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內接不到委托，岫玉只能繼續處理陣南的工作。

她專挑第二天上午沒課的時間回陣南忙活了一晚，早飯也沒顧得吃便往學校趕。

“兩地跑會不會累了些？”臨風拂著岫玉身上的塵土，問。

岫玉捋了下耳邊的碎發，“還好。”

“這四年你先專心學業吧，修補魂魄這事，我也不急。”臨風勸道。

“習慣了。入行兩年，我在陣南也算是小有名氣。你現在讓我休息，我可不適應。”岫玉抹著指間的灰塵，渾黑的眼裏辨不出情緒，“不過以後可真得挑一挑委托，我在廢棄大樓裏追了一晚上的鬼，臟得和下過礦洞似的。”

臨風被岫玉的埋怨逗得笑出聲，“以後讓三叔給你挑些風景好的地界。”

“那是當然。”

兩人正聊到興頭上，忽聽見有人叫岫玉的名字。岫玉側眼看去，是林螢月。

“你這是去哪了，怎麽身上灰撲撲的？”林螢月問。

岫玉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鬢角，笑道：“去拾荒了。”

林螢月自然明白岫玉這是玩笑話，也不打算追問，只將手裏的一杯奶茶遞了過去，“不知道有沒有買錯，你看看？”

岫玉受寵若驚，“給我買的？”

“嗯。我要了你們班的課表，看你上午沒課，就打算買杯奶茶去你寢室找你，想不到在這遇見了。”林螢月解釋道。

岫玉緊了緊握著奶茶的手，望了眼臨風，“我不怎麽喝這些。上回的奶茶都是臨風點的。她愛喝。我先替她謝謝你了。”

“不謝。那我們先找個人少點的地方，讓她把奶茶喝了吧，不然奶蓋又得塌。”林螢月看出了岫玉面對人群的局促，率先提議道。

“好的。”岫玉總算松了口氣，忙應了下來。

兩人一鬼來到花圃角落坐下。此時花圃旺季已過了有段時間，來的人極少，正是個僻靜地界。

林螢月看著岫玉熟練地拆開包裝，將奶茶遞向一旁的無人處，再看著那無人處穩穩接過奶茶，先是將奶蓋咬上幾口，再攪動吸管，最後靜下來慢悠悠地吮吸。

“你們認識很久了吧？”林螢月脫口問道。

岫玉眨了下眼，思忖了會兒，“這要看你問的是總和還是單項。”

“有什麽區別嗎？”林螢月好奇道。

“按單項來說，我和她只認識三年。總和的話，接近六十年了。”

岫玉的回答讓林螢月直接震驚了。眼前這模樣瞧著恐怕剛成年的人竟然已經有六十年的生命長度了！

林螢月咽了口唾沫，問：“你們已經這麽大了嗎？”

“我可不大。”岫玉瞇著眼笑，“我這一世可才過十八。”

“這一世？”林螢月敏感地捉住了關鍵詞，“你們已經認識兩世了嗎？我看風靈廟委托交易聲明裏提了她，還以為她是這一世……沒的。”

“過了這麽多年，需要的功德是不是很多啊？如果有什麽我能幫上的，我一定全力以赴。對了，你們不是幫了我嘛，我也可以給你們簽名的吧？”

岫玉本就是主動為林螢月提供幫助，便沒有向林螢月提及簽名一事。如今林螢月主動提出，岫玉自然樂意之至。

儀式完畢後，林螢月再次提出幫忙的事。岫玉卻沒有再接受。

“求功德這事強求不來。我以風靈廟的名義在外做了兩年多，運氣好時，得到的符紙就是靈驗的，不好的話，要麽沒用，要麽被人罵神經病。即使他們已經接受了我的幫助。”

“所以這事我已經不求量了，得要對了我的眼緣，我才會接下委托。”岫玉反手握住臨風探來的手掌，溫柔地抿起唇角，“謝謝你的關心。我和臨風現在這種節奏就已經很好了。”

林螢月的視線落在岫玉握著虛空的手上，心裏竟覺得羨慕。

她還記得臨風的模樣，明艷又青澀，瞧著也就十七八的模樣。照岫玉說的六十年算，可不止兩世。也許三生，也許四世，總歸是很深很深的羈絆才能支撐眼前這一人一鬼六十載。

“風靈廟應該還缺個專門的客服吧？”林螢月讓步道。

“我和臨風忙得過來……”

不待岫玉完整拒絕，林螢月便挑明道：“你是擔心我被波及吧？”

被人戳破心思，岫玉一時啞言。

“我不畏人言。”林螢月說，“你和臨風幫了我很多，我也很想回報你們什麽。我知道你們現在的情況使你不得不游離在人群外，但我還是會覺得心疼。你們兩個都那麽好，一定是值得有人陪著前進的。”

“再說了，也許情況沒那麽糟。有你這麽一個靠山，流言蜚語也不敢在我面前蹦跶啊。”林螢月咧開嘴，笑得自信。

已經經歷過三世生死的岫玉還是第一次遇見林螢月這樣的人，不免無措。

三生三世，岫玉都活得短暫，均在這一世這年歲前就早早離世。

她見過可怕的逮捕、極端的游行，見過無力的眼淚、血腥的祭祀，見過麻木的交易、絕望的黑暗，唯獨沒見過屬於她的盛大人間。

這兩年，岫玉一直隱藏自己的真實情緒，瞞著臨風，一步一步走近死亡。

回陣南去趙明盞那接受委托時，趙明盞又問了她，真的還要繼續嗎？

等功德補齊，臨風可以轉世時，她估計也就魂飛魄散了。

趙明盞不忍岫玉落得那般下場。只要還有一絲希望，他都想勸岫玉停下。

岫玉嘴上說著不怨任何人，但其實是她沒辦法說服自己去怨。

傷害她的人都已經得到懲罰，甚至有人醒悟後為她付出。

她怨不來任何一個人，也愛不了任何一個人。她對這人間是失望的。

或許，更應該說，這人間對她不夠好，她還在慢慢湊足對人間的信任。

處理委托這兩年，岫玉見了許多。有人不得志，有人意氣揚，有人形單影只，有人呼朋喚友……

都應了那句“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可她三世都太過悲了。

她這一世能有所堅持也不過是曾受人幫助。

當年在地洞，那麽多人為搶回她的魂魄而努力，終於讓她窺見一點盛大人間的縫隙。

可好景不長，她得知了自己和臨風只有一個能有第二世。

她想了想做了幾十年鬼的臨風，最終決定放棄自己那份機會。

趙明盞曾告訴她，她不欠臨風什麽。臨風的死是因為臨風當年是資本階級，與她沒有任何關系。後來臨風不願投胎，也是臨風的個人意願。臨風的悲劇從頭到尾都與她無關。甚至，她的悲劇才是真的與臨風有關。

岫玉明白趙明盞的意思，可臨風對她也是真的付出了三世。

也許她的悲劇有臨風的原因，但她不怨臨風。

那三世，即使沒有臨風，她也會死得不甘心。

災禍的年代，沒有那場祭祀，她也可能被餓死或是被賣掉換糧食。更別提見過一場麻木婚禮的那一世。

岫玉的悲劇從不僅僅是一個人的悲劇。

在走向悲慘結尾前，能結識臨風，岫玉倒覺得不失為一種美好。

只可惜，怪力亂神的事摻和多了，岫玉的魂魄和身體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傷。

越來越黑的瞳孔是陰陽眼惡化是癥狀，她以後可能見不得日光了。還有不吃甜是因為她的五感在退化，感知不到食物的特性會讓她陷入低沈情緒。

岫玉現在許多感知都是靠魂魄在接收。換言之，她現在的許多行為模式正在向鬼趨近。

岫玉怕自己撐不到臨風轉世，便全身心都投進了攢功德的事上，還得防著被臨風瞧出異樣。

期間，岫玉再沒能結識新的朋友。

而林螢月出現了。

林螢月知道岫玉不是主動型的人，便自己主動出擊。

“能得到我這樣的朋友，你還要猶豫啊？”見岫玉遲遲沒有回應，林螢月用調笑的方式催促。

“是啊，能得到林螢月這樣的朋友，你還需要猶豫嗎？”一旁的臨風忽開口道。

岫玉垂下的眼瞼迅速擡起。她有些吃驚地看向臨風。

臨風這鬼其實占有欲挺強。兩人一起處理委托時，常能聽臨風懟人懟鬼。她聽不得別人對岫玉有任何的詆毀或是其他心思。當然，鬼也一樣。

臨風自然明白岫玉的反應，小嘴一撅，不高興地問：“怎麽，你是覺得我會連林螢月這種無關緊要的醋都吃？”說著，臨風搖了搖手裏已經空掉的奶茶杯，“有兩個人給我買奶茶喝，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岫玉不禁仰頭大笑起來，眼角溢出小小的兩滴淚。

“謝謝。”

後來，風靈廟的人員由一人一鬼變成了兩人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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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了，感謝那位不收藏卻投了海星的寶貝，哼！開玩笑啦～感謝寶貝的陪伴。祝各位事事順遂。還有一篇臨風的個人番外，不出意外這周就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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