽事嗎?

“哎——”盤腿坐在坐榻之上的李瑾在心中嘆出一口氣,身體往前微傾,端著五彩纏絲八瓣銀杯對朝著他一笑的中年男子舉了舉,勾起嘴角回笑了一下,敷衍的放在嘴角抿了一口酒。隨後放下酒杯,百無聊賴地欣賞著屋子正中央正在表演的歌舞。

十幾個梳著飛雲斜髻,身穿繡著蝶戲圖紅裙的舞姬正低眉垂目,隨著樂曲旋轉。系在腰間的寶石佩羅流光溢彩,薄紗似的袖袍輕掩柔荑,若隱若現之間更加引人垂涎,舞姬們不斷擺動的柔軟腰肢盈盈一握。裙裾飛曳,如花似雲。

“哎……”李瑾拈起一顆從西域進貢而來名為瑪瑙的深紫色葡萄,放在嘴裏,以此來遮擋自己興趣缺缺而百無聊賴的神情。

“郎君似乎……不太開心?”掩著嘴悄悄關心詢問的佳人,穿著淡綠色齊胸襦裙,上披同色系輕薄紗衣,石榴色錦帛從腰間貫穿而過狀似隨意搭在雙臂之上,袒露胸前一片雪白,引得旁人不時頻頻偷窺。她湊到李瑾耳邊,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悄悄詢問,“是有什麽煩心事嗎?”

不虧是名貫平康坊的都知,連一點細微的神情都逃不過她的眼神,如此善解人意也難怪能博得眾人的喜愛。李瑾一邊在心中讚許,一邊揚起嘴角回笑道:“舉舉真會說笑,這宴會熱鬧得很,哪裏會有什麽煩心事,只是昨晚睡得不大好罷了。”

也不知是否真的相信,容貌艷麗的鄭都知嫣笑著點點頭,十指纖纖拿起酒壺把李瑾的酒杯倒滿,溫言軟語勸酒,“郎君,來。”

李瑾瞇著眼睛望著眼前佳人,浮現出半真半假的溫柔,就著鄭都知的手把酒喝了。隨後,又拉著鄭舉舉滑嫩的柔荑摩挲,倒是十分深情的模樣。轉過頭,正望見坐在上座的宴會主人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露出一副“都是男人,我懂,我懂”的模樣,隨後又露出“孩子果然是長大了”的欣慰笑容。

見男人這樣,李瑾回以穩穩的笑容,卻在心裏又重重嘆了口氣。

——這個讓自己萬分無奈的父親啊。

沒錯,那個坐在上座面帶胡須的中年男子就是李瑾的父親,這場宴會的主人。雖然憑借高貴的皇族身份得以入朝為官,但是相比李瑾其他能幹的叔伯而言,自己的父親在朝政上的業績實在是乏善可陳不值一提。唯一提起值得稱讚的是,父親對於音律擅長這件事情。莫說是琵琶、箏、琴、笛、簫這些常見的樂器能夠信手拈來,就連西域傳來的羌笛和胡琴也能很快上手,父親在音樂上的天賦讓人驚訝。

但是……作為一個皇族,這樣的興趣愛好只能讓人苦笑著說是不務正業吧。

家中豢養著舞姬和樂者,愛好音律的父親時常喜歡在家中舉行宴會,宴請同道中人。樂此不彼,從不厭倦。

就連這從裏到外都蒸騰著熱氣的夏日艷陽都比不過他的熱情。

“年輕的小夥子怎麽可以輸給區區夏日,應該要表現出比夏日更加熱烈的激情才行。”李瑾只是無意中表現出懨懨的神情,精氣十足的父親便這樣說道。隨後無視李瑾快要抽搐的嘴角,撫掌擅自決定道:“好吧,就讓我們來舉行一場比夏天更加熱烈的宴會吧。”

要是之前的自己,說不定還會興致勃勃的參加。不管怎麽說,美食美酒美人,無論哪一種,都充滿了誘惑力的存在。

不過可能是由於最近經常和段容西靜靜呆在一起的緣故,李瑾對於這樣鬧哄哄的宴會實在是提不起多少興趣。要是可以,他寧願安靜地坐在段容西身邊,看看垂柳臨近水面,天空雲卷雲舒。

漫無目的發著呆的李瑾回過神,註意到舞姬們正跳到最熱烈的階段。

隨著樂曲曲調節奏的加快,舞姬們的舞步愈發激烈昂揚,紅色舞裙仿佛熱烈的牡丹不斷在視野裏綻放,劃出一道又一道美麗的曲線。隨後曲終四弦聲戛然而止,舞姬們一個華麗轉身幹凈利落收斂身姿。

霎時間,滿堂賓朋鼓掌喝彩。帶著還在起伏的胸膛彎腰致謝,香汗淋漓的舞姬退下去。李瑾跟著眾人拍了兩下手掌,心中盤算著還有多久宴會才能結束。

賓客的眼前尚且還留著方才絢麗的舞姿殘影,懷抱著琵琶的數位佳人已經依次魚貫而入,領頭的是一個身材高挑,臉龐深邃,充滿異域風情的女子。她穿著的艷金色長裙上繡著繁覆到令人眼暈的細密圖案,帶著有高高尖頂的帽子,袖子在手腕處收口,窄袖口寬袖緣,華麗斑斕的衣服充滿了濃烈的異域風情。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個異族的女子吸引住了,視線隨著她而移動。見到眾人的反應,宴會的主人露出滿意的神色。

異族女子目不斜視,站定位置之後,手指往弦上一撥。“錚錚——”琵琶聲頃刻間流瀉而出,十指在纖細的弦上由慢而快的舞動,卻是快而不亂。身後的琵琶樂者也跟著一起彈奏起來,重合的琵琶聲越變越快,一時間,重重琵琶聲響徹雲霄,如奔騰怒吼的激流。

漸漸的,壯闊的琵琶聲低緩下來,仿佛是河流逐漸變得平靜,最後變成涓涓溪流。又變成了異族女子一個人獨自彈奏的狀態。女子的手指輕快的在弦在跳動,輕盈的琵琶如羽毛一般舞動。每個人都被這樣輕快的樂曲感染,露出微笑的神情。

而一直端著面孔的異族女子亦隨著音樂而漸漸舒展眉眼,露出似有若無的笑容。眼波流轉,面帶笑容,十指舞動,全心全意沈浸在樂曲中的異族女子顯得異常嫵媚動人。

眾人屏息凝神,既怕打擾了女子手中不斷跳躍而出的輕快樂曲,又怕打擾了女子此刻動人的容顏。

一時間,除了那身穿胡服的女子,其他在場的琵琶樂者眾人竟都視而不見。不僅是因為那充滿了異域風情的容貌,更是因為那嫻熟的琵琶技藝。

隨後手指撥動最後一根琴弦,一曲終了。在十分熱烈的掌聲中,女子緩緩將一直微微低垂的面龐擡起來,對著眾人浮現出驕傲的笑容。

如果這是在其他場所,恐怕這一曲下來,異族女子得到的紅綃會不計其數。更會有不少俊俏的郎君,為了美人爭搶纏頭。

胡人能彈奏琵琶的本就不多,其中佼佼者更是少數。

“啊——”一直坐在李瑾身邊的鄭都知從琵琶曲中回過神來,望著站在中庭的異族女子輕呼出聲。

“怎麽?”李瑾低聲詢問,只見鄭舉舉臉上浮現出驚訝的神情。

意識到自己失態的鄭都知收斂了驚訝的神色,點點頭,“奴家沒有猜錯的話,那應該是前段時間突然出現的琵琶樂者,麗香。”

“麗香?”聽起來並不像是胡人的名字。

“恩。是特意起的漢人名字。聽說這位名叫麗香的異族女子原本只是在西市街頭彈奏,因為技藝出色被招到平康坊。前幾日還聽說因為技藝出色而受到皇族關註,不想如今已經出現在郎君父親的宴會上。”

李瑾呵呵笑了兩聲。

“不過今日一聽,技藝果然不同凡響。”鄭都知望著和她擁有截然不同風情的女子,由衷的嘆道。

“哦?”李瑾來了點興趣,笑問,“舉舉技藝比之如何?”

“舉舉雖然自恃技藝,不過說來有愧,這琵琶技藝確實是比之不如。”即便如此說著,鄭都知的臉上也沒有露出半絲半毫的自卑,反倒是談笑自如落落大方。“郎君真是的,如此問,自然要罰。”說著,露出嬌嗔的神態,又倒了一杯酒遞過去,“這杯,郎君可推辭不得。”

“好。”李瑾一邊笑著喝酒,一邊把視線瞥向傲然站在中庭的異族女子,微微皺眉,露出不解的神色。

方才還一臉驕傲的女子浮現出略微迷茫的神色,望著周圍都朝她鼓掌微笑的人有些不知所措。身後其他的樂者退下去,她慌忙低下頭跟著退出去。

李瑾沒有看錯,在剛剛女子低頭的瞬間,浮現在她眼裏的是驚恐交加的神色。

這和片刻之前揚著驕傲笑容的女子,簡直就是判若兩人。

然而,還沒等李瑾細想。緊接在後面登場的數十個精壯的男子,披甲持戟而來。雷雷鼓聲響起,男子們魚尾回首,來回交替,手中大旗高聳,仿佛是戰場上排兵布陣。男子們渾厚聲音齊聲響起,令人想起馬蹄卷起的慢慢黃沙……

宴會結束遙遙無期,李瑾只能在心中哀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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