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記住了？”謝氏不放心問, 大有一副林嫣若沒記住，她便再講一遍的架勢。

這些想想便覺羞恥的事，與陳玉濃說還好, 與阿娘說這些，總覺更羞恥了。

她哪裏好意思再聽一遍？

“記住了，記住了！”林嫣拿了一顆洗凈沒切的果子, 匆匆起身，“我找三表哥蹴鞠去。”

蹴鞠還是其次, 她想與三表哥說說兵馬司巡夜的事。

一早上，她便沒再看到那兩名盜賊, 聽說已被閱川送去府衙了。

可是，林嫣想起昨夜兇險, 仍心有餘悸。

若她沒隨傅錦朝去拜訪王元昌呢？若賊人摸進芳茜屋子裏呢？

這會子，趁傅錦朝在書房，她正好單獨問問三表哥。

樹蔭下，有片碧生生的草地, 從前他們時常在這裏蹴鞠。

今日穿的衣裙不太方便, 林嫣又怕出汗, 踢了幾個來回, 剛贏過謝良俊，便擡腳將皮革縫制的圓球踩在腳下。

“不踢了, 不踢了。”

林嫣接過芳茜準備好的冰鎮裏木水, 示意她把果子拿給謝良俊。

“還記得給哥哥帶，總算沒白疼你。”謝良俊抓著果子, 哢吱咬一口, 笑意爽朗。

待芳茜退下，林嫣擡腳將球瀟灑踢入門內, 朝謝良俊走近兩步。

“表哥，問你個事兒。”林嫣記得謝良俊曾在兵馬司任職，現下也有朋友在兵馬司，“兵馬司的人，是不是經常玩忽職守？”

謝良俊咬著果子，聽到前半句，還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待林嫣把話說完，他動作一頓：“誰在你耳邊編排兵馬司呢？”

“沒誰，我自己親眼所見。”林嫣直截了當道，“我進傅家短短兩日，府裏竟然遭了賊，打我嫁妝的主意，幸好……”

“什麽？你嫁妝被偷了？你看到那賊人了？沒事吧？”謝良俊緊張不已，隨手丟了果子，抓住林嫣的肩膀問。

抓了果子，又來抓她肩膀，可別把汁水弄到她衣料上了。

林嫣一臉嫌棄地拍開謝良俊的手：“我不是好端端地回來了嗎？別打岔，聽我把話說完！”

聞言，謝良俊立時擡手，做出一個將嘴巴縫上的動作。

林嫣被他逗得囅然失笑，隨即，故意繃起臉：“不應該問問兵馬司巡夜的衛兵有沒有發現，有沒有及時把賊人抓著嗎？”

問什麽？謝良俊心裏清楚，明月橋那邊，根本沒幾個正經巡夜的衛兵，都是隨意溜達幾步，便去江邊秦樓酒肆裏躲懶享樂去了。

他也是軍中之人，雖沒同流合汙去過那些地方，卻也曾經躲過懶，還因此被林大哥揍過。

被林嫣這麽一質問，謝良俊心虛地撓了撓頭，只顧訕笑。

“所以，傅錦朝說的都是真的，明月橋那邊根本沒有巡夜的衛兵，兵馬司明知那一片盜賊橫行，卻放任不管？”林嫣氣得雙手叉腰，“你們是白拿餉銀的麽？”

“嫣兒，他們從小都沒吃過苦，你不能指望他們真的徹夜盡職盡責吧？再說，不過是幾個手腳比尋常人利索些的毛賊，報到官府，幾日就能人贓並獲。”謝良俊也沒吃過苦，他能理解兵馬司的衛兵，覺得傅錦朝肯定還說了別的裝淒慘，才讓小妹這般疾言厲色。

“再說，明月橋那邊，也沒什麽值錢的東西。”謝良俊頗有些不在乎地嘟囔。

林嫣楞了楞，她第一反應竟是，三表哥說得對。

可下一瞬，她眉心輕顰，不該是這樣的。

像傅家、王元昌家那樣，在明月橋那邊還算好的，尚且家無餘財，其他平民百姓，恐怕更沒什麽值錢的東西。

所以，他們擁有的每一件，可能都是關系身家性命的東西，若被盜賊偷了去，慘境絕不是她丟幾包嫁妝珠寶能比的。

甚至，他們走投無路，也會變成新的隱患。

那兩個盜賊，求饒時說上有老下有小，他們原本可能也只是普通百姓。

穿上那身衣裳，領著豐厚的餉銀，在其位不謀其職，日積月累，再難得到百姓的信任，會如何？

驀地，林嫣憶起王元昌說的盜匪之事。

表哥在軍中，爹爹在朝中，官職比王元昌高，知道的勢必不會比王元昌少。

他們不作為，是為什麽呢？

她一直以爹爹和哥哥們為榮，認為他們都是造福百姓的好官，絕不是傅首輔之流可比。

可三表哥的態度，爹爹的漠視，都讓她長久以來堅定的想法，隱隱動搖。

“表哥。”林嫣語氣有些凝重。

她第一次這般與謝良俊說話，像是要教訓他似的。

明明謝良俊才是哥哥啊，他很不適應。

“行了，嫣兒別多想，此事由哥哥來解決。”謝良俊想了想，“傅錦朝的功夫很不錯，與林大哥也不相上下，保護你是綽綽有餘的，只是他未必時刻都在你身邊。哥哥去跟兵馬司的人打聲招呼，讓他們夜裏在傅家一帶加派人手，不準偷懶。”

“這下可放心了？”謝良俊咧嘴一笑，拿指尖去戳林嫣唇角，“別愁眉苦臉的，笑一個。”

“哎呀，你都沒洗手！”林嫣匆匆拍開他指尖，又拿帕子擦了擦唇角，嫌棄的意味十足。

而謝良俊，朗聲失笑，驚得枝葉間休憩的鳥兒撲棱棱飛出油綠的樹冠。

傅錦朝來時，正好聽到這一聲笑。

且看到他的娘子，氣惱地捏著帕子，追著謝良俊打：“你還敢笑？站住！”

他腳步頓了頓，隨即不由自主加快。

須臾，他走到林嫣身側，拉住她手腕，擡手替她擋住樹梢間漏下來的日光：“嫣兒和表哥在說什麽有趣的事，也說與我聽聽？”

謝良俊目光往林嫣腕間落落，不知怎的，有種傅錦朝這動作是特意做給他看的怪異感。

怎麽，難不成這位比他年長三歲，素來沈穩自持的妹婿，打翻了醋壇子？

想到這種可能，謝良俊不由挑挑眉，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傅錦朝看林嫣的眼神。

林嫣沒註意到什麽異樣，正因傅錦朝看到方才的一幕而心虛。

她與三表哥打打鬧鬧，傅錦朝會不會覺得她不夠端莊？

念頭剛剛生起，那點不自在便被她強行按捺。

她與三表哥一直是這樣相處的，早已習慣，不可能因為她喜歡傅錦朝，就時時刻刻端出貴女的儀態。

況且，從初見起，她便不是賢淑貞靜的做派，傅錦朝仍是求娶了她，他應當是不介意她這樣的？

她心中暗暗說服自己，釋懷了些。

下一瞬，卻又不受控地陷入新的愁緒。

傅錦朝的不介意，會不會恰恰是因為他不喜歡她？

一時間，林嫣心思百轉，有些患得患失。

“沒什麽。”林嫣輕應，面上笑意明顯淡下來，有些興致缺缺。

此情此景，落在傅錦朝眼裏，只覺那是林嫣想要保守她與謝良俊之間的小秘密，不容第三個人涉足。

而他，自以為已然俘獲芳心的他，便是那個，不請自來，格格不入的人。

傅錦朝靜靜端凝著林嫣，忽而不太確定，她是真的心悅他，還是單純地喜歡他這副皮囊？

看起來，她與謝良俊相處起來，才是真正親密歡喜的模樣。

夏日裏，晝長夜短。

用罷晚膳，天還大亮，地面炙烤的熱度尚未降下來。

林嫣撥開冪籬，立在夕陽下，朝爹娘和哥哥們揮揮手，便扶著傅錦朝的手臂登上馬車。

馬車駛出很遠，她仍攥著車簾，往後望。

遠遠的，似乎還能看到府門前，爹娘的身影。

昨夜隨口說，把床分給傅錦朝一半，讓他做她的貼身護衛。

實則，今日回到林家，她心裏還是眷戀自幼長大的地方，想要留下來。

林家有她玩慣了的蹴鞠場，有她夏日裏最喜歡的，設了水車的水榭涼屋。

在林家，她說什麽，做什麽，都不怕被人挑嘴，最是自在。

可是，她終究沒對阿娘說出想要回來住的話。

倒不是舍不得傅錦朝，而是因為三表哥的話。

三表哥說要去兵馬司打點，讓兵馬司加派衛兵巡護傅家一帶，保護她的周全。

其實，有傅錦朝在，她也沒那麽需要那些衛兵。

可傅家附近的街坊鄰居需要啊。

她暫時無力改變什麽，能給明月橋那邊的百姓，帶來這麽一點點好處，也是好的。

馬車轆轆駛過街面，離得太遠，已將林府遠遠甩在後頭。

再看不到爹娘的身影，沒來由，林嫣心中生出一絲疑惑。

一件被她忽略的事，驀地浮動在腦海。

以爹娘對她的寵愛，即便她不提出搬回來，爹娘應該也會主動要求才對，可阿娘自始至終都沒提。

還有三表哥他們，知道她在傅家撞見過賊人，傅家不安全。

若換做從前，定然是讓她回到最安全的林家，而不是在傅家附近加派守衛。

不對，爹娘和哥哥們確實有些反常。

思忖間，林嫣下意識側眸望向傅錦朝。

“今日你與爹爹提起新政之事，可有說服爹爹相助？”林嫣不動聲色問。

她認為的反常，會與傅錦朝有關嗎？

在林家一直有說有笑的人，坐到馬車裏，沈默半晌，一開口便是問正事，傅錦朝凝著她，眼神微詫。

他以為，此刻對林家依依不舍的她，應當更願意分享過去美好的回憶。

至於新政，他今日並沒有著急提。

林尚書看過那張紙箋後，對他的態度明顯轉變，傅錦朝有把握，對方至少不會再公然反對。

想到那張紙箋，傅錦朝唇角微微彎起。

林尚書絕對不會知道，紙箋上的字跡，實際出自他手。

前些日子，他偶然發現常去的那間書坊，掌櫃的有一手能把紙張、書卷做舊的技藝。

他有心學了一手。

祖父臨終前，並未給林尚書留下只言片語。

那紙箋，不過是他為試探林尚書，有意為之。

今日確實不虛此行，那番心思也沒有白費。

如今，他心中終於明了，當年的事，祖父是被冤枉的。

祖父含冤，林尚書心知肚明，多年來卻能心安理得享受著扳倒傅家而得來的榮華與權勢。

林尚書知道他已洞察舊事，有意替祖父雪冤，卻還任由他帶林嫣回府。

怎麽，是想使美人計，讓他不忍心出手？還是心懷愧疚，試圖舍出掌上明珠，換取他冰釋前嫌？

謝氏和幾位兄弟，應當也被林尚書交待過什麽吧，所以他們不僅不挽留林嫣多住幾日，反倒要她趁著天沒黑上路。

唯獨林嫣，生得花容月貌，卻遠遠不及幾位兄長有城府，懵懵懂懂，對自己的處境一無所知。

“傅錦朝。”他眼神不覆溫暄，漆邃莫測，似有她看不透的情緒暗湧，林嫣被他盯得莫名心慌，故作鎮定道，“你說話呀。”

她嗓音婉轉，帶著一點點傲氣，好聽的聲線將傅錦朝的神思牽扯回現實。

傅錦朝微微搖頭：“不用岳父相助，我自己也能做到。”

“嫣兒信不信？”傅錦朝忽而傾身，睥著她，眼神深摯。

仿佛她的鼓勵，對他來說，很重要。

林嫣其實不太相信。

可他要做的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她總不好潑冷水。

“你是我夫君，又是陛下欽點的狀元郎，你想做的事，自然都能做到。”林嫣怕他急功近利，柔聲勸，“也不必急於一時，這樣大的事，咱們慢慢來。”

似乎對她的回應很滿意，傅錦朝笑了，眉眼間雲翳盡散，仍是溫暄清朗。

馬車轉彎時，他順勢起身，坐到她身側。

長指輕撫她側臉，將她圈在窄窄的空間裏，毫無征兆地俯首，掠奪她唇齒間淺淺甜香。

這一吻，有些不同，又密又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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