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之慕再見到席洛是兩天後。

她的畫稿已經不能再拖，盡管沒什麽人看，編輯卻給她安排了一個犄角旮旯的推薦位，有更新要求的。今天就是她的deadline。

席洛進屋時，她頂著兩天沒洗的油頭，劉海用一個粉紅色發卡別著，身上是寬松的睡衣套裝，粉紅色上面帶碎花。齊之曦曾經吐槽過齊之慕這身睡衣的顏色土氣，但是它面料舒服，齊之慕便沒舍得扔。

她一只腳搭在凳子上，另一只腳踩在地毯上，光著小腳丫，正沒形象的嗦著泡面。

席洛推門進屋時給她嚇了一跳，忙放下手裏的叉子坐直身子，因為動作幅度過大，泡面叉子從桶裏掉了出來，剛巧落在地毯上。

糟糕，是白色的地毯。

齊之慕心叫不好，尷尬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算了。

她跟席洛結婚也快兩年了，但席洛在家的時間很少，每次回家也會提前告訴她，她在接到席洛回家的電話後，總要洗漱打扮一番，順便收拾收拾衛生，因此這兩年席洛從沒見過齊之慕這麽邋遢的模樣。

估計是感到詫異，席洛在原地呆楞了兩秒，他這樣的表情配合他那精英範兒十足的打扮，實在是很有喜感，可齊之慕卻一點都笑不出來，慌慌張張跟席洛解釋，“我在畫畫，因為要趕稿沒時間，所以……”

席洛卻沒有耐心聽完她的話，以一種命令的口吻幫她決定了今晚的行程，“趕緊收拾一下，晚上有一場酒會，你陪我去。”

“可是我……”

“別可是了，速度快點。”

關門聲響徹耳畔，將齊之慕後面的話堵在嘴裏，對於她，席洛向來懶得傾聽，席洛的耐心並不多，都給了齊之曦，便再無法分給齊之慕半點。

“我晚上要趕畫稿……”

齊之慕垂下腦袋，將自己沒說完的半句話說完，沒有一位聽眾。

“看來要進黑名單了。”

達不到榜單更新數量就會進入黑名單，失去下期排榜資格，這對齊之慕這種新人畫手來說簡直是致命打擊，本來新人曝光就少，現在是連網站“施舍”給她的那一丁點流量都要丟掉了。

齊之慕十分後悔，要是前兩天努力一點把畫稿畫出來就好了，現在也不用這麽狼狽。她戀戀不舍看著書桌上的數位板，嘆口氣，最終還是屈服，出了書房回臥室換衣服。

沒辦法，以她那每天一毛幾的收益，她沒有任何底氣拒絕席洛的要求，吃人家穿人家住人家的，除了這塊數位板是她用大學時的生活費買來的以外，她的一切好像都是席洛給的。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啊，怪不得她說什麽、面對誰都沒有底氣呢。

齊之慕趿拉著棉拖回到臥室，打開衣櫃開始找衣服。她櫃子裏衣服沒幾件，倒不是席洛吝嗇不願意給她買，是她自己沒什麽收入，舍不得錢。更何況，她平時不總出門，很多衣服買來也沒場合穿，倒不如多買兩件居家服。

她在衣櫃裏扒拉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出一條相對還算拿得出手的小裙子，裙子是米白色，上面是碎花，還配了一條覆古風格的棕色細腰帶。這是她大二時候買的，原價要一千多，當時商場換季打五折，她實在很喜歡這條裙子，在商場裏漫無目的轉了好幾圈後才下定決心買下。五折也要五百塊，夠她一周的夥食費，她當時雖然心痛，但卻是快樂的。

因為擁有一條新裙子而快樂的感受已經許久未有，齊之慕覺得自己實在是失敗，其他女孩子盡情綻放青春的時候，她整天窩在家中，錯過了許多風景。

最近兩年的流行趨勢是什麽？這條裙子搭配什麽外套，哪雙鞋子比較好呢？

齊之慕在櫃子裏翻找了半天，才將自己收拾好，席洛早都已經不耐煩了，過來敲了她房門兩次。

灰姑娘的故事中，王子總會帶著灰姑娘去商場購物，去的是高檔專櫃，再不濟也要去美特斯邦威，將灰姑娘往造型師手裏一塞，不出片刻，就像被施了魔法，灰姑娘變成了公主，驚艷了王子，讓他從此只為一個姑娘癡狂。

為了讓腦補的畫面發生，齊之慕難得給自己畫了眼影還塗了口紅。

她推開門，祈禱席洛稍稍有一點驚艷的神色，結果迎接她的，卻只有對方緊蹙的眉頭以及滿臉的嫌棄。

“你就穿這個去參加晚宴？還嫌我不夠丟人嗎？”

席洛不耐煩的看看表，抓起齊之慕的手腕就把她往樓下拽。他走得極快，手也用了力氣，齊之慕被他拽得生疼。他身高腿長，走的又急，齊之慕根本跟不上他的步伐，險些從樓梯上摔倒。

然而席洛卻對她不管不問，強硬地將她塞進副駕駛，重重地關上車門。

“砰”一聲，齊之慕嚇得身子一抖，她輕輕揉著自己剛被席洛抓住的手腕，鼻子發酸，眼睛裏仿佛進了石頭。

席洛不喜歡她，席洛討厭她，他討厭她的裙子，討厭她的一切。

席洛覺得她丟人，可這條裙子是她衣櫃裏最貴的一條。

她不管如何努力，都達不到席洛心中的標準。

她如何努力，都永遠不可能變成齊之曦。

“安全帶。”

席洛說了兩遍，齊之慕都沒動彈，他這才朝副駕駛看過去，發現那小姑娘正低落的垂著腦袋，心裏突然一陣煩躁，他幹脆俯身過去，幫齊之慕系起安全帶來。

表情依舊不耐煩，動作倒是溫柔，仿佛怕傷到她。

席洛剛幫齊之慕搭好安全帶扣子，齊之慕豆大的眼淚就掉落在他的手背上，一股火噌地冒出來，席洛怒道，“你又哭什麽？有什麽好哭的？”

“你這破裙子本來就醜，還不能說了？”

他不說話還好，他一開口，齊之慕的眼淚像是按了開關，止都止不住。一邊哭還一邊抽搭，斷斷續續說著，“對不起……對不起……”

席洛越聽越煩，覺得這人簡直不可理喻，偏偏這時助理還打電話來催，他憤怒地掛斷電話，雙手用力拍打喇叭，吼了一句“艹！”

這才憤憤發動車子，在道路上狂飆起來。

席洛車開得實在不穩，齊之慕坐在副駕駛上，手緊緊抓著車窗上的把手，一個勁兒的犯惡心，也不知道是暈車，還是哭的。

席洛開著車帶齊之慕來了造型室，把人往造型師手裏一塞，無奈朝人家擺擺手，一副心累的模樣，連話都懶得說。

齊之慕機械地被造型師帶去更衣室，就像失去靈魂的娃娃，結果造型師剛把更衣室門關上，席洛就又轉身敲門進來，指著齊之慕的鼻子威脅道，“不許再哭了知不知道！”

齊之慕依舊機械地點頭，仿佛被事先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席洛“哼”了一聲，拿著紙巾往齊之慕鼻子上用力擰一下，這才出了門。

一邊抽搭，一邊被造型師用力塞進淡藍色絲綢面料的公主裙裏。齊之慕最近泡面零食吃的有點多，身上的肉肉又溜了出來，造型師幫她拉拉鏈時費了好大的勁，弄得齊之慕十分不好意思，穿好裙子後都不敢大喘氣，生怕小裙子被自己撐開。

“席律師說的沒錯，你很適合淡藍色。”

造型師在齊之慕穿上那將近十厘米帶著水鉆的高跟鞋後，讓她在原地轉了兩圈，滿意的點點頭。

齊之慕穿上那鞋子後，覺得自己就像是被套上伊麗莎白項圈的小貓咪，走路都困難，偏偏這一切還沒結束，她剛才哭過，給造型師留下兩只紅桃子似的眼睛，可讓造型師犯了愁。

“時間有點緊，這樣吧，我給你畫一個現在流行的宿醉妝，可能稍微濃一些，但是可以擋擋眼睛，讓人看不出你哭過，只覺得你是個貪杯的小公主。”

知道自己又給人添了麻煩，齊之慕縮縮脖子，忙跟造型師道歉，“對不起……”

“有什麽對不起的？”造型師笑著幫她抹粉底液，身上淡淡的香水味，給齊之慕一種安心的感覺，“這是我的工作呀。再說了，女孩子，敏感點，有小情緒哭鼻子怎麽了？”

造型師化妝技術一流，不出半小時，就幫齊之慕弄好了妝造。她幫齊之慕弄了一個慵懶的盤發，頭發蓬松，鬢角柔順，配合著妝容，真的好像微醺一般。

造型師推著齊之慕出了化妝師，把她推到席洛面前，得意洋洋向客戶展示著自己的作品，“怎麽樣？席律師，你老婆漂亮吧？”

席洛的喉結上下滾動，然後把臉撇到一邊，不再看齊之慕一眼，“就那樣吧。”

“對了，Anna，你去幫我找一條，”席洛把自己脖子上的領帶單手扯下來，指了指齊之慕身上穿的裙子，“找一條跟她這裙子同色系的領帶吧。”

造型師嘖嘖嘴，小聲跟齊之慕吐槽，“看看，還傲嬌上了。”

說完，便去幫席洛找領帶去了。

齊之慕禮貌笑一笑，看著造型師離去的背影，心裏卻清楚的很。

她不漂亮。

在席洛心裏，她永遠都醜。

因為席洛心裏，有一個漂亮的齊之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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