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玦滿月盈望書香(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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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滿書屋醫院店的新地址, 比舊址往CBD又近了一條街。之前距離大商場有兩個道口之遠,現在只剩下一個道口的距離。

褚何如開玩笑道:“一年往CBD靠近一條馬路,到明年的時候, 說不定我們就走到大商場裏了。”

笑話無心, 聽者有意。街邊的客流是涓涓的小溪水,商場裏的是洶湧而來的洪流。逼仄的小廳堂看多了,偶爾也會肖想幾秒鐘窗明幾凈、明亮寬敞的大書店。

沈玨趕著早上十點的開門時間,來到CBD商場千帙閣門前。親眼得見, 比電視裏的畫面還要窘迫。店內如同龍卷風過境,書架上的書歪七扭八地倒著。放文創產品的展臺櫃門仿佛遭了搶劫,半開的門晃蕩, 揉得皺巴巴包裝袋上有幾個臟鞋印, 無力垂落到地上。

門口還聚著好些人,個個愁眉苦臉,彼此之間一見如故地咒罵起來。沈玨聆神聽了聽,有的是員工在抱怨, 前頭已有幾個月在克扣工資,這個月幹脆直接跑路,商量是不是去打勞動官司。有的是書友捶胸頓足, 聽信推銷, 辦了年費大幾百的會員卡,書和咖啡都沒買幾本,全都虧沒了。

“以後都不辦會員了。”有人很恨地說,“叫你辦會員的, 都是一群騙子。”

“這倒閉速度, 快趕上健身房。”另一個人咬牙。

兩人罵了一陣子, 也沒什麽辦法可想, 只能給消協打電話,一頓控訴聲淚俱下。

沈玨心裏不太是滋味。他聽說這種大型商場,為自增文化身價,往往會給書店讓利,給予一定程度的租金和水電費優惠。本以為客流量鼎盛,千帙閣好歹不至於虧。可從種種實際的說法來看,千帙閣經營不善,弊端早現。可能在開業紅利期以後,就已做不到單店利潤上的收支持平。

依靠線下獨立小門店精簡運營,結合機構合作、線下閱讀點送書的形式,能保經營存續不假。

只是每每想及小時候,寒暑假時書店裏人頭攢動的熱鬧景象,對比如今的清冷寂寥,但凡是愛書之人,總會有十分的不甘心。

銀行能在每個城市最繁華的商業街擁有高大氣派的總行,手機與筆記本品牌也能擁有設計獨特的展示銷售空間,並將其打造為狂熱粉絲的打卡必去之處。書,怎麽就是不能在大雅之堂上擁有一席之地呢?

他們幾個月滿書屋的經營者,嘴上對現狀已很欣慰,心裏頭其實隱隱約約,仍是不滿足的。否則,褚何如也不會以玩笑的口吻,講出那句“走到大商場”裏的話。

也不知道千帙閣占的這塊兩千平米的地,商場需不需要轉手,他們有沒有機會拿下。

沈玨一邊想,一邊評估了下月滿書屋目前的掌控能力,覺得還是得稍安勿躁。

他轉身要走,卻見他那個二叔杵在商場中庭天井的安全扶手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打打火機玩。

“聊聊。”他沖沈玨揚了下下巴。

兩人一前一後,坐進商場三樓一間品牌連鎖咖啡廳。金錫鋮是長輩,當仁不讓地付了賬。沈玨點的是杯雙份濃縮美式,苦得和中藥一樣。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杯子。

金錫鋮道:“這家咖啡豆不好。連鎖的東西,總是差一些。”

他臉上沒笑,也沒像往日那樣,上來就傳授沈玨做人經商的道理。看來千帙閣關門跑路的事情,對他的影響比想象中要來得大。

沈玨等著他發表高見。一會兒,金錫鋮開門見山:“我知道你做的不錯。但是,我得提醒你。你那些是孩子氣的小打小鬧,成不了事。”

“你那邊,一個月營收能做到多少?二十萬,還是三十萬?”他敲了下咖啡杯子,“從兩萬翻倍到二十萬很容易,這是你靠自己的勤勉、準確的趨勢判斷和專業知識,換取到的勞動報酬。”

“可是,現在,到了這個節點上,你有辦法再將利潤往上翻十倍嗎?從二十萬到兩百萬,甚至於兩千萬,兩億……這其中的差距,不是你個人的能力所能彌補的。”

沈玨咽了口藥水一樣的黑咖啡。他不是沒意識到這件事。月滿書屋雖說是一家公司,但在整個市場關系流中,他們的角色不折不扣站在下游。要打點的合作方太多,上游是出版社和作者,下游是合作機構、實體經銷點,以及與一間又一間需保證經營特色的實體店鋪。

月盈利至二三十萬之數,看著不少,實際消耗的心血腦力不成正比。若把這份心力投在別的行當上,恐怕早就飛黃騰達。

另外可以預見的是,月滿書屋的抗風險能力太弱。為了維持品牌口碑與穩定的收益,書屋的每一天都是如履薄冰。道路改建、電商平臺狂歡節、甚至是大學開了新的課題組……上下游有個風吹草動,馬上就會波及、影響到他們。

掌握第一手的新書訊息,捕捉市場前沿的潮流,動態調整售賣策略,為保收益,他們連一刻松懈也不能夠。

有如逆水行舟,費盡力氣才能前進幾程路。若是停下,恐怕很容易被打回原形。

金錫鋮講話很不客氣:“你這樣做生意,和在小區門口開一個蛋餅攤,沒有兩樣。現在你能靠自己的個人本事,把書推銷出去,取得一時之利。門店增加,你怎麽辦?還是一樣倒閉。”

“我想叫你走商業的路子,你不聽。”他把杯子放下,“千帙閣倒閉,起了一個很難看的反例。以後金城房產都不會再投資文化產業,這是市場上的大趨勢,希望你能明白。”

話講完,人就走了。沈玨走出商場,想起來今天早早出門,本來是要去倉庫看那貨架的。

現在再想起這件事來,不免覺得很虛無。月滿書屋最初期幾次起勢,都得感謝貨架中掉出來的跨時空饋贈。好運連連,每個人都沈浸其中心生歡喜。而他是最在意的那一個,心心念念,倒有一半心思掛念在那貨架上。

卻被這些奇技淫巧沖昏頭腦,忽略了月滿書屋的盈利模式仍是傳統的、受資本裹挾,無法決定自己命運的那一種。

應該更早開始深耕線上店鋪的。沈玨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最開始,他們只看到千帙閣販售的書籍類目太少,價格太高,咖啡與生活館因為是跨界,也做不到真正的專業水平,將之看作是一種資本泡沫的形式,認為流量紅利轉瞬即逝。

今天千帙閣真正地倒下了,沈玨才發現,這滑稽的金融泡影,卻也是一桿標志性的旗幟。在公眾的眼中,一間標桿式的店鋪,建構起來一種信心。樹立起來的品牌背後,是長久傳續下去的文化內核。

線上經營有價格優勢,加上線下定點送書,可以構成主要的盈利渠道。線下店要開,但比起實際購買來說,線下店更應該起到實質內容瀏覽、品牌塑造、以及溝通交流的作用。

也即是說,將實體的大型書店,往“文化交流平臺”的方向去建設,拉近人們與書本之間的距離,潛移默化,拓展更多潛在的閱讀愛好者。

要立一座燈塔。而非只是在黑暗海中,點一盞盞黯淡的油燈。

理論上可行,難度則在於,電商販售與實體經營,都已有寡頭盤踞其中。雙方壁壘分明,經營文化也完全不同。要從獨立書店轉型為平臺經銷商,月滿書屋,可能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沈玨想得出神,連自己不知不覺走到舊貨架所在的那個小倉儲室外都沒有察覺。擡頭見到倉儲室的鐵門,他失笑一聲。

本著來都來了的想法,他還是開了門鎖,走進去查看貨架。

這次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個好似精裝書硬殼一般的白色方形盒子。對上視線,小盒子仿佛有自己的生命似的,緩緩掀開封皮。

機器嘶嘶作響,一道藍白色的扇形光弧緩慢張開。光與影子的二分切割處,倉庫沈悶的灰墻消融,變化成為一種看不到盡頭、流動著光線與波紋的虛擬空間。

沈玨:……

他還以為貨架會繼續給出新的文物呢。這一次的禮物,竟然是一臺高科技VR投影儀嗎?這是來自哪個時間點的掉落啊?

下一秒,盒子裏投出來一個Q版模型。五、六頭身的比例,穿的一身銀色制服,面無表情,向沈玨點了點頭。

沈玨不由皺起了眉。閱讀大夏華光錄的主角事跡時,那種照鏡子的感覺又來了。

這次更加無可回避。一個與他自己神似的游戲模型站在面前,換做是誰,都會覺得有些尷尬的。

Q版模型開口:“歡迎來到‘一千零一夜’夢境博物館。”

聲音帶著電磁的擾動,但撇開那點雜音,與他自己的聲音,簡直是一模一樣。

沈玨問他:“你好。你是誰?從哪裏來?”

“夢境博物館,來自哪一個時代?”

Q版模型按照程式的設定,回答了他所有的問題。還好,他只是外表像,聲音像,終究不是一個活人,沈玨稍微放下了心。

從他的口中,沈玨知道這座“夢境博物館”,來自於人類離開地球以後十幾萬以後的遠未來。在那個時代,全感技術登峰造極,夢境也成為了最受歡迎的藝術形式。

在“小沈同學”的帶領下,沈玨游覽了這個被打造為一片虛擬星空的“夢境博物館”。讓他驚訝的是,即使到了這樣遙遠的未來,這嶄新的藝術形式中,傳達出來的仍然是人類千百年的歷史中不變的那一個主題。

這些身臨其境的夢,敘說著各個的時代被記錄下來的故事,又能夠與游覽者的思維活動呼應,隨時做出反應,將游覽者傳送去往下一個夢境。

知識與想象,像是水流一樣,融會貫通在一起。從一個意像關聯到下一組聯想,從一片落下的葉子連通到千萬年間每個人所經歷過的秋天與離別。

一個天才的設想,一座窮盡想象,包容古今的“圖書館”。

他忘記了時間,忘記自己仍然身處在小倉儲室裏,也忘記掉月滿書屋還在等著他去處理今天的瑣事。沿著彩虹架起的橋梁,他穿行在無數的夢境,最終,他走到了一條長長的甬道中。

漫長的黑暗,唯有通道盡頭模模糊糊的展櫃上,打下一片輝光。

他向前走去。導覽員小沈同學不知何時消失不見。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只能聽到他自己的腳步聲,與胸腔中那顆心臟輕而堅定的跳動聲。

展臺櫃中,黑色的天鵝絨上,端端正正放著一本書。

《點擊暴富》。

心臟猛然一掙,沈玨睜開眼睛。他靠在倉庫的鐵門上,不知何時睡著了。不知現在是幾點鐘,倉儲室內一片昏暗。

怔然與黑暗對視著,他想起來,自己在生日燭火中,許下的願望。

“想體驗一次真正的人生。”

生日是姜明星挑選的,蛋糕與燭火是夢境中的。願望只是願望,許下願望的人,並沒期待會有兌現的那天。

不明白是為什麽。可是,他的願望成真了。

手機在衣袋裏綿長地振動,提醒他接電話。沈玨揉了揉額頭,站起身來,拿出手機貼到耳邊。

電話是沈恒打過來的。時間已是晚上,家裏人一整天都沒聯系上他,還以為他早上出去以後遇到什麽事了,急得不行,聲音裏都染上了慍怒。

“跑到哪裏去了?不回消息。”

“好……好。沒事就好。小褚聯系不上你,來問我們。你怎麽回事啊,哎。”

“下次有什麽事,先說一聲。”

“回來吃飯?”

“好,我讓你媽媽給你留菜,你回來自己吃。”

掛掉電話,沈玨深吸一口長氣,唇邊彎起一個淺淡的笑。

他找回了真實。

伸手關上夢境的盒子,又看了眼旁邊擺著的金唱片,他打開倉庫門走了出去。附近有流浪漢對這個突然從倉庫區走出來的年輕人投來異樣的目光,他卻不在意,反而友好地回報給對方一個笑容。

他打開手機,輸入了一串記憶深處的電話號碼,給那個號碼發了條短信。

“宿主,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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