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沈墨墨的第一句話是： “為什麽要說對不起呢？”

她往前走一步, 段若溪下?意識後退一步。

段若溪搖搖頭：“不知道。”

沈墨墨繼續往前走，段若溪一直在後退。

明明雨已?經不下?了，那雙動人的眼睛卻隨著眨眼不斷流出淚水。

段若溪看起來快要站不住了。

“我想, 是因為你?現在還?沒有從一號的陰影裏走出來。”

“我本來不想現在說的, 感覺像是趁虛而入，像是作弊。”

沈墨墨聞言又加快速度逼近, 她盯著段若溪問：

“那為什麽現在要說。”

段若溪後退得匆忙, 腳下?一絆, 就要向後仰去——她身後就是潺潺的江水，發絲飛揚，沈墨墨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

她力?氣?大?, 正好穩住了段若溪, 保持住了平衡。

但段若溪還?維持著向後仰去的姿勢, 她感受著這份懸空, 一如心被高高吊起, 好像下?一秒就會摔得粉碎。

她顫著聲?線，對沈墨墨說：

“因為忍不住了。”

就是這樣簡單的原因。

忍不住了，再憋下?去好像會爆炸。

以至於睡不著的夜晚總是會幻想：如果我真是你?的女神七號該有多好。

如果是真的多好, 如果你?真的在追我, 喜歡我，有多好。

沈墨墨一楞，心裏莫名升上點情緒, 是生氣?, 她甚至幹脆放了手?。

——撲通。

“笨蛋！”

沈墨墨攥著拳頭用力?對倒在淺攤上的段若溪喊。

段若溪躺在那, 她渾身濕透, 怔怔看著沈墨墨。

“你?這樣，你?這樣——”

沈墨墨越說越想哭, 但她又覺得現在不該是自己哭。

所以她不停抹著眼淚，斷斷續續：“又有什麽好處呢？為什麽不早一點說呢，為什麽還?要幫我去，去追蘇昕……你?那個時候得、得有多難受啊……為什麽要這樣做啊。笨蛋，笨蛋……”

段若溪看著看著忽然勾起嘴角，她也哭，只不過沒有聲?音。

她苦笑著想：就是知道你?會這樣，所以才不想說的。

呆瓜勇者vs.笨蛋勇者的結局一定是兩敗俱傷。

段若溪也抹掉眼淚，她擡起手?臂，沖著那人張開手?掌。月光灑在沈墨墨身上，那是她喜歡的人啊。

所有情緒好像散發出來後便消失在了空氣?中，段若溪淡淡說：“扶我。”

沈墨墨抽抽嗒嗒伸出手?，手?指輕輕擦過段若溪濕漉漉的指節，滑過手?背，貼起掌心。

只是簡簡單單的牽手?而已?。

但這個念頭卻跟著浮現，讓沈墨墨失神片刻：

這個人，她喜歡我。

這個段若溪，這個正握住我的手?，註視著我的人，喜歡我。

她把我的手?放在臉頰旁，我感覺到她滾燙的淚水落下?，她緩慢地蹭蹭我的手?，像是她好久以前就愛做的那樣。

她對我無奈地說： “今晚好像是回?不去了。”

沈墨墨一回?到賓館就被帶隊老師訓了二十多分鐘，還?說他們差點都報警了，沈墨墨一句話都不敢回?，低著頭道歉。

也還?好沈墨墨平時很乖，今天算是個意外，這個老師平時也教她，知道她的性子，所以一通教訓完也就結束了。

結束以後她還?提了一嘴：“要不是段若溪同學正好來這邊自駕游，順路看見你?在那畫畫，你?知道今晚得鬧出多大?亂子嗎？學校以後甚至有可?能徹底取消外出寫生！”

這樣就嚴重了，沈墨墨愧疚得簡直就要跪下?來磕頭道歉。

老師把她放走以後沈墨墨跟半條命都沒了似的，她慢慢走著，準備回?房間。這時候她又想到老師的話——自駕游？哪有這麽巧。

肯定是因為我白天在高鐵上的那個電話……段若溪肯定打聽?到了我正在參加學校組織的寫生，而且這個速度……她沒準直接是坐飛機過來的。

沈墨墨很難想到那個段若溪會為了自己主動做那些事，那真的是段若溪嗎？

可?她喜歡我，一切好像又變得很合理了。

沈墨墨壓住漸快的心跳，她刷開進門，一擡眼就看見穿著浴袍，擦著頭發出來的段若溪。

雖然是她推著段若溪進房間洗澡的，不過她當時想的只是不要讓她感冒，不然自己會更加愧疚。

所以她也沒想好接下?來怎麽辦。

於是兩人相顧無言。

直到鹿也探出腦袋說：“沈墨墨！你?回?來了啊！唉，你?今天晚上真的擔心死我了。”

她和鹿也住一間房，沈墨墨還?記得自己剛才把段若溪推進來的時候，鹿也臉上的表情非常精彩。

此刻鹿也也露出怪罪的表情，沈墨墨小?聲?說對不起。接著鹿也看看段若溪又看看沈墨墨：“你?倆要睡一張床嗎？我不介意的。”

氣?氛凝固半秒，段若溪立刻：“不用。”

而沈墨墨則猶猶豫豫：“也不是不行……”

段若溪聞言皺眉，沈墨墨被她盯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啊，對了，她喜歡我來著。

所以這樣不太合適，不應該這麽做，對，不應該……

僵持的時候沈墨墨聽?見段若溪打了個很小?聲?的噴嚏，愧疚湧上來，她下?意識張嘴：“段若溪，你?別走了，就住在這。”

“我們兩個一張床。”

她看著段若溪，語氣?不容置疑。

段若溪只好移開視線，她沒說好，也沒有再拒絕。

另一張床上的鹿也看看這倆，她突然有點後悔：我在這是不是有點多餘？

沈墨墨洗完澡出來後鹿也才進去洗，她出來發現段若溪還?穿著浴袍，就問：“你?睡衣呢？”

段若溪默默回?答：“……我沒帶行李。”

“你?怎麽會沒帶——噢。”

沈墨墨說到一半就停了，她小?聲?問：“你?坐飛機來的？”

段若溪點頭。

沈墨墨更小?聲?：“因為我那個電話？”

段若溪點頭，這次更緩慢。

所以來得很匆忙，訂了張機票就飛到這裏，到達目的地後聽?到的第一個消息就是沈墨墨失蹤了。

……剛才要是被罵得更久一點就好了。

沈墨墨默默轉身走到自己攤開的行李箱前，趴在那翻找起來，半天才找到一件T恤和短褲，她捏著衣服遞給?段若溪：“……可?能有一點小?。”

段若溪接過來，沈墨墨看著她，兩個人突然靜止好一會，直到段若溪艱難開口：“你?，能不能，轉過去？”

“啊？啊、啊……！對，我、我得轉過去……”

沈墨墨臉紅了下?，她連忙跑過去拉上窗簾背對段若溪，曾幾何時這個段若溪甚至能當著她的面直接脫衣服，而且臉不紅心不跳，只有沈墨墨在那大?喊大?叫。

可?是現在好像反過來了——也不能說是調轉立場，沈墨墨揉了揉自己的耳垂，居然發燙得厲害。

“換好了。”

段若溪開口，沈墨墨一轉身就差點暈過去：這是有一點小?嗎，這是太小?了好不好，沈墨墨孩子氣?的T恤短褲穿在她身上居然還?挺性感，她身材又好，衣料裹著居然有點緊繃的效果。

“……能不能，不要這麽盯著我。”

段若溪別過臉，沈墨墨這才意識到自己有點過分。

“對不起。”

沈墨墨低下?頭，這一刻她又在想：好奇妙啊，這個段若溪居然在害羞。

是因為喜歡我嗎？

因為這一件事，就會讓一段關?系變得如此截然不同嗎？

睡覺前沈墨墨出去整理了一下?自己放在外頭，有點被淋濕的畫具和畫。回?來的時候燈已?經關?了，鹿也好像已?經睡著，沈墨墨躡手?躡腳進房，然後爬上自己那張床，鉆進被子裏。

被子裏還?挺暖和，段若溪背對著自己，沈墨墨有點冷，就往她那邊挪了挪。

沈墨墨看著T恤被勒出痕跡，也不知道段若溪有沒有睡，她小?聲?說：“要是穿著難受，還?是脫掉吧。”

段若溪果然沒睡：“你?是要我裸睡？”

沈墨墨沒了聲?兒，過一會聽?見她嘟囔：“又不是沒看過……”

這下?輪到段若溪沒聲?兒了。

好像就這樣睡覺，心裏總是不太踏實。

沈墨墨緊鎖眉頭，代替晚安說出來的是：

“段若溪，對不起。”

她沒意識到這話有歧義，段若溪不回?答的原因是她在想：果然。回?答果然是這樣，她早就知道了。

只不過真正到來的時刻她還?是有些難過，鼻子也酸，她說不出話。

而沈墨墨以為她不接受自己的道歉，就伸出手?指頭戳戳段若溪：“段若溪，和我說說話，不要不理我，好不好……對不起，我不該對你?說氣?話，也不該讓你?擔心。我白天在電話裏說的都不是我的真心話……對不起。”

“要是能補償你?就好了……不然我都睡不著覺。”

沈墨墨以為段若溪睡著了，她嘟囔著，沒想到聽?見那頭吸了吸鼻涕——段若溪哭了？

她一楞，緊接著段若溪就翻身朝著她，黑暗之中她看見段若溪的眼睛，很亮，淚水正順著臉頰流下?。

“你?想補償我？”

她啞著嗓子輕輕問。

沈墨墨點一點頭。

於是段若溪笑了下?。

“那就別動。”

段若溪忽然湊近她，沈墨墨下?意識閉上眼睛，感受到雙臂緊緊箍住了自己，段若溪身上好熱，而且能感覺到緊貼著的胸口在微微起伏，那是段若溪的心臟在跳動，是它在無言地，卻又激烈地不停告訴沈墨墨：我喜歡你?，我喜歡你?。

段若溪的手?壓了壓沈墨墨的後背，沈墨墨抵在她肩頭，整個人幾乎和她密不可?分。

“就這樣睡。”

她聽?見段若溪那邊傳來帶著一點哭腔的最後一句，她的手?也覆在段若溪的背後。

沈墨墨的額頭往她肩頭鉆了鉆，像在告訴她：好，我不動，我就在這。

她遲來的意識到段若溪誤會了自己剛才那一句道歉，她以為沈墨墨是在拒絕自己。

那聽?起來像是拒絕嗎——或者說，她想拒絕嗎？

沈墨墨聽?著段若溪的呼吸聲?漸漸冗長，可?身體感覺到的心跳卻愈來愈快。不知道過了多久沈墨墨才意識到那心跳不是段若溪的，那心跳是自己的。

咚、咚。

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是在白天的高鐵上。

第二次聽?到是在橋下?，段若溪對自己告白前。

第三次，是現在。

這種感覺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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