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3章 玦滿月盈望書香(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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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書的人在變多?還能有這種好事兒?

褚何如看看自己的Kindle, 沒吱聲。

這個Kindle,他和幾個朋友差不多時間買的。前段時間幾個人交流起來,除了他持之以恒用Kindle看書, 其他幾個人都說, Kindle已經閑置在家,吃灰當墊板了。

想到這裏,褚何如驚了一下。雖說他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書迷,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 就連他自己,也對文字制品的傳播力度不抱希望了。

沈玨戳破他:“一看你就沒好好觀察來店的客人。銷售記錄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則是真實的顧客畫像。書店開業至今二十幾天, 至少有十幾位客人, 已光顧兩次以上。比如說那對經常出入醫院的母女,又比如說一些住在附近的學生……”

“學生和家長都不少,我可能得考慮拿一部分教參,放在店裏。”沈玨半開玩笑半認真, “旱澇保收,最經濟適用的書目。教參鎮場,也方便給學生保駕護航, 讓他們有借口順便帶幾本課外書走。”

褚何如給他說得慚愧。他向來都把精力撲在書本上, 有幾分憤世嫉俗,也不好與人打交道,的確是不關心店裏來了什麽顧客,只將自己當做一個收銀算賬拿貨的機器。

沈玨這樣講了以後, 他不得不做出一點改變。也學他的樣子, 明裏暗裏努力觀察到店的顧客, 揣測、體味他們的喜好與未出口的訴求。

讀人如讀書, 閱人亦閱己,不期然地,他就想起這樣一句話來。

時光消磨著,蹉跎著,轉眼滿打滿算一個月已到。賬單拉出來,兩個人盤點了一下,發現總體收入,竟然達到了一萬六左右,確確實實做到了收支持平,自給自足。

但參閱細項時,成果並不盡如人意。圖書雜志方面的銷量,看數字蔚為可觀,總計超過八百之數。可中古雜志出去得太多,圖書出售量不過爾爾,最後核下來,平均每本讀物,凈利潤不到十塊;紙本讀物的總利潤,僅有七千出頭,連一萬六的百分之五十都不到。

那麽剩下的一半,自然就來自於黑咖啡與三明治套餐了。

“人總是難免變成自己最討厭的樣子。”沈玨自嘲,“終究開成了一間咖啡店。”

褚何如卻說:“沈老師和傅老師做出關店決定以前,月滿書屋每月至多只能賣出五十本書。那還是旺季呢。”

言下之意是,沈玨過來接受,改變經銷策略,一口氣就能賣出八百多本奔四位數而去,已經是個奇跡。

他是個矜持的人,吹捧的話,出不去口。這樣半遮不掩的婉轉,已經是他最高的讚美。

除了書和限時套餐以外,月滿書屋還賣出了一些水筆和水筆芯子、筆記本、膠帶紙等常規文具。新開張的網店則因為信譽分數太低,無人問津,一個月到頭,就成交了兩單生意,總計售出五本超冷門圖書。這兩部分的收入,在整體計算中,基本可以忽略不計。

“不健康的收入結構。我希望圖書方面的收入,至少要做到六成以上。”沈玨起來,用機器做咖啡,遞給褚何如一杯,“但能夠自力更生,是一個好的開始。”

太俗了,褚何如微微搖頭。但工資是小沈掌櫃發的,他沒有辦法,只能入鄉隨俗,與老板碰咖啡杯。

“這裏是月滿書屋?”兩人正在以咖啡當酒時,書屋門口風鈴響動,走進來一溜人。高矮胖瘦,男女老少,從二十歲到五十歲,一應俱全。

人多了,書屋這方寸之地就顯得更小。幾個人四下環視,為首一個四十出頭、燙著密而小的卷發的女人一揮臂,一股要打群架的氣勢:“我找你們老板。能幫忙聯系嗎?”

與兇悍的外表不一樣,這個女人的聲音卻好聽。中氣十足,有如醇厚美酒。

褚何如一把推沈玨出去,唯恐天下不亂:“找他,就是他。”

“這幾個人是隔壁醫院的。”他轉頭小聲對沈玨道,“口袋裏工卡露出來了,手上有破口,是長期用消毒水搓手造成的。”

“有進步啊。”沈玨擡了擡眉。

他轉向那幾位陌生的訪客:“有事可以找我,這裏我說了算。”

話說得大包大攬,可人怎麽看,都還是個略顯稚嫩的大學生。聲音好聽的女人打量了他一眼,轉到那個裝滿了繪本、漫畫和插圖故事書的架子前面,道:“我們想買多一點書。你看看,最多能便宜多少?給個優惠價格吧。”

大客戶啊!褚何如正自心喜,卻聽得沈玨道:“我們是小零售商,批發價拿來的貨,有心給優惠,也很難給出優惠的價格。”

“如果想要便宜,你們可以考慮直接從這幾個網站上下單。”沈玨劃開手機,給女人看存在一個文件夾裏的APP。他自己也經常在這幾個APP湊優惠券,買很便宜的書,“單本量大的話,還可以去批發市場。怎麽都比在這裏買劃算的。”他說的很誠懇。

中年女人噗嗤笑了一下。她說:“但你這裏的書不一樣。”

她提起來一只PU皮袋子,從裏面抓出來兩本繪本,一本上面畫著一只望月的小犀牛,還有一本上面畫著一個腦袋長滿花草的娃娃大頭:“外面沒那麽容易買得到吧。”

這兩本書沈玨都認得,是小果粒和她媽媽第一次來書店時買走的那一堆繪本中的兩本。這兩本繪本刊印的年代比較早,現在市面上已經不太買得到。他在舊書市場發現九成新的版本時,發現內容很好,如獲至寶,全都收下買了回來。

女人是醫院職工,孤品繪本又在她手中出現,那就說明……

沈玨的臉色變了一下。褚何如也會過意來,臉上籠上一片烏雲。

女人狐疑地瞥了他們一眼,道:“想什麽呢?這是病人和病人家屬讀完以後,捐給醫院圖書角的。我們最近想建設圖書角,原本是準備大批量網購,便宜方便。可是病人家屬一致反應,月滿書屋的圖書選品很講究,強烈建議我們找你們合作。”

“噢。是這麽回事啊。”虛驚一場,小果粒沒事,沈玨也就放心了,“那當然好。”

“可是,不該直接買。”沈玨道,“女士,醫院要建圖書角,當然需要慎重選擇書目。給老人的,給重癥患者的,給小孩兒的,給術後恢覆的……不該是一模一樣的書。”

“等候大廳、藥房、輸液室……病房以外,可能也會有別的地方需要書本。”他說,“我們都生過病去過醫院,焦灼的情緒,從掛號開始,就縈繞在醫院的每一個角落。也許,我們可以想辦法想所有人都變得更輕松自在一些。”

女人的眼神再次起疑,現在這個畢業不久大學生模樣的青年,在她眼中有了幾分詐錢的嫌棄。她關心的是成本和效益:“你估算一下,給我一個數目和報價。”

沈玨搖頭:“敲定書目以前,最好能去現場看看。給病人看什麽樣的書,我想,這應該是一個需要慎重對待的項目。”

中年女人同意他這句話。她轉身出去,打電話征詢領導的意見。不一會兒她掐掉電話,進書屋來,請沈玨去隔壁醫院作客。

他們先去的是兒科輸液室。和印象中冰冷肅殺的房間不同,這間三甲醫院的兒科輸液室充滿了色彩。

墻壁被刷成柔和的鵝黃色,桌椅則是溫柔的粉紅。墻角放著一組濃綠與橘紅相間的積木書架,附近散落著橡皮鴨子、彈力包子之類的解壓玩具,書架上則雜亂地攤著好些色彩鮮艷的圖書。

沈玨出現,最先吸引到的就是小果粒。她帶著鼻音喊:“你好!書哥哥!”

什麽書哥哥啊。沈玨好笑,向她揮手:“上次的故事,讀得怎麽樣了?”

小果粒左手掛著針,不能動。她用右手比劃了一個OK圈:“我——全部都——看完了!”她的語氣很自豪。

走廊另一頭,小果粒的媽媽走過來,對沈玨道:“她看完書,還要忙著給別人講故事。到處惹人煩,自己倒是活蹦亂跳的。”

中年女人道:“這個月來得沒那麽勤快了,看著也比之前精神。”

“可不是嘛。”這位媽媽很認同,“她看了書,就學起那本書裏的女孩子,跑出去找鄰居家的小孩子一起鏟土種花。身體狀態倒是比以前好了。秦主任,你說,這就是免疫力強了吧?”

燙著小卷發的秦主任點頭。她掃了沈玨一眼,態度比剛才和善了許多:“看夠了?走吧。”

沈玨在一個月前就想進醫院實地考察,除了假扮病人,別無他法。今天在這位後勤部秦主任的帶領下,他總算能夠通行無阻。

從她口中,沈玨知道,原來兒科輸液室這邊的溫暖內裝、玩具布置和圖書角設置,是一個實驗試點,已進行了有一段時間。在這個過程中,醫護與病人家屬普遍反映,這種具有人情味的環境設計,以及各種書本,對孩子們的心理狀況頗有積極作用。

正面樂觀的態度,不僅成了對抗疾病的良藥,甚至影響到了陪護大人,乃至醫院工作人員的心態。所以醫院想將這種做法推廣到更多的區域中,重癥病房與住院區是重點關註對象。

在後勤部工作人員的陪同下,沈玨走訪了住院部的每一層樓。從護士、陪護家屬到病人,他慎重地做了訪談,詢問大家想要獲得什麽樣的知識,或是陪伴,獲得了超出預想、豐富多彩的答案。

“病人應該保持情緒平靜,不能大喜大悲。”這是醜話說在最先頭,來自醫生的警告。

“恐怖小說,或者推理小說。值班的時候瞄一眼,就清醒了。”幾個護士不好意思地道。

“住院費太貴了,花了好多錢。想趁著住院沒事,學學理財。”

“想要科普書。了解清楚自己的病癥,看到成功贏過死神的案例,我也會變得更有勇氣吧。”

“身體時不時就會覺得痛,但又不想那麽難受。有沒有看了就會笑的書?”

“晚上如果失眠,聽到隔壁床的鼾聲,一晚就報廢了。想要幫助入睡的書。”

“想學會吹口琴。我竟然沒有興趣愛好呢,想學會一項特長。”

“有沒有在病房裏也可以做的健身操?我想變得健康,想早點出去。”

“想活下去。”

“健康快樂地活下去。”

這是最多的聲音。

一車一車的書籍,從批發市場運來,從電商倉庫運來,從二手市場運來,送往月滿書屋倉房。清理,消毒,分揀,包裝,分門別類,送到三甲醫院中去。

散文集與詩歌選吟唱著草木的歌,掠過窗臺的風聲,從此也成了溫柔的夥伴。科普讀物根據相關病癥送往不同樓層,理性分析以外,是人類科學精神與疾病不屈對抗的百年征程。

童話小書、段子合集、冷知識怪味讀物穿插在嚴肅板正的讀物之間,是觸手可得的快樂。理財書嘛,沈玨或多或少也挑了一些。對金錢的追求,也是一種對於生命的欲望。

然後,沈玨沒有忘記他心心念念的教參。

“數學和英語的教材。”他在各處都放了一些王炸,“既可以用於學習,又可以助眠。如果有親戚家的熊孩子出現喧嘩病房,還可以祭出這些書,讓他們吃個大虧,可謂是一舉多得的神書。”

月滿書屋開業經營的第二個月,因了三甲醫院的大力加持,圖書出貨量驟然暴增,達到了每周平均五百本的驚人數字。再算上咖啡簡餐的近萬塊收入,與網店零星的銷售額,月滿書屋擁有了掛牌以後,有史以來最高的凈利潤——兩萬九千六百七十八元。

抹掉房租水電人工,還能凈賺一萬七千餘元。圖書收入比例,也占到了前所未有的百分之七十——一個被沈玨認為“健康”的比例。

褚何如坐在收銀臺前按計算器。按了又按,確認數字沒錯,又忍不住,在一萬七千六百後面,按下了一個乘以十二。

“二、二十萬!……”他不由得驚叫起來,“老沈,我們這樣做,店裏一年能賺二十萬!”

沈玨皺了皺眉。帳是不能這樣算的。隔壁的省立醫院,現下的確是與他們建立起了長期合作關系沒錯。但第一批次的大批采購後面,等待著他們的,將會是逐漸趨於平均的折舊換新。

看了看賬目上的盈餘款項,沈玨道:“這錢不能留。”

褚何如:“?”

沈玨:“投錢,開分店。”

明明只有一萬七,他想,還不及他專心炒一個暑假股票賺到的錢。

壓根沒有能周轉運作的資金,還敢把話講得這樣擲地有聲,也許只是因為實體書店行業,實在太過蕭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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