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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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天。但是,他真的一點也想不起昨晚的情形,只要還有一點兒理智在,他也不會那樣做。不管心中如何慨嘆,那個名字絕不是可以輕易觸碰的。

景傑茫茫然站起身,目光再一次落到蒼翼面上時,他看到蒼翼極輕極輕地點了點頭。

“阿狗,你終於記起來了,”蒼翼道,“記起來就好,你即刻就去把那名字除去吧。”

蒼翼交代完,便回轉身準備離開。他的聲音淡淡的,語氣輕松,仿佛只是命景傑順手撣一撣窗上的灰塵。

思緒不禁又回到信中的情景,離水呼嘯,驚濤駭浪中的慘烈一躍讓景傑通身的血氣騰地一熱。“我若不肯呢?”景傑輕聲回覆。

四十三、沖突

蒼翼驟然停下腳步,頓了片刻,才回身看他,“你說什麽?”

“我說我若不肯呢?”景傑又說一次。

少年容顏冷冷地僵在房門外的暗影中,縱是經年前便已看不出悲喜,一瞬間,還是現出無盡愴然。

“你沒資格跟我討價還價。”

“他是我的父親。”看著那雙晦澀難辨的灰色瞳仁,景傑刻意把“我”和“父親”這兩個詞咬得格外重,他是告訴蒼翼,那個人是我的家人,是愛是恨,無需旁人指手畫腳。

“他是我的弟子。”心似古井水,多少年來,只為他一人起波瀾。沈寂了那麽久,這一刻,蒼翼卻像真的變成了一個執拗少年,一個字一個字的與景傑杠上。

景傑苦澀一笑,“你不是廢了他的功夫麽,你們的情分早已一刀兩斷。”

“一刀兩斷!?”蒼翼眼眸幽微一閃,“你老子跟我出生入死時你還不知在哪呢,一刀兩斷,呵,你也配說一刀兩斷。”

蒼翼目中的寒意讓景傑恍然記起,幾年前,他才出任聖主不久時,也曾被如此逼視,那一次,初生牛犢的他不過一句話便激怒蒼翼,而後果是蒼翼幾乎廢了他握劍的手。

他死了,你廢了他的武功,也正因為這樣他才會死於離水。

當年說過的話,再次漫上心頭。那時,他還太稚嫩,說出這樣的話只是因為一時激憤,當年的他對飽受爭議的父親,其實也還是矛盾逃避的態度,可如今,已完全不同。

景宸天出走聖域之前,蒼翼廢了他的武功,這並非什麽秘密,許多年前景傑就知道,可是,此刻,他不禁想,如果他的功夫沒有廢,他是不是還在?

如果他的武功沒有廢,鐵索崩開時,他可有能力避開?此時,他會不會還活著?他們父子,也許還有機會見上一面,許多解不開的事,他可以親口去問,而他,也可以一一說與他聽。

然而,事實不過是,鐵索如刀,肉身一具。真的是一刀兩斷,死無全屍,何其殘酷。

心底鈍痛,他還不曾因父親的死怨過誰,但此刻,他對眼前的少年容顏忽然生出說不出的怨恨。蒼翼不只絕了他父親生的希望,還引致最難堪的流言,玷汙他的聲名。雙手下意識握緊,眸中亦起了寒意。

“阿狗,”莫良太了解他,一把拽住他手臂,低聲道,“別沖動。”

蒼翼在景傑咄咄的目光中,語氣略略和緩,“你應該知道,只有死人才立碑……”

他這話的意思是,景宸天還沒死?景傑又笑一下,那封信言之鑿鑿,他怎麽可能不信杜揚的探查,卻信這麽一個有時怪異、有時執念的老妖怪,雖然,他多希望,蒼翼是對的。

“若是只有死人才立碑,那邊大哥呢,他的名字為何可以入碑?”蒼翼身後一人忽然開口,正是杜揚。一聽到房門被撞,杜揚便已同臨水閣其他諸人一起趕來,此時已在一旁靜默許久。

“邊成,”蒼翼沒有回頭,唇邊一抹牽強的笑,“邊成太蠢,他是真的早已死了。”

杜揚早年出道時曾得邊成提攜關照,多年來始終念念不忘,因而此刻執拗道,“若你認定景宸天沒死,同樣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你憑什麽說邊大哥,說他……”

蒼翼回身看杜揚,目光一頓,“死了就是死了,哪那麽多廢話!”說罷,再看景傑,“我說景宸天沒死就是沒死,我不讓他死,他怎麽敢死!”

“你怎樣說都好,”景傑聲音徐緩,卻擲地有聲,“可我就是要在功德碑上留著他的名字,讓天下人都知道,他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鐵骨錚錚的好男兒,而且,”他看著蒼翼,頓了一頓,沈聲道,“他絕不是傳聞中齷齪不堪的兔佬,生前不是,身後,我也決不許再有人這樣辱他!”

景傑一語罷,眾人均不由心驚。世人皆知蒼翼喜好男色,但從沒有人敢在蒼翼面前如此赤裸裸地提及兔佬二字。

江湖流言從來都是亦真亦假,但有一點多年來一直是公認的事實,那就是景宸天在蒼翼心中非同一般的地位。直到此時,眾人才終於明白,當年盞七認下離水疫,蒼翼竟肯留她一條命,不過是因為他從不肯相信景宸天已死,若景宸天沒死,那場離水疫就算害死再多人,對他而言,又何足道。

書齋內外,每一個人都噤若寒蟬。莫良的手還在死死拽著景傑,他一向快意恩仇,但眼前的形勢還是讓他狠狠捏了一把汗。他甚至已悄悄估算,若他與景傑聯手,對抗蒼翼可有勝算?蒼翼已多年未真正出手,早年時,功力便已深不可測,如今,身形容顏俱是日益年輕,好似歲月逆轉,他的身手,毫無疑問,只能更加精深。

率先打破駭人寂靜的,是蒼翼自己。

“兔佬指的是兩個男人相好吧,”蒼翼斜倚門框,冷哼一聲,“好啊,我蒼翼本就行事怪異,桀驁不馴,我天生就喜歡做兔佬。景阿狗,你聽好,我這一生閱人無數,但偏偏就看上了你老子,我老早就不願他做我的弟子了,我不管他是不是有妻有子,我就是要把他留在我一人身邊,哪怕打斷他的腿,廢了他的武功,他就是別想離開我。我若是兔佬,他也得是,必須得是,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日日相好。”

說到此處,蒼翼瞥了一眼窗外朝陽,他怎麽能忘,曾有一刻,那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也是這般熱切而滿溢光芒。

“呵,你可知道,其實,他對我亦是動了心的,雖然他從不曾承認,但我知道,他本也甘心和我在一起……”

這番說辭露骨之至,令人不忍卒聽。莫良默默放開一直拽著的景傑的手臂,若如此屈辱都能忍,世間還有什麽是忍不得的。眾人皆看著景傑,只待他一個訊號,今日臨水閣全體必隨他與蒼翼一戰到底。

好一時,偌大的書齋靜得瘆人,景傑一直站在原地,墨玉也還是安安靜靜縛在背後,分毫未動。

痛到極致,又怒到極致,莫可名狀的火焰在體內焚燒過後,景傑卻意外地平靜下來。從小到大,他從未像此刻這麽確定自己父親的剛正磊落,他一向如此,對於認定的事,哪怕天傾地覆,也不會動搖一分。

難堪的流言他聽了二十年,想必,這流言在他出生之前已然傳開了吧,可是,經年過來,他從未聽說景宸天做過任何辯解,清者自清,豁達灑脫,當事者本人可以做到,他又為何固執至此,徒生憂擾。

陡然迸發的屈辱和憤怒一瞬間被撫平,好像有莫名的力量指引,第一次,他們父子隔著生死輪回,冥冥相慰。

平緩下來的心境,又自然而然生出新的驕傲來,接著,便是無所畏懼的慨然。就算蒼翼再囂張又如何,就算全天下的人皆往他身上加諸汙言穢語又如何,他知道,暗夜裏的絕然一躍,向死而生,才是真實的他。就算他真的出於種種原因拋下弱妻稚子,他依然是一個令人敬佩的鐵血男兒。

景傑的不為所動,卻比任何一句刀鋒般的話語更有殺傷力。那份顯見的驕傲無畏,在蒼翼眼中,根本就是端然的譏誚和不屑。

那份譏誚和不屑如此坦然從容,令蒼翼一瞬間生出從未有過的空茫挫敗,所有的憤怒和怨恨山一樣兜頭襲向自身。

那麽多年,行行重行行的找尋,依依雲水間的相思,不死不休的執念,還有,為了他,自己不管不顧想要時光倒轉的渴望,原來竟是個笑話麽。他不懼任何汙言穢語,卻無法忍受,自己竟也開始懷疑自己的感情真的只是汙穢?可悲,可笑。

蒼翼忽長嘯一聲,身形飄然而起,徑直掠過書齋,撞碎窗欞,就此逸去。

這一變故太過突然,室內竟沒一人反應過來,在眾人仍楞在原地時,本已逸去的身形忽又出現,只聽蒼翼滄桑的聲音遙遙響起,內力穿心,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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