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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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這花時,小結巴恰巧從一旁經過,不知怎麽,也停下腳步,站在他斜後與他相距數步的位置,隨他一起看這叢野花。

山間清寂如故,偶爾幾聲鳥鳴,更顯天地一片清幽。站在這方小小的院落中,韓羽沒有回頭,但他知道,小結巴就在身後。她總是如此,靜默地像一片葉,她在他身邊,可又刻意保持一個讓自己覺得自在的距離。

有這樣一個距離也好,她的羞澀和拘謹便也不經意地隱去。大概那盆野花讓她想起些什麽,她的呼吸從容、舒緩,韓羽甚至可以從中分辨出一絲若有若無的歡愉。

韓羽心中忽募地一動,這呼吸好熟悉,他好像在哪裏遇到過。那是一種默契相伴的感覺,無比親密,又無比遙遠,近到可以貼著他的肌膚,又遠到恍如隔世。他站在那裏好一時,卻始終抓不住這熟悉的由來。

這日午後,見天氣晴好,韓羽便在山中隨意走走。他在這山間生活了七年,從一個稚齡孩童長成一個翩翩少年,雖然時過境遷,但一山一石、一草一木,還是勾起他無限遐思。

路過一株古松時,他記起母親曾在這裏教自己作畫,他們母子常常以松前大石為案,席地而坐,一畫便畫上半日。他畫過這株古松各個時節的樣子,春回吐枝,盛夏繁茂,秋來經霜,雪覆梢頭。韓羽想起往日情形,不禁苦澀一笑,古松還在,那份安適的心境卻早已不在了。

回來後,韓羽發現那叢栽種在小瓦盆裏的野花已被小結巴移到他房中,擺在窗欞半開的窗前。

韓羽索性將窗子推得大開,讓更多的陽光傾瀉進來。花瓣纖細,伸展在午後的陽光裏,在這深秋時節,格外細白動人,卻又顯出一抹難言的柔韌來。他退後幾步再看,深覺此景直可入畫。

疲倦已極的心忽而安靜下來,韓羽尋出舊日筆墨,試著將墨錠在硯臺中化開,研磨一陣,發現竟然還可以用。他心情為之一暢,鋪展畫紙,對窗而坐,開始運筆作畫。

小結巴此時來到院中,不經意闖入韓羽的視野,只見她徑直來到酸棗樹下,仰首看了看,然後,高高伸起手來,想要夠什麽卻沒夠到,她後退半步,忽而向上躍起,她不解功夫,雖然使足了力氣,仍是徒勞地落回到地上,可她並沒放棄,又接連躍起數次,最後終於夠到一根枝椏。韓羽這才看到,那枝椏頂端生了一枚小小的酸棗,酸棗是暗紅色的,若不是此時被陽光打得亮亮的,還真是難以發現。

小結巴看著那酸棗,開心地笑了,她踮起腳尖,湊過去聞了聞,卻沒有摘下來,而是將那根枝椏又小心翼翼送回原位。

這是秋日裏一幅分外溫暖的畫面,韓羽恍然發覺,原來自己從沒認真看過她。她太不起眼,可一旦被她吸引,她就如那叢野花一樣,目光再難移開。

默然看著窗外時,韓羽忽然就想起一個人來。那人也如小結巴一樣,纖弱,卻又堅韌。多年來,那人一直是個虛無飄渺的存在,有時午夜夢回,他甚至懷疑曾經陪伴了他無數時日的人,真的存在過麽。

手中的筆剎那間有了靈性,在他還沒來得及理清思緒的時候,筆意已在紙上揮灑,寥寥落筆,輕勾細畫,一氣而成。擱筆細看時,韓羽自己都是一驚。事隔多年,他終於在自己的畫中,把她看清楚。

當年的少女若已長成,必是如此吧。

畫中女子在一株枯樹下側身站立,發絲輕揚,衣裙寫意,氣韻樸拙靜美,僅著淺淡墨色,卻漾出莫名溫暖的色調,襯得枯樹禿枝也生出絲絲情致來。禿筆陳墨非但未損她的神韻,反於枯潤錯落間,平添無盡雋永。

這就是她,也只有她才能如此。纖纖若新月出之天崖。

默默看了好一時,韓羽不禁苦笑,心底完美無瑕的人,居然是眼前不起眼的小結巴給了他靈感,想到這裏,又下意識擡頭看向窗外。

小結巴還在那裏,向晚的陽光將她的身影襯得蟬翼一樣輕薄,她不知註視著什麽,想來也是秋日裏再尋常不過的景致,目光溫和而充滿善意。

一望之下,韓羽竟呆了一呆。

她,哪裏不美了。

七十六、口信

墨府南首把角有個偏門,偏門邊上是一溜倒座房,檐墻緊鄰的是一條少有人走的古舊街巷,因而,這裏便成了墨府一處難得的清靜所在。

暮色將至,莫良正坐在一間倒座房的清水脊上,清水脊兩端斜斜翹起,狀如蠍尾,他就懶洋洋倚著一側蠍尾,捧著一支青花小酒壺在風中發呆。

酒壺雖小,酒香卻很醇厚,香凜的酒氣卷入風中,惹人垂涎,莫良面上卻現出一抹苦笑來。這不是普通的酒,裏面下有化功散,只需飲下一杯,功力盡散。這酒,他是特意備給他大哥的。

他不是善於掩飾的人,但近來接二連三的狀況幫了他。喜堂驚變,海灣身世的驟然揭開,乃至近來紫澈之死,一樁又一樁,墨府內外氛圍的異常,也成了他自己神色寂寥的絕好托詞。這酒,他已備下多日了,但卻遲遲沒有下手。數日前,墨鷺的壽辰剛剛在一片蕭寂的氣氛中渡過,意外已夠多了,考慮到墨鷺的心緒,莫良不忍立時向墨楓發難,再次惹得家中不寧。

或者,再緩上幾日吧。莫良把小小的酒壺揣在懷中,喃喃自語。

“少爺,少爺……”是清浯的聲音,雖然喚得急卻並不像出了什麽大事。莫良把酒壺安置在瓦片下的暗槽中,這才不慌不忙從蠍尾狀的屋脊後探出頭來,不耐煩道,“清浯,幹嘛吵吵嚷嚷的?”

清浯知道莫良心煩時最愛獨自躲在這兒,見他果然在,立時現出喜色,“少爺,有人找你,正在偏廳等著呢。”

莫良仍是愛理不理的樣子,“誰?”

“是尤澀姑娘。”

莫良騰一下坐直身子。尤澀竟然找他。

尤澀此次是帶著加了帷幔的鬥笠易裝前來,她直接找到清浯,直言她只見莫良,不想驚擾旁人,因而清浯將她引至一間少有人來的偏廳請她稍候。

尤澀本安靜坐於室內一隅,一見莫良,立時起身,開門見山道,“莫二少爺,尤澀懷疑海灣姑娘有危險,故而冒昧登門。”莫良聞言,亦是一驚。

海灣歸來後一直留居紫門,紫澈新喪,韓羽落走,她的處境自是尷尬艱難。莫良大多時間都會陪在她身邊,一是怕她傷心,再者便是擔心紫門中有不明事理的門人與她為難,其實他很想日日陪在海灣身邊,但他們畢竟沒有拜堂,眼下局面又如此混亂,兼之為了顧及海灣的心意,他沒有貿然要求海灣隨他回墨府居住。莫良原有滿腹討喜的段子,哄人一笑於他從來不是難事,只是目前的情勢卻由不得他如此輕率,這樣的時候,既不適合一訴衷情,也不適合一究過往,他所能做的,唯有默默陪伴。

其實近幾日來莫良幾乎要長在紫氏門庭中了,唯有這一日他沒有陪在海灣身邊。這日是紫澈的頭七,民間有頭七返魂之說,按習俗,家人要為逝者準備香燭酒菜,舉辦一場只有家人參加的回殃儀式,所以,莫良便回避了。

尤澀雖然隱有憂色,言辭卻極有條理,盡量簡明扼要與他解釋道,“南瑮星魄莊一直以飛矢流星馳名宇內,想必莫二少爺亦聽聞過飛矢流星的名頭,數年前,季無塵收服星魄莊,然而他得到的飛矢流星其實是假的。”

為爭奪浣沙,莫良與季棠第一次見面時,季棠便曾用飛矢流星企圖傷他,結果被景傑用墨玉橫掃,當時那支羽箭雖利,卻有些不符盛名,原來,果然是假的。

莫良只聽尤澀繼續道,“星魄莊少主方白岸是個極有心機的人,他名義上歸順季無塵,實則將寶全都押在我家公子身上。”尤澀與韓羽的關系景傑和莫良一早便知,因而她也並不隱瞞,“方白岸與公子的往來雖隱秘,但許多事卻是不避我的,是以我知道無影門手裏的飛矢流星其實是假的,可是我最近忽聽到消息說季棠丟了飛矢流星。”

“若是平時,公子必會覺出其中蹊蹺,審慎體察,但近來實在出了太多事情,想必公子煩亂得很,已顧不得這些事了。”尤澀目光不經意一暗,“但澀兒卻不能不替公子上心,方白岸不是等閑之輩,想來定是他設法讓季棠丟失假的飛矢流星,其中必有深意。”

“方白岸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給了韓羽,所以,他必不能容他有失。”莫良正色道,“韓羽過去也算了無掛礙,可如今無端端多出來一個妹妹,尤其是,他為此非常之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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