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沈玦來到當前位面後, 姜明星第一次主動詢問他的過往。

興許是征服宇宙的偉業榮光太過耀眼，也或許是科技發達，使得每個人都能獨立生存得很好, 不再需要同伴幫扶。未來人的身上, 大多都充溢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專行勁兒。自行其是，不在意他人感受，註意力只投射於自身。卻又一絲不茍謹遵社會教條，漠然又堅硬。

這是獨屬於攀上文明頂端的族群的特權和自負, 亦可說是社會高度發展後，一種必然會發展出現的可能性。

好在沈玦是一本書，人類以何種態度對待他, 於他所思所感, 不會有太大影響。姜明星胡行亂鬧，支使他替自己包攬雜活累活，不關心他的任務與感受，對他來說, 都算不了什麽。

走到今天，她行有所感，在吃喝玩樂、使性賭氣之外, 忽然思有所感, 已是難得。思考之餘，她願意沈下心來，認真與自己對話，沈玦其實覺得比較欣慰。

幾十萬年的文明代差阻隔於此, 是客觀存在的事實。姜明星生於斯, 長於斯, 她能掙脫慣性, 主動思考，即使只是邁出一小步，也是不容易的事。

確認小廚房外無人聽墻角，沈玦拉開光腦，開始為姜明星講述他曾經歷的過去。

——未來人可以回首過去，書當然也可以脫骨換新。這個時代既已沒有書本，長篇文字閱讀成為傳播的累贅，那他也沒有必要強人所難。圖文並茂，聲色動情，也不過是因地制宜的宣傳策略罷了。

身處價值觀不同的文明維度，要達成有效溝通，得要學會用他們的語言來說話。

故事仍是從【好好吃飯】開始，先講過去與未來之間，繁華都市中，某間偏安一隅小食堂。美食菜譜、消閑雜志、與那一口沒頭沒腦的鐵鍋，是他完成任務時得到的獎勵。

帶著這些東西，他又去到科學啟蒙前的大夏，將現代文明與開放精神帶回古代，推動現代化紡織業發展，助宿主建立【昭華號】，讓華夏衣冠得以傳遍四海天下。

為了寓教於樂，生動形象，沈玦還把虛空最初贈予他的那身青色長衫皮膚調出來換上，直接展示給姜明星看。其他美食書籍、報刊畫冊，他也一應連通光腦，把它們導入顯示在全息屏幕上。

沈玦雖拿過天女神仙的圖片畫報給姜明星看，可平面圖片看不全材質紋理與結構，驚艷一時卻欠點真實感，未在她腦中留下具體印象。《大夏華光錄》中用圖畫、文字等形式描繪了古代服裝，釘入刺繡樣料，極盡匠心，卻也不及真人現場三維立體演繹。

看到沈玦身上那一身真正的古裝造型，姜明星根本移不開目光。

她下意識啟動了夢境建模軟件，著手起草稿。沈玦的故事說到哪裏，她的印象記錄就跟到哪裏。

一邊調整潤色，一邊還不住地反覆和沈玦確認。她的想象，描摹得是否正確？能否還原他記憶中的圖景，能不能描畫出那些流逝在時間中的故事？

如果她足夠理智，其實本不必問這些問題。從臨摹、覆寫的角度來說，她沒能親身經歷過那些傳奇，也不曾有幸得見過往時代的覆原景象。只憑轉述出來的故事和書本中展現的記憶一角，憑想象補完增色，肯定與實景相去甚遠。

出乎沈玦意料的是，她手中塑造出的畫面，並不符合當時時代的具體風貌，雜糅幻想成分太多，卻在情感氛圍上拿捏精準，直切紅心。

雖只是認真聽了故事，但從她的作品來看，有如身臨其境，領會到了兩位宿主的神思一般。

故事講完，兩個夢境模型草制完成。姜明星眼神閃亮，一眨一眨地凝望著光腦映出的夢境，胸中湧動的不止是作品收工的喜悅，而是比那更為洶湧的感動。

【好好吃飯】的夢境，由冰冷尖銳的城市天際線、隨著音樂律動的樓群剪影，與漫天的橙黃色光點構成。鋼鐵叢林中一盞孤燈，遙相呼應萬家燈火，這也許是她在328號小行星工作時，曾有一瞬萌生的微小願望。

【昭華號】的夢又是另一個風格。長街一道，絲絲縷縷，滿鋪絲綢錦繡。從天垂到地，從山鋪到海，女兒家紅妝打馬行過鬧市，花月相迎柳扶風。

前者以鋼鐵叢林與茸茸微光形成極致對照，觸動人心中最柔軟一塊。後者濃墨重彩、天馬行空，極致的華麗誇張，如同四季百花，在一霎那爭相怒放。

即使在夢中，她也從未見到過如此夢幻的景象。傑出作品經由自己的雙手誕生，她覺得自己無比幸運。

這是真正的藝術。她的心中，有一個聲音如此說道。

是真正的美。

世俗在美的面前折服，低下頭顱，噤若寒蟬。沙丁魚罐頭，大賣場，美夢成真事務所，被輕易開除的不甘願，橫行市面的低劣夢境罐頭。被客戶詬病指責，懷疑自己的能力，天平兩端搖晃，自我追求與利益保障之間的角力和拉扯，此時此刻，灰飛煙滅。

這一生才過了短短二十四年，但姜明星可以斷言，她再也不會有一個時刻，像現在這樣充滿信心。

現在，她可以大聲地向全世界、全宇宙的鑒賞家喊話叫板——

誰要說她的作品不行，那就是他們看走眼，沒眼光。

誰要是欣賞不了這份美，那她搶先第一個為他們感到遺憾。

目下無物，看不懂美，對美好的夢視若無睹，這是他們的損失，不是她的。

她忽然一笑，語尾微微上揚：“我想……我終於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

聽起來是個激動人心的時刻，她的聲音，卻沈靜如水。

“我要把這些美好的夢境，帶到星際聯邦每一個角落。”

“328，667，垃圾星，還有K55……”

“我想和每一個人分享這些夢境。這多好啊……礦石被挖走，就沒有了。食物被瓜分，就吃完了。只有夢境，分享得越多，就有越多人獲得美好。”

沈玦安靜聽完她的話，輕輕點頭，沒多說什麽。

姜明星是個很容易被感動的人，為其他人的悲慘遭遇觸動，被眼前發生的悲喜劇落淚，相應地，她也很容易被自己感動，在情緒驅使下，執意逃避，或是做出一時沖動的不理智決定。

這不是問題，只是一種個人特質。但在一個冰冷無機質的世界中，她直白外露的隨意爛漫，就會被判定為病態。這對她自己來說，也意味著潛藏在暗處的風險。

夢總是很美，但他必須要提醒宿主現實所在的落點。

思慮一會兒，他用平靜到幾乎有點冷漠的口吻道：“宿主，我很讚賞你的願望。可是這個夢想，對於現在的你來說，太遠了。”

“夢是很脆弱的。”他道，“單靠夢境，你不可能支撐住現實的重量。”

“全感夢境市場，在你們這個時代早已飽和。你有多大的勝算，能搶下這片紅海？”

“你的競爭對手無處不在，是輕便直接的感官音槍，是可口效率的仙境糖果，是感官電影，也是全息律動音樂。只說全感夢境領域，你的老東家美夢成真事務所，酒店業巨頭熱情沙漠集團，甚至於667號小行星上的劣質夢境作坊……都有可能是你的敵人。”

說話間，他擡眼看了一眼姜明星頭頂的資產窗口。

總體資產仍停留在一萬有餘。綠洲花園酒店脫離熱情沙漠後，的確歸屬在姜明星的名下。但她被聯邦調查局通緝，身份不方便，因此目前生意和收益都仍由老尾巴代理。實際款項，都沒有流轉到姜明星的手中。

——你要拿什麽，去和那些頭頂億萬價簽、披著人皮形貌行走世間的怪物去一較高下？

電光火石間，沈玦想到了【一萬億】的任務。

答案呼之欲出。

姜明星，將要依靠這遙不可及的【一萬億】與他自己，去戰勝這些血肉飼餵、資本豢養的人皮怪物。

這不僅僅是姜明星的戰鬥，也是他的戰場。為以手摘星的造夢師建築起金錢資本堆砌的戰車堡壘，送她去往星穹——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昭示出他來到這個世界的真正使命。

打開星網，沈玦快速跳轉幾個界面，啟動一款自己熟悉的游戲，展示給姜明星看。

“宿主，你玩過大富翁嗎？”

姜明星不解搖頭。她向來清楚自己思維很跳，但沒想到上一秒還在耳提面命教誨她的小沈同學，下一秒就掏出一個游戲，還要人機演示給她看，真是難以捉摸。

“這是一個歷史非常悠久的游戲。”沈玦簡單介紹給她，“需要多位玩家一起游玩。”

“每位玩家在開局時，都會獲得一筆數目相等的資金，通過擲骰子丟出的點數，在棋盤道路上前進。”

“每一格棋盤上，玩家都會遭逢不同的奇遇。可能遇到抽獎轉盤，一夜暴富，可能遇到空置地皮，可以一擲千金購入囊中。也可能遇到倒黴禍事，鋃鐺入獄。”

一邊說著，他一邊利索地選中了一個西裝革履、戴著大墨鏡的喜劇總裁角色。

隨手一丟骰子，轉出來一個紅色六。

總裁模型一路往前，跑到一個空地皮格子上。沈玦眼都不眨一下，直接買下。

“游戲規則，就是在同樣的本金基礎上，看誰能活到最後，賺到最多。我們的時間不多，我加速這一局，你認真看。”他說。

姜明星不明白他說的時間不多是什麽意思，懵著點點頭。繼小總裁以後，其他幾個AI玩家也先後丟骰，踏上棋盤。因為沈玦先手搶了地皮，每個經過那一格的人，都要給他留下買路錢。

而他自己呢，一路手氣連紅，一路往前。抽獎大轉盤把把贏，買房套現賺現金，地皮占路，不由其他玩家不買。不一會兒，就有個倒黴的AI破產回了老家。

姜明星看著沈玦操作的那個賬號數額嘩啦啦往上漲，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沈玦道：“要贏下這個游戲，除了運氣以外，就是要操作資產，盡可能地增加手中的不動產，通過收取路費、租金，來讓對手破產。規則很簡單，不是嗎？”

姜明星慢慢地，再度點了點頭。

很簡單的規則，但這就是在她生長的環境中，每一天都在眼前發生的事。她再熟悉不過了。

小的有飛行器租賃，中的有房地產貸款，大到福利院連人帶地抵押給光輝動力能源公司。目之所及，每一寸土地，每一條道路，每一座房屋，每一個星球，都被劃入了某個人或是某個實體的名下，一切皆可買賣，連看不見摸不著的“文化”，都已成為少數人獨享的專利。

沈玦道：“資本惡性發展至最終極的形式。漠視人性，泯滅人性，不再將人當作人來看待。土地可以買賣，勞動可以買賣，文化可以買賣，甚至於連生命都可以買賣。”

“這樣發展下去，終有一天，你們生活的這個宇宙，所有的東西都會遭遇定價，流向占有大部分社會資源的終產階級，成為那些怪物的私人財產。到那時候，普通人只是活著、只是呼吸，也許都需要貸款償還。”

姜明星聽懂了一些。沈玦在通過游戲告訴她，前方路上，埋伏等待著她的，是多麽可怕的龐然大物。

她不服氣地嘴硬：“可是，我必須要玩這個游戲嗎？”

一直都想不通。為什麽所有人都向往站到摩天樓頂，追求開香檳和睥睨眾生。真的沒有別的選擇嗎？

博弈游戲，她不想玩。她想成為的，始終都是那個跳出規則，做出不一樣選擇的人。

沈玦道：“你在美夢成真事務所工作過，應該知道全感夢境市場的整體格局。”

“全感夢境行業，目前被三家大公司瓜分壟斷。首當其沖，就是熱情沙漠集團。他們擁有遍布各星球的特色酒店與連鎖品牌心靈診療所，那是最優質的夢境分銷渠道。他們建立起自研自銷的完整產業鏈，可說是當之無愧的行業龍頭。”

“第二位是光輝動力集團的姊妹公司，光輝靈犀集團。他們欠缺夢境設計能力，專一在市面上收購小型夢境事務所，以融資為借口，騙取、剽竊小事務所的夢境靈感創意，據為己有，借此名利兩收。”

“據說光輝動力具有強勢的法律背景，光輝靈犀也因此在知識產權官司上無往不利，從無敗績。”

“第三位是全息互動泛娛樂公司，親甜蜜語。他們專攻中下層市場，以量大取勝。他們的低俗廣告，在整個星際聯邦無孔不入。因為幾乎不投入設計研發成本，他們的新產品上市速度極快，搶灘市場速度第一。”

“這些是你將要面臨的對手。”沈玦平心靜氣，“有什麽想法嗎？產品定位，用戶面向，競爭策略……”

“一個概念、一個靈感，什麽都可以。”沈玦見她沒有退縮，繼續循循善誘。

姜明星表面上裝得硬氣，其實都給他說得有些怕了。但……她與那些人不同，她知道什麽是美好的夢。所以，也不至於完全沒主意，她想。

一個不著調的念頭，在此時掠過她的腦海。沒什麽底氣地打了會兒腹稿，正想說時，她見沈玦擡起手指，比在嘴唇上，讓她暫時別說話。

姜明星心中一緊。她閉上嘴，豎起耳朵細聽，捕捉到一陣貓似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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