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關燈
“段若溪, 你是不是有潔癖啊?”

段若溪洗好手,擡起頭望向鏡中自?己時,沈墨墨的聲音從?客廳那邊傳來?。段若溪沒有回答, 她?仔仔細細擦幹凈了手, 翻來?覆去?查看指甲和指縫,處理完畢後才走出來?, 一眼就看見沈墨墨癱在沙發靠背上的身子?。

“沒有。”

段若溪簡單回答, 沈墨墨擡起頭看看周圍:“可是你家好幹凈啊, 一塵不染的,而且風格也很單調。”

段若溪跟著她?看周圍: “單調?”

她?對?房屋裝潢沒什麽興趣,幹凈也只?是因為會定期請人來?打掃, 之所以保持這種色調只?是因為她?沒有什麽喜歡的設計風格, 於是就直接挑了一套最簡約的。沈墨墨現在這麽說, 她?才開始用一種審視的態度去?觀察自?己的周圍的一切。從?很久以前?開始, 自?己的世界就是這副樣子?:黑白灰, 被定下的規則,單調的服從?。

沒什麽雜質的世界是純色的,像走在黑白電視機裏?。段若溪環顧了一圈, 這才緩緩停下, 望向眼前?的沈墨墨。

唯一帶顏色的沈墨墨,她?伸出手,緊緊攥住自?己那只?搓紅了的左手問:“段若溪, 我也是需要被清洗出去?的那一部分嗎?”

段若溪忽然驚醒。

她?在一間?空閑的會議室裏?睡著了。這一陣子?失眠, 段若溪常常會找個地方小睡一會。但一般不會做夢, 不像是今天?。

段若溪直起身子?, 希望自?己的妝沒花,她?不想再去?找李哆了。看看時間?差不多了, 段若溪靠在那裏?揉了揉眉間?,這才緩緩站起來?往外走。

步伐沈重,段若溪渾身散發出一種更不好靠近的氛圍,甚至沒人敢去?看她?。她?走到一扇門前?,握上門把手的時候有點猶豫,耳旁回想起昨天?沈墨墨說的那些話。她?笑了一下,心想是啊,這是工作?,有什麽好在意的。

段若溪打開門,那位蕭主管和沈墨墨正在交談,沈墨墨只?看了自?己一眼就收回視線,而陳亮站在另一旁做筆記。也許是段若溪的錯覺,今天?沈墨墨和陳亮的距離似乎遠的太刻意。

這一對?看起來?恐怕更像避嫌。

段若溪莫名這麽想。

“段小姐來?了啊,從?今天?開始你就和沈墨墨一組,先找找感覺吧,其他?組已經開始了,你們可能要趕趕進度,爭取這周先出幾版設計方案。我很看好你們的,你們倆風格很不一樣,但是特別合適——段小姐,你能改主意真是太好了。”

這位蕭主管講話很有禮貌,下達的要求倒是絲毫不寬容,段若溪看見沈墨墨的嘴角抽動幾下,就知道這幾版設計方案恐怕不是件容易事。

反正,不管是從?以前?還是到現在,她?要做的僅僅是聽?從?要求,擺好姿勢而已。

蕭主管又寒暄了幾句就準備帶著陳亮離開,走之前?陳亮壓低聲音對?沈墨墨說了幾句話,沈墨墨看了眼段若溪,忽然低頭笑了笑,點點頭,也不知道她?回了些什麽,陳亮一臉興奮地離開,門緩緩合上。

隨即迎來?一片沈默。段若溪靠在墻上環顧四周:這裏?本來?是一間?小型會議室,不過近期為了這個企劃把大部分物件都搬了出去?,只?留下必需的。

一共有三四間?這樣的屋子?供企劃使用,每組都會在不同時間?使用,蕭主管把這階段稱作?磨合階段,主要是為了讓模特和畫師之間?相互了解。

所以這位蕭主管還挺老?派,這種面對?面溝通也是蘇昕主張的一種工作?方式,不知道是不是向她?學過來?的。

沒人開口,段若溪就開始想些別的。她?這張臉最適合保持沈默,而且沒人會猜到她?到底在想什麽。

而沈墨墨在這片沈默中默默往後退去?,她?啞著嗓子?說:“我感冒還沒好,怕傳染給你。”

昨天?那股氣勢去?哪裏?了?

段若溪忽然覺得好笑,她?抓起墻邊一把椅子?來?到另一面墻前?,放好,她?坐在那說:“那就越遠越好。”

每一句話都不搭調,那就幹脆不說。她?看著沈墨墨瞪了自?己一眼,然後就拎著另一把椅子?坐在她?對?面,非常遠,段若溪都開始懷疑她?能不能看清楚自?己。

和以前?不同,沈墨墨沒有帶畫板顏料,她?從?包裏?拿出ipad就開始戳戳屏幕,段若溪切實感覺到了時代的變化。

本來?還以為會變得和以前?完全一樣。

段若溪靠在椅背,她?隨意擺了個自?己舒服的姿勢,雙手自?然搭在腿上。

也許在沈墨墨眼裏?,自?己沒什麽變化吧。

段若溪別過臉去?,望著窗外。最近總是在下雨,昨天?是放晴了,但今天?又是個陰天?。所以窗玻璃隱約反射出屋內的情景,她?可以透過玻璃看見沈墨墨偶爾擡起又低頭。

每當她?擡起眼睛的時間?長了,段若溪心裏?就好像被什麽攥住一樣。她?知道這時自?己正被沈墨墨凝視。

漸漸的,玻璃的畫面模糊了,沈墨墨手裏?的ipad慢慢變成了那個破舊的很大的畫板,幾乎擋住了沈墨墨的臉龐。

她?埋頭畫畫,偶爾會小心翼翼擡起眼睛去?看段若溪,段若溪也不怕被看,她?回以眼神,沈墨墨就連忙再低頭。哪怕是閉上眼睛也能聽?見不同的筆觸摩擦紙面的聲音,沈墨墨樂於嘗試不同方式去?畫段若溪。有時是顏料,有時是炭筆,有時甚至會隨手抓一只?簽字筆畫。

一開始能聽?見筆觸不停修改的聲音,但漸漸的沈墨墨就不怕出錯了,她?就算閉眼也能勾勒出正確的輪廓。有時她?只?需要看幾眼就能一直埋頭畫,段若溪註視她?的時間?則慢慢變長了。

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的,段若溪一點點挖記憶:

從?什麽也不想,只?是一直發呆,到眼神慢慢像是磁石般被吸引到沈墨墨的臉龐,看她?手移動的軌跡,看她?眉毛如何因為進展皺眉又舒展,看她?眼前?的發絲輕輕晃動,遮住她?眼睛,又偶爾會露出那對?過於認真的,烏黑的眼眸。

仔細觀察後才能知曉的一些細節:沈墨墨的黑色瞳仁很大,眼白卻很少,所以被她?仰視的時候總會覺得她?無辜可憐,想把什麽都給她?——這是段若溪在那個雨天?發現的。

淋濕的沈墨墨就這麽直直望向自?己,牽動段若溪心中唯一敏銳的那一根線,藏在潛意識裏?的那一根,讓段若溪不得不伸出手抓住了沈墨墨。

淋雨過後,喝醉酒,又發燒那天?之後,那些逐漸累積起來?的情緒隨著感冒的痊愈逐一破殼,變得顯而易見了。

當沈墨墨說要畫她?,段若溪開始下意識想拒絕,但是又沒有其他?借口。她?總不能說,因為沈墨墨認真臨摹自?己的時候,她?開始變得能感覺到沈墨墨的眼神在自?己身體上游移。

她?甚至會覺得難以忍受,偶爾還能感覺到肌膚開始發燙,每當這時她?總會一聲不吭站起來?去?衛生間?用冷水洗臉。沈墨墨習慣了她?突如其來?的舉動,所以也就沒有多問。

更奇怪的是沈墨墨開始在一些莫名其妙的時候出現。比如在學校,段若溪一看見蘇昕就會想到沈墨墨。蘇昕還是和往常一樣,上課忙著記筆記,一下課就邊和其他?人打招呼邊快快離開,絕不會看自?己一眼。

擦肩而過時,蘇昕帶起一陣小小的風,她?匆匆走過,段若溪突然變得無法如往常般無視她?。

段若溪不禁回頭去?看蘇昕的背影,心裏?會想她?是不是要去?見沈墨墨,沈墨墨現在還好嗎?還會因為蘇昕的事難過麽?

在家裏?的時候她?會想沈墨墨今天?來?不來?,在外面的時候她?會托著下巴想要不要早些回家,萬一沈墨墨要來?呢?睡覺前?她?想沈墨墨應該不會出現了,結果夢裏?沈墨墨卻鉆進她?被窩,沾著炭筆灰的手指觸碰她?臉頰,一點點勾勒她?臉龐。沈墨墨的聲音說,段若溪,你真的好漂亮。

我好喜歡你。

——不對?。

段若溪醒來?時久久無法回神。她?起身後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照鏡子?,臉上幹幹凈凈的,沒有沾上炭筆灰。是夢,她?松口氣,又覺得哪裏?不對?勁。

是那句話不對?。

段若溪擡手揉著自?己剛醒來?,有些麻木的臉頰。

那句話不是對?自?己說的,是對?蘇昕。

回憶裏?的段若溪一遍遍對?自?己重覆,確保自?己的記憶不會出錯,也不要出錯。

蘇昕一回來?就聽?見一個讓她?取消所有預定計劃,直奔雜志社大樓的壞消息。

不是已經取消了真人封面麽?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蘇昕上電梯的時候又翻了翻蕭主管給她?發的消息,她?匯報公司近況的時候一向是巨細無遺,卻沒能詳細到沈墨墨的個人近況——廢話。

因為很看好她?,所以蘇昕一般不太註意她?

蕭主管手下的事,以至於翻閱近況的時候看到沈墨墨和段若溪這兩人的名字挨在一起,她?直接眼前?一黑,從?機場打車到了公司。

那邊蕭主管見她?沒有回覆還特地打了個電話,蘇昕強壓下情緒對?她?說沒事,她?深吸口氣又說:“我馬上回去?。”

電話掛斷,也來?不及考慮對?面的蕭主管會怎麽想了。

電梯門終於打開,蘇昕焦灼的心忽然冷靜下來?。走廊裏?很安靜,她?看了眼手機,是盡頭那一間?會議室。

她?放慢腳步,不停調整呼吸,整理頭發,讓自?己看上去?沒有那麽慌張。

一步一步走到盡頭時她?停下,有些猶豫起來?。還好門沒有關緊,她?稍稍推開了門,露出一條縫,然後後退幾步去?窺視裏?面的情景。

裏?頭很安靜。她?看見面對?這邊的段若溪坐在椅子?上,椅子?幾乎貼墻,段若溪則看著窗外。她?只?能看見沈墨墨的背影,坐得很遠,幾乎要貼在另一面墻上。

是不是離得太遠了——沈墨墨能看見嗎?

蘇昕不禁這麽想道。

兩個人一句話都沒有說,外頭天?色更昏暗,天?空之上傳來?一陣電閃雷鳴。蘇昕再次後退,這一次她?直接轉身離開,心情慢慢平靜。

是自?己反應過度了。

蘇昕對?自?己說。

沈墨墨能處理好前?女友的事,根本用不著自?己瞎操心。

蘇昕又看看窗外想,不過快要下雨的樣子?,也許自?己可以等沈墨墨下班,接她?回家。

再走進電梯裏?時,蘇昕輕輕吐出一口氣,已經回到了平時的狀態,她?回過去?一個電話,第一句就是:“抱歉啊小蕭,剛才有急事,我們接著說……”

她?前?腳剛走,後腳段若溪就看著窗外喃喃自?語:“要下雨了。”

沈墨墨又停筆拿紙巾,她?擤了下鼻涕,整個身子?都跟著顫動起來?。

“還、還好——阿嚏!有人送我回家。”

段若溪看向她?,臉上不動聲色: “那個陳亮?”

沈墨墨帶起笑臉,她?好像十?分得意似的:“是哦,你記得他?啊。”

段若溪移開視線,許久沒開口,過了會她?才靜靜說:“……你和他?關系很好。”

沈墨墨低下頭繼續畫,嘟囔著說:“我現在和好多人都關系很好。”

“這樣。”

段若溪沒再開口,她?不再去?看窗玻璃裏?的沈墨墨,也不會回望向眼前?的沈墨墨,而沈墨墨卻忽然開口問她?:“段、段若溪,你今天?也是開車過來?的,對?吧?”

段若溪點了點頭,她?最後又擡眼看了次沈墨墨,見她?嘴角勾起,像是在壞笑。段若溪的表情終於發生變化:她?皺眉,覺得困惑。

她?一直覺得沈墨墨是個很好猜的人,因為她?的心情會表露在臉上和肢體動作?上,只?要熟悉她?這個人就好。可是現在,沈墨墨還是那個很好猜的沈墨墨,但段若溪卻失去?了那份熟悉的默契。

她?漸漸覺得是一個陌生人正在臨摹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