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下僵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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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過了晌午,李瑾才懶洋洋的從床上爬起來。他回憶著昨夜自己似乎遇見什麽事情來著。盯著天花板想了半天,拍拍腦袋,對了,那在月光下泛著青光的皮膚,還有古怪的音樂。

如果不是自己做夢,那就是遇到了不尋常的事情啊。李瑾摸著下巴,浮現出略微興奮的神色。

先去永樂坊的茶肆裏喝茶。不過與其說是喝茶,不如說是去探聽消息。李瑾坐在臨窗的位置,修長的手指來來回回轉著茶杯,佯裝漫不盡心的望著窗外的風景,實則豎起耳朵聽著別人的交談。

如果真有怪事,那麽碰見的應該不止他一個人。在茶館酒樓這樣的地方,探聽這樣的逸聞最合適不過。聽了半響,盡是些哪家的寡居娘子出落的貌美,總被好色的鄰居調戲,奈何家中無男人撐腰只得忍氣吞聲;哪裏來了個參加科舉的秀才,科舉沒開考,倒是沈迷在那新出的名妓溫柔鄉,最後人財兩空,灰溜溜的離京而去;哪戶人家的女娃出落的亭亭玉立,正值出嫁的年紀,被媒人踏破門檻這樣的市井長短,又或是西市胡商又帶來些沒見過的好東西,開出天價倒也有人購買;從遙遠的異國而來的使節浩浩蕩蕩穿過朱雀街,往皇城而去,來的都是些黃頭發藍眼睛的人,引得好多人圍觀……

盡管也是些有趣的見聞,但關於李瑾昨夜遇到的怪事,卻沒有聽到零星半點消息。

難不成……真是自己做夢麽?李瑾有些失望,一不留神把手中的茶杯湊到唇邊,抿了一口。霎時間,姜的辣,鹽的鹹,果汁的甜,加上茶葉本身的澀苦,一起在舌頭上蔓延開,變成難以形容的味道。

”咳……“李瑾反射性的就想將茶水吐掉,頓了頓,又皺著眉勉強喝了下去。隨後嫌惡般的把茶杯推出去好遠,招呼店家端來一壺白開水,喝上幾口沖淡嘴裏的味道,眉頭才算松開了。

自從蜀中傳來茶葉,也不知誰想出的吃法,在水裏放些蔥姜鹽果汁混著茶葉一起煮,美其名曰是沖淡其茶葉本身的苦澀味道。看周圍吃茶的那些人,還挺津津有味的。不過對於李瑾而言,那味道就不敢恭維了,自從第一次吃過茶以後,他就一直不能習慣。與其吃茶,倒不如飲酒。

聽聞有人嘗過茶水之後,反應激烈到摔了茶杯,大罵只有畜生才喜歡那鬼玩意的味道。言語固然偏激了點,但也能看出其茶的味道多麽不能讓人接受了。

看來,在茶肆裏也打聽不到什麽消息了。李瑾付過茶錢,拎過手邊的包袱,晃悠晃悠朝著十二衛的方向去了。

借他衣服的友人並不在,庭院裏三三兩兩聚著幾撮人,或聊天或睡覺,看起來倒是十分悠閑。李瑾轉了一圈,就打算回去,忽然瞥見聚在屋檐的兩三個人總是擡頭頻頻望向他,見他看過去,又迅速扭頭裝作淡定的樣子。

李瑾湊過去,好奇道:“難道我臉上有什麽奇怪的東西?”

幾個人並沒有立刻搭腔,你看我我看你,半晌之後,其中一人壓低聲音問道:“聽說你昨天替劉真值班了?”

李瑾一楞,沒想到代替值班的事情會被其他人知道,便說:“他家裏有事,我便替他一晚,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哼,他家才沒事,”那人哼了一聲,接著又壓著聲音說,“我看啊,他是因為害怕才叫你替他班的。”

“哦?”李瑾挑眉,笑道:“不會吧。”

“你昨晚是在啟夏門那一帶巡邏吧,那有沒有——”那人猶豫了一下,才問道,“有沒有遇到什麽奇怪的事情?”

“碰到了。”

這話一出口,旁邊的幾人都同時盯著李瑾,眼神直勾勾的有些嚇人,表情又是期待又是害怕。“什麽事?”他們同時問道。

李瑾慢慢勾起嘴角笑了,慢吞吞的說:“就聽到了一陣古怪的音樂,找了半天,也沒找到是誰彈的。”他說完,幾人都沒有講話,似乎在等著下文。半天之後,發覺李瑾光是笑,並沒有再繼續講的意思,才帶著失望的問:“就這樣?”

“恩。”李瑾點點頭,“就這樣。”

“看來沒有遇到啊……”幾人舒了一口氣,遺憾地望著他。

“遇到什麽?難道還有比只聞音樂不見人更加奇怪的事情嗎”李瑾浮現出一副不解的神色問。

“有的。”其中一人便開始講述下面的事情。

*****

掛在夜空的月亮仿佛是被咬掉了一小口般呈現著殘缺,風從各坊間的道路上吹過,深夜寂靜。朱雀大街上,已經冒出嫩芽的垂柳,在月光的照射下靜靜投射著柔軟的身姿。

“咚——咚、咚、咚。”從臨墻的坊間,傳出了一慢三快敲擊竹梆子的聲音,“小心火燭……”渾厚的打更人的聲音在深夜裏聽起來尤其讓人感覺安心。

四個穿著鎧甲的金吾衛正途徑大業坊由北往南朝著昌樂坊的方向而去,越過旁邊低矮的坊墻,可以看見晉昌坊中寺廟在黑暗中靜靜聳立的莊嚴暗影。周圍靜悄悄一片。

走在前方的其中一個金吾衛打了個長長的哈欠,隨即又振作精神挺直了腰板。

“四更天啦。再過一更天,等到了五更天就可以回家睡覺嘍。”走在旁邊的另外一人說道。

“哎,真是困得眼睛都快要睜不開啦。”走在後面的一人說道。

“平時巡查的時候怎麽沒見你這麽困過,肯定是白天的時候在美人那裏流連過度了吧。”他旁邊的另外一個人打趣道。

“嘿嘿,你別說,那西域來的胡姬感覺可不一樣,又熱情又奔放,腰肢軟得就如那柳枝一般。哪像我們這裏的女人,不幹不脆,還要先文縐縐的吟詩作對,光是那你說一句我接一句的詩,就能浪費個把時辰,這還不算,要是那些有名的都知,還能以你的詩不好為理由轟你走。真是太過麻煩。”

“就說你是個粗人,用文人的話說,吟詩那是雅興,他們講究的是情調,哪像你啊,見著女人就要急哄哄的往床上帶,粗俗。”

“我一個巡邏的武衛,要的是我的本領,哪裏學得來文人酸溜溜的那一套。”那人嗤之以鼻。

“這你說的,那北衙的李瑾郎君,不就聽說在名妓中間很受好評嗎?他不也是個武衛?”

“咱哪能和他比,人家那是家底好,出身就比我們這些人高出一段,會些墨水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四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倒也不至於太過無聊。正相互打諢著,其中一人忽然凝神:“好像有聲音。”

正往前走的其他三人聞言,都停了下來,站定。四人收起了一臉玩笑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隱隱約約之間,確實能聽到某種樂器細細彈奏的聲音。

“這三更半夜的,還有人不睡覺彈琴?”一人狐疑說,露出“這情況不太尋常”的表情。其他三人相互看了一眼,也露出同樣的表情來。

他們正走到昌樂坊的附近,坊間裏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到半點燈火,百姓應該正處在香甜的夢境之中。那聲音應該是從旁邊的通善坊附近傳來的。四人之中,有一個人對音律善加了解,仔細聽了那不斷傳進耳朵的音樂片刻,神色凝重了起來。因為那是他無法形容得出的音樂,仿佛是數種樂器輪番彈奏,又仿佛只有一種樂器獨奏,還夾雜著其他金屬碰撞的聲音。

錚,叮,錚,叮。越是細聽,就越是覺得頭皮發麻。

“這音樂有古怪……”望著前方無法摸清的黑暗,他從心底浮出一種恐懼,有點不敢往前邁步。

“有什麽古怪,你小子不會膽小到連音樂都怕吧。哈哈哈。”同行的人推了一把他的肩膀,挪揄道。

“當、當然不是!”那人大聲兇回去。為了表明自己的膽大,故意加大腳步領先其他人一步走在前方。

向右拐過通善坊,古怪的音樂越發清晰起來。青色的月光照射著大地,前方有一半的街道陷入黑暗之中,聲音正是從那黑暗中傳來的。

“這聲音怎麽聽著令人感覺不舒服。”另外一個人嘀咕道。

“餵,前面那個是什麽?”與其同時,有人說道。

在難以摸清情況的黑暗中,有兩點幽藍色的光芒漂浮在半空之中,一隱一亮,一隱一亮。

四人相互看了一眼,同時把手按到身側佩刀的刀柄上,做好了隨時拔刀的準備,屏息凝神,壓輕腳步向前方靠近。

錚,叮。音樂聲就環繞在周圍,仿佛貼近著耳朵響起來。那兩點幽藍的光芒,慢慢自黑暗中顯現出來——那是眼睛所散發出的亮光。

在墻壁的暗影下,站立著一個女人。她盤著高高的發髻,穿著輕薄的衣衫。此刻,她正隨著那飄蕩在黑暗中的音樂跳著古怪的舞蹈,動作極緩慢,緩慢到仿佛僵硬的地步。她的臉龐和手臂悠悠的浮在黑暗之中,呈現出青灰色。

“什麽人?!”金吾衛喝道。

哢、哢、哢。女人聽到喝聲,轉過頭顱,骨頭之間發出令人寒毛直豎的聲響,仿佛是骨頭強硬的相互摩擦發出的聲音。女人面無表情,眼睛大睜著,眼神望向別處。隨後,女人的眼珠開始一點點轉動,眼神跟著轉過來,最後停留在金吾衛身上。

一瞬間,四人一驚,呼吸一頓。

女人就這樣保持著別扭的轉頭姿勢一動不動,眼睛直勾勾地望過來,讓人從脊背處竄出一股寒意。

“你是何人,深夜上街,是何目的?!”定了定神,其中一人拔出刀來,大聲呵斥。其他三人見狀,紛紛拔出刀來。

咕嚕咕嚕。從女人的喉嚨間發出一串含混不清的聲響。女人的頭顱沒有動,身體一點一點轉了過來,變成正對著金吾衛的樣子。鋥亮的刀背恰巧反射出青白的月光,照射到女人的臉上。

只見女人緩緩裂開嘴角,呲牙一笑。幾條白色的蛆蟲,正沿著女人半腐爛的舌頭,從裏面扭動著爬出來。

“我的媽呀!”一人哆嗦著叫了一聲,跌坐在地上。

月亮在這時突然被雲層蓋住,黑暗突然而至。眼前一片黑暗的剎那間,飄蕩在空中的古怪音樂停止了。

——黑暗中死寂一片。

四人大氣不敢喘一聲。待到月亮重新從雲層中探出頭來,眾人重新朝著前方望過去,街道上空空蕩蕩,那個僵屍般的女人已經消失了蹤影。

“呼……”剛才跌坐在地上的人呼了一口氣,想要從地上爬起來。手撐著地面時,突然感覺到什麽柔軟的觸覺,他低頭向下望去。

在他們周圍的地面上,蠕動著一些白色的蟲子,模樣正和方才從女人嘴裏爬出來的蛆蟲一樣。

那人手一撐,便有一些蟲子沿著他的手爬到手臂上。“娘喲!”那人大叫了一聲,兩眼一黑,徹底暈了過去。而其他勉強站立的三人,看著周圍地面上蠕動的白色蛆蟲,臉色發白,擡著暈死過去的那人,逃命似的離開了。

那是發生在七天之前的事情。

當場暈死過去的那名金吾衛回家之後就發起了高燒,胡言亂語昏迷不醒。大病了幾天,身體一直虛弱不見好轉。

其他三人雖然定力好點,也受到驚嚇,精神恍惚。在其他人的詢問下,才支支吾吾說出了整件事情的經過。長安皇城,很難想象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因此其他金吾衛並沒有把那件事情當回事,嘻嘻哈哈當成玩笑聽過就算了。

結果在隔天夜裏,那個女人又出現了。月光青白,女人兩眼閃著青芒,半空中飄蕩著古怪的音樂。一切就如那第一次遭遇的幾人講述的樣子。

同行的金吾衛比較大膽,握著刀想要沖上去。沒想到女人如同前幾天一樣,消失在黑暗中。

那是發生在五天之前的事情。

在那之後,每隔一夜,女人都會出現。啟廈門附近有女鬼的傳言,也因此在金吾衛中流傳開。

“就是這樣,所以啊,最近誰都不願意去啟廈門值班。本來昨晚也應該和往常一樣是四人的,沒想到其中有三人都借口生病避開了,巡邏的只剩下劉真一人。”

李瑾點點頭。心想難怪昨天找劉真,說出想要頂替他值班的意願之後,露出那種如釋重負的表情。

“只是沒想到你這麽幸運,只聽到了聲音,並沒有看到女鬼。”

李瑾笑笑。

“不過劉真那小子,今晚就沒那麽幸運了。”

“恩?”

“他要連續值班兩晚。”講述的人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

“這樣啊。”李瑾摸摸下巴,思索著。隨後站起身來,拎起包裹,對著那幾人笑道:“待會兒劉真過來,麻煩幫我捎帶個口信。就說他昨晚借我的東西,今晚再借我一天,我明天過來還給他。”

李瑾打算今夜再見見那個女鬼,看看她到底長什麽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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