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永夜，梁茵茵怔怔抵著堅硬的墻壁，從未有過的心悸令她呼吸都艱難起來。

按杜揚所述，那一日晨光初現，天明雪凈，景傑立於臨水閣前，卻已決心棄世。她一直覺得清晨與景傑最是相合，一樣的和暖，一樣的朝氣，也是一樣的鋒芒內斂。

他們曾無數次在清晨相見，有時是景傑披星戴月策馬來泉溪看她，有時則是她在很早的清晨開啟浣沙的窗，正好看到景傑從街角出現。每一次，景傑都會對她燦然一笑，攜一身清美晨光的模樣仿佛就在昨日。

他那樣樂觀堅韌，茵茵無論如何想象不出，他如何會放棄自己，在他決心棄世的一刻，面上又是怎樣的神情，心裏又是怎樣的絕望。那一刻，他可曾想到她？

往事如潮水，一波波漫上心頭。

他曾無數次陪她去西橋夜市，像個孩子似的與她一起賞玩貨攤上許多新鮮玩意兒；亦曾帶她穿過深深的巷子，只為一碗名不見經傳的豆花湯；還曾與她一起在明月夜攀上高高的雲隱，坐在巨大的蟠雲石上，猜酒劃拳，談天說笑。

那些和景傑一起的、無數細碎尋常的點點滴滴，不知何時，竟已銘記心間。

自然，深深盤亙在她心底的還有他的心意，讓她進退不能的溫柔坦蕩的心意。

她怎麽能忘，在她染上邪溫熱幾乎危殆時，景傑徹夜守在她身邊，寒冷長夜，落雪簌簌，他始終不曾松開她的手；她也知道，某次道別後，景傑並沒有馬上離去，而是默默站在已經掩上的房門外，隔著一道靜靜的門扉，他的心意就在咫尺，而她的心，卻遠在天涯，不知他在門外默然靜立時，可曾難過；她更記得，才過去的那個生辰，景傑親手制了香送她，她問這香可有名字，景傑道，香的名字，就叫茵茵。這是他最動情的告白。其實，他贈予她的何止一味香，尋常時日的詼諧笑鬧，共歷生死的不離不棄，在她悲傷無助時緊握她的手，陪她刀劍風雨一一闖過。

他與她相見的每一日，他為她做下的每一事，一切的一切，唯有兩字，茵茵。

淚水不覺滑落，他為她傾盡所有，她卻傷透他的心，可即便如此，他仍執意守在她身邊，灑灑落落面對她一再的拒絕，同時，亦坦坦蕩蕩給予她溫柔的心意。

看著一豆幽微燈火，白鵬離去前留下的話猛地在心間響起，“你們既非夫婦，你這麽做，又算什麽？”

又算什麽？茵茵輕輕呢喃。她當日不肯隨他回家，如今，她便肯了麽？在府衙上她口口聲聲要同景傑共擔生死，可到底又是為著什麽？是憐憫痛惜，亦或愧疚虧欠？茵茵的身體頹然一軟，只覺無論憐憫還是虧欠都是一種褻瀆，褻瀆了景傑對她的一片真心。

連日奔波，茵茵本已疲憊不堪，此刻紛亂的心緒，更讓她生出深深的無力感。她下意識伸手覆在墻壁上，撐住自己虛軟的身體。手掌在斑駁的墻壁上摩搓而過，掌下依稀感覺到幾許刻劃的痕跡，那劃痕不似自然形成，倒像是有人刻意寫就的字。她低頭去看，室內的長明燈太過昏暗，光線根本打不到這處角落，黑漆漆一片，全然無法辨識，只得用手指順著劃痕一點點觸摸。

茵茵的身體忽而一僵，手指覆在劃痕上，微微顫抖。她幾乎一下就分辨出那是兩個字，更確切的說，是兩個一樣的字。她太過震驚，以至於不敢相信。

怔了一刻，茵茵取出墨玉，寶劍輕吟，晦暗的光被反射至她緊緊盯著的這處墻壁。

她清晰地看到，一筆一劃刻在墻上的字——茵茵。

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字跡。

他們曾一起在泉溪的百年古松上掛福袋，福袋下懸著一頁紅紙，景傑曾替她在上面認真地寫了名字。每次路過，她總會饒有興味地看看屬於她的福袋是否還在，每一次，她都能在眾多福袋中輕易找到自己的那一只。墨色青青，“茵茵”二字在陽光下隨風輕拂，就像景傑清淺的笑意。

陰冷地牢中，光影交疊，茵茵恍惚間只覺景傑還在那裏，孤獨地倚墻而坐，微閉雙目，一只手卻不知幾多遍地反覆描募那兩個字——茵茵。

愛上一個人是怎樣的滋味，大抵就是全世界都已崩塌，心中依然有你。

循著他的筆跡，茵茵亦一遍遍隨他描募自己的名字。這一路行來，她滿心滿懷亦只有兩個字——景傑。其實不止是他出事後的這些時日，自他們在角崖分開，她一顆心就始終被他占據。

山中獨行，臨窗觀雪，晨鐘暮鼓，每一時每一刻，她心中盤踞的都是他。細雪漫落，她記起他們曾一起涉雪去山中尋找冬筍；夕陽西下，她想到他曾笑說夕陽也可下酒；風過林梢，她又憶起他們曾同賞風中秋草，鼓動如浪。

一筆又一筆，泣血描募。她無法還原他經歷的苦楚，亦未能參透他絕望的心境，可是，她清晰地知道他在漆黑地牢寫下她名字時的心情，他思念她，正如此刻，她思念他。

電光火石，一顆心瞬間清明。她的心意，與他原本沒有不同。

茵茵一瞬間淚流滿面，原來，原來，她所有的愛恨不能，進退兩難，不過是因為，她也愛著他。

她一直以為，一個人一輩子只有能力好好愛一個人。她的愛恨情癡已經全部給了梁霄，只是未料，不知不覺，心裏竟然有了另外一個人。

梁霄曾道，你會遇到一個真正適合你的人，我要你與所愛之人白發齊眉，兒女繞膝，一生平安喜樂。

往事曾是她正視自己心意的最大羈絆，如今方知，絆住她的只是她自己。一顆心百感交集，她此刻只想對梁霄說，哥哥，我終於找到那個人了，你可以放心了。斯人已逝，她唯有把這句話輕輕訴與墨玉。

再次抱緊懷中的墨玉，茵茵才意識到，她獨自游歷的這段時間，每每看到墨玉，心中想到的竟然都是景傑。景傑為墨玉註入了新的生命，也重新點燃了她的生命。心跡早已如此明顯，只是自己渾然不覺。

她曾經以為愛就是烈焰焚心，景傑讓她明白，愛亦可以靜水流深。

她愛他，不是因為他為她傾盡所有，只是因為和他在一起時的那些點滴尋常。

縱使天翻地覆，只要他在，如何艱難的荊途，始終會有一束光，為她照亮前行的路。

終於明了自己的心跡，一腔熱血積在胸口，茵茵霍地起身，推開虛掩的牢門，快步穿過幽深走廊，一口氣沖到漫漫夜色中。

她立時便想飛奔到景傑面前，大聲告訴他，她願意隨他回家，願意與他共度一生。

夜色正濃，不知何時又已開始落雪。值宿的差役見茵茵現身，想是張崇山早有交代，不待吩咐，立時麻利地將小棕馬和她隨身的包袱交還。茵茵翻身上馬，疾馳而去。她不知景傑身在何處，但天涯海角都要找到他。她要讓他知道，縱然失去所有，他也還有她。

四蹄如飛，小棕馬很快便奔行在已成茫茫雪原的離水畔。風雪如刀，她全然不顧，心中有他，自有源源不斷的熱度。景傑曾在月下輕訴——只要你需要，我就一直在你身邊。月色早已被風雪吞沒，一顆赤子之心卻是歷久彌珍。

馬兒忽一聲嘶鳴，茵茵勒馬駐足。洶湧的愛意隨風雪沈澱入心，她已飽嘗愛恨離殤，可第一次，似乎懂得了該要怎樣去愛一個人。

佇立良久，茵茵竟是調轉馬頭，絕然馳向長夏城的方向。

六十二、贖罪

還未至正月十五，長夏城西的集市已早早開了，走到最深處，便是馬市。細雪紛飛，但集市依舊熱鬧非凡。

梁茵茵攜小棕馬站在集市一隅，小棕馬雖比不得墨府黑騮馬那般的千裏良駒，卻也鬃毛閃亮、骨骼清駿，一見即知是百裏挑一的好馬，因而不少人上前詢價，梁茵茵只是執韁而立，默然無語。她的沈默反倒引起相馬者的興趣，有三五人品評了許久後開始競價，價格越叫越高，梁茵茵仍是沒有一句話，最終幾人頗感無趣，氣惱茵茵是在戲耍他們，終於一甩衣袖憤而離去。其餘圍觀者只當她並無誠意將小棕馬出售，也紛紛離去，一時再也沒人上前問津。

輕撫小棕馬的鬃毛，梁茵茵心中五味雜陳。她自小愛馬，一向視馬兒為夥伴知己，陪伴她長大的駿馬追風逝去後，景傑便送了她這小棕馬以作慰藉，轉眼三年，她與小棕馬已結下深厚情誼。

一中年男子觀望許久，終於上前詢問，“姑娘可是有意出售這馬兒？”

梁茵茵亦註意到這中年男子已在此駐足有些時候了，見他神情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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