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尤其是，當他讀出韓羽目中的從容赴死，更覺無法下手。

“你走吧。”景傑輕聲道，“你做下的事我不會就這麽算了，今日我不想驚擾了小澈的靈。”

韓羽靜默片刻才輕輕應道，“好，隨你。”他後退一步，攜了海灣的手，“妹妹，咱們走。”

海灣的身子被帶得一晃，腳下卻沒有動。

“妹妹……”

“你到底對小澈做過什麽？”海灣的目光泛著幾分空濛，喃喃問道。

“我傷了他。”韓羽回道。

“你只是傷了他？”

“我下手可能有點兒重，”韓羽本不屑於為自己辯白，但此刻，他卻鄭重答道，“可是，絕沒到致命的地步。”

“你確定？”

“我確定，”韓羽道，“我若想讓他死，他絕無存活的可能，我若只想傷他，便絕不會失手要了他的命。”

“你確實沒有當場殺死他，”海灣忽一仰臉，“可你也說你下手可能有點兒重，他還是個孩子，你如何能確定你將分寸拿捏的剛剛好，你又如何能確定對於一個孩子來說，什麽樣的傷可會致命？”

韓羽看著海灣，唇畔竟泛起一絲苦笑。他第一次被利刃割開胸口皮肉時也還是個孩子，挨過多少刀，自己怕都數不清了，他怎麽可能不知道如何會致命，如何不會。

“小澈到底還是因你而死……”海灣目中充盈了許久的淚水終於滾滾而落。

韓羽不願再說，他抓起海灣的手，“走，跟我回家。”

海灣一把甩脫他的手，直視他雙眼，一字一字道，“我不能再跟你回去了。”

韓羽一時沒明白海灣的意思，直到海灣一把扯下腕上碎玉，直直遞到他面前，語意決絕，“你以後也不必再當我是妹妹。”

七十三、心意

秋意漸濃，當晚的月色籠了一層淺金色的暈，益發顯得清冷無邊。

景傑遠遠望向浣沙，天氣漸冷，夜已深，所有的窗都閉了，但仍有孤燈如豆，讓他一眼看見窗前的人影。

她果然還沒睡。

那是一個清美的女子的側影，獨坐在窗畔，一手支腮，微微擡首，望著窗欞上方掛著的一只風鈴。

沈沈秋夜，浣沙、風鈴、人影，都很安靜。

景傑癡癡看了好一時，他看著她時，她也一動不動看著那只風鈴。

梁茵茵兀自沈湎於往事中，直到景傑悄然出現，輕輕吹口氣，使得原本安靜的風鈴左右輕晃，一串悅耳鈴聲悠悠響起。

梁茵茵呀一聲，扭頭看到景傑，微微笑了，“再要嚇人，小心我把秋江都藏起來，讓你再也喝不到。”

景傑笑一笑，背抵窗欞，側首剛好平視風鈴，他又輕輕吹口氣，也不說話，只是安靜傾聽低低回旋的叮咚聲。

悅耳鈴聲襯得夜色益發幽深，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一縷人世聲響，卻讓人莫名生出世事無常的嗟嘆來。

梁茵茵眼中的笑意漸漸斂去，被這夜色揉進幾分凝重，“紫執他們還好麽？海灣和玥玥也還好麽？”一早驚聞噩耗，梁茵茵已與景傑一起去紫府吊唁過，她回到浣沙後才又聽說在她離開後，海灣和韓羽也趕了回來。

景傑點點頭，又搖搖頭。

紫澈作為家中最小的孩子，同時也是紫氏未來的繼承人，自小就被賦予厚望，得到萬千寵愛，可這個孩子非但沒被寵壞，反而聰慧活潑、善良乖巧，景傑與這孩子接觸不多，還算不得親厚，尚心痛非常，更何況他的親人。

景傑最見不得別人失去親人時的目光，每次一見，心中便會滴血一般。

“真的是韓羽嗎？”梁茵茵道，“他和那孩子並沒有仇怨。”

“穆先生說小澈的傷並不很重，原本沒有性命之憂的，誰知昨夜傷勢忽然惡化，人一下就不行了。”景傑嘆道，“穆先生一直很自責，認為是自己疏忽了。”

梁茵茵問，“會不會其中另有原因？”

“我今日查看了小澈遺體，除了胸口的傷，表面並看不出別的異常。只是若想進一步查驗，難免會傷害遺體，紫執和夫人都不同意這麽做，我也只能尊重他們的意見。”景傑頓了頓又道，“生命有時很脆弱的，不起眼的小傷也有可能致命，想來韓羽並非想要小澈的命，只是世事難料。”

梁茵茵長睫低垂，悄悄拭了拭淚水。她這兩年已不大流淚了，只是這樣的失親之痛還是讓她忍不住動容。

景傑拉過一張椅子，在梁茵茵對面坐下，拍拍她的手，“一切都會過去的。”

梁茵茵默然點頭，心中卻不禁問，真的都會過去麽？

“茵茵，”景傑的聲音很柔軟，這不是他慣常的語氣，平日裏，他的聲音同他的人一樣，大多是蓬勃飛揚的，尤其是與茵茵在一起的時候，他像是永遠不會受傷一樣，永遠都給她最好的，無論笑容，還是情緒。“我今年沒能騰出空去買李四粽子，還錯過了你的生辰。”

梁茵茵看著他，反被逗笑了，“我說聖主爺，你垂頭喪氣的，就是為這個麽？”

景傑也笑了，他從懷中摸出一只精致的楠木盒子，遞到梁茵茵面前，“送給你的，其實早就準備好了，誰想好不容易正日子到了，我卻晚了一刻。”

那盒子高約兩寸，手掌大小，梁茵茵接過，還未開啟，便聞到若有若無的幽香，打開一看，裏面是一疊香餅。

香餅上並沒有任何商號標記，梁茵茵不曾聽說景傑除了配藥還會制香，不禁問道，“你自己調制的麽？原來你從勒馬峰回來後好一陣閉門不出，就是在忙這個。”

“這回是真正的現學現賣。”景傑說著，在盒蓋內側取出一片雲母，又掂了一片香餅放在雲母片上，屋中還未生碳，他便小心捏著雲母片置在油燈上試香。

“你不是說浣沙雖然茶香清幽，可還總覺得缺點兒什麽，”景傑一邊小心移動香餅，一邊道，“你聞聞看，這香氣是否可以彌補那一點缺憾。”

不一會兒，幽微香氣舒緩四散，裊裊暖暖，低回悠長。梁茵茵探身過去，小貓一樣嗅嗅鼻子。她對香道談不上熟悉，但通行的幾類熏香她還是可以一下叫出名字，可這一味香著實獨特，初聞，香意隱隱，如雨後清茗；再聞，清淺中又多了幾分醇澀。

梁茵茵俯首思量片刻，面上忽現出驚喜笑容，撫掌道，“我知道了，這香之所以獨特，是因為它既含茶之清幽，又有酒的甘醇，虧你想得出，居然把茶與酒這風馬牛不相及的兩樣調在了一起。”

“你還沒回答我呢，”景傑莞爾，“現在浣沙中可還缺什麽？”

“不缺了。”梁茵茵又深吸一口氣，頗為享受的樣子。

景傑笑道，“說實話，你釀的酒可比你煮的茶好多了。”說話間又側首看看兀自搖曳的風鈴，不禁憶起當年，那時梁霄還在，三人時常一起在泉溪圍爐置酒，笑得最大聲的總是茵茵，興起時，她會大喇喇地挽起袖子如男兒一般仰頭飲盡杯中酒，唇畔的兩個小梨渦便淺淺地現出幾分熏然來。

“可不是，”梁茵茵全不介意景傑的調侃，也笑道，“我是在山間野大的，沒有半點閨閣淑媛的樣子，比起茶莊，還是酒肆比較適合我。”

說著，她下意識看了一眼窗外，此時正是夜涼如水，方才還滿足喜悅的心忽然就一淡，一幅她從未見過的畫面就如那香氣一般，裊裊浮現在她的臆想中。很多年前，母親還是閨閣女兒時，大約也是這樣候在浣沙窗前，每當他來，她一定是伴著夜風曉月，一盞清茗酬知音吧。

母親是溫柔矜持的女子，小時隨夫子讀書，讀到一句——婉若白露，韌如蒹葭，忽然就想起了母親。蒹葭白露，也唯有這樣的女子才值得他傾心一生。

不知從何時起，昨日之事竟也變得不敢憶。梁茵茵收回目光，重又笑看景傑。

“這香有名字麽？”

“有的，茵茵。”

“嗯？”

“香的名字，就叫茵茵。”景傑看著她，目光和暖。

不能多一分，也不能減一分，這香本身，他制香的心情，還有這小小香餅中承載的深深情意，唯有兩字，茵茵。

梁茵茵靜默片刻，方輕聲道，“這香很好，只是名字還可以再商榷。”她刻意避開景傑的目光，“這盒香餅我收了，但我希望，有一日，你可以遇到一個真正適合的人，以她為名，方算完美。”

她知道，一席話說完，這一個美好的夜晚便也毀了。面對景傑的眷眷真心，既然必會辜負，這樣的回絕雖痛，卻也比讓他徒生希望慢慢牽扯來的好吧。

景傑依然灑灑落落地坐著，靜靜回視她，甚至他手下試香的動作也依舊從容。他的心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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