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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墻之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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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總能用很凝練的語言總結出精辟至深的道理。“季孫之憂,不在端臾,而在蕭墻之內”於是有了蕭墻之禍,大到部隊,小到家庭,成敗有時不在外在,而在內部。這就像程序問題,運行非常良好的程序,往往會因為一個小小的BUG而出錯,有時嚴重可能會毀掉整個程序。我再次回過頭來看那段記憶時,最多的是唏噓,而當時的我以及那個家庭的人萬萬沒有想到會因為一個爛肉毀了我們這個四拼八湊聚合在一起的家。

那天。

魚兒和小梁子去和順叔接頭去了。

直到日落了才回來,順叔沒有像往常那樣在通訊地點出現,她們是帶著擔憂回來的。

之後,每隔一天魚兒會再去聯絡點,但結果仍是沒有順叔的消息。後魚兒決定去城裏看看,城門盤查很嚴,現在城裏已經被日偽軍占據。魚兒進城後四處打聽,並沒有打聽到任何關於順叔的情況。魚兒仍堅持每隔一天去聯絡點查看一下,沒有順叔的情況,隨著時間的推移,魚兒的擔憂更大了。

直到那天。

魚兒去了聯絡點,發現了身受重傷的順叔,沒有多想便將順叔帶回了家。

順叔傷勢很嚴重,多處有皮鞭留下的一道道疤痕。一條胳膊已經脫臼。

魚兒看著心疼,廖姐趕忙弄水弄藥。靜霜給順叔把脫臼的胳膊矯正,魚兒給順叔傷口處敷藥。中間,順叔疼得呲牙咧嘴,不時叫出幾聲。

在順叔休息一段時間後,他才將最近一個月發生的事情娓娓道來。

原來日本兵最近盤查甚嚴,順叔被日本兵當成了八路的潛伏在城裏的聯絡員,於是把順叔抓進了監獄。在監獄裏日本兵對順叔進行嚴刑逼供,順叔一直保持沈默。這樣持續了一個月,最終沒有在順叔身上發現任何可疑東西,才把順叔放了。順叔怕她們擔心他,所以在觀察沒有日軍盯梢的情況下,掙紮來到了聯絡點。事情的經過從順叔嘴裏道出,眾人都是對順叔又心疼,又尊敬。

於是順叔留在了我們這個家裏。

他住在了我和小梁子居住的房間。

順叔是個並不多言的人,對每個人都很和善,包括對陌生的我。

生活仍在繼續,由於沒有了順叔的信息的傳遞,我們暫且沒有行動。像普通的農人一樣,種地,上山捕一些野物,劈材。

生活一片平靜,沒想到的是平靜下湧動著一股惡臭的水。

某天傍晚,我砍柴回來去廚房找廖姐,此時正是廖姐做飯的時間,但我卻在廚房沒有看見她的影子,廚房裏也沒有做飯的痕跡,“誒,廖姐也有‘偷懶’的時候啊,真是難得,”我想著,“要不我試著做做,老是讓廖姐照顧我們這些人,太難為廖姐了。”於是我開始擇菜。

這時,魚兒從外面進來,“廖姐。”

“廖姐不在廚房。”

“不在?”

“對啊,是不是在你們屋呢?讓廖姐歇歇吧。”

“不在我們屋,奇怪,廖姐去哪裏呢?”

“誒,魚兒,我們這些人總是讓廖姐伺候我們,雖然平常我們想幫助廖姐做飯,廖姐總是把我們說不用,要不我們今天做次飯,讓廖姐享受一下坐享其成的滋味,嗯,好不好。”

魚兒楞了一下,馬上答應,於是加入我的做飯行列。

我們倆還是配合相當地和諧,我們擇好菜,我點火,魚兒開始顛勺炒菜,雖然看慣了廖姐精湛的廚藝表演,再看魚兒笨拙的動作有點不習慣,但魚兒的廚藝還是不錯。

我們就怎樣折騰出了晚飯。

看著桌子上的飯,我們相視而笑。

我突然發現洋溢著家的味道的魚兒很是美麗,嘴角就微微翹起,同時我不覺感覺自己的臉上發燙,羞赧。雖然我是一個男人。

魚兒看到我低頭像是逃避什麽,嘴邊還帶著笑,不覺低頭看看自己,“你笑什麽,我哪裏不對勁嗎?”

我擡頭看著她笑。

她看著我傻傻地笑,“莫名其妙。”轉頭叫她們吃飯。

都來了。但我們發現沒有廖姐。

魚兒感到有點異樣。

“小蕎小蓧你們看到廖姐了嗎?”

小蕎姐妹詫異地看著魚兒,“沒有啊,怎麽廖姐不在嗎?那這飯誰做的?”

“魚兒做的。”我答道。

“魚兒姐做的?哦,能吃嗎,我試試看。”小梁子開玩笑地說道,還作勢拿筷子夾著吃。

小蕎打落了小梁子的手,小梁子撇著嘴。

魚兒沒有心思開玩笑,又向其他人問道,“有人今天下午見到廖姐了嗎?”

眾人相互看看,都搖頭。

魚兒不覺倒吸一口氣,不祥的預感籠罩頭頂。

“我們四處找找吧。”靜霜輕輕拍了拍擔憂的魚兒的肩膀,魚兒點點頭。

於是眾人分路尋找。仍舊以哨音為信號,一旦找到,吹哨音告訴同伴。

雖然我們已經感到了一種不祥,但我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找到的廖姐已經是冰冷的屍體。

是在半山腰的一塊大石頭後面發現了廖姐。是順叔發現的。他把我們叫到了那裏。我們全都驚呆了。

廖姐趴在草堆裏,到處都是血,衣服上,臉上,地上,草上。她的頭埋在了地裏。她的頭上一灘血跡,看來頭部被人撞擊過,穿著的灰色衣服的廖姐後背上赫然插著一個匕首。

眾人驚呆,痛苦,怒氣。

眾人的目光在看到匕首的瞬間,都由廖姐的屍首轉移到靜霜的身上,不解,憤怒,質問。

因為那個匕首是靜霜的。

靜霜不知道是被眾人的質疑的目光嚇到,還是被廖姐的屍首嚇到,還是被那把插在廖姐身上的匕首嚇到,她胸脯一起一伏,仿佛裏面有個很大的氣球在一脹一縮,眼神中滿是疑惑和怒意。我們不知道靜霜是不是裝的。

“靜霜,你為何要害死廖姐?”小蕎質問道,語氣頗有不滿和怒氣。

這時,靜霜反而看起來平靜了。

“不是我幹的。”語氣平靜,沒有了感情。

“不是你幹的,那廖姐背上插得是誰的匕首?我們當中還有誰有本事殺了廖姐?”說著小蕎就上去搖晃靜霜,小蓧抱住了憤怒的小蕎。

“我為何要害廖姐?”靜霜眼神透亮,顯是想為自己分辨。

我們不知道,確實沒有道理。我們是一家人,是在嚴酷的世界裏四拼八湊聚合在一起的家。

我低頭不語。

這時,平時不多言的順叔開腔了。

“因為你是日本人的特務。”

順叔這句話並不長,但卻像個大石頭投進水裏,頓時四濺。仿若幹帛撕裂,仿若石破天驚。

我們看向了順叔。

順叔看來義憤填膺,鷹隼的目光盯著靜霜。

“很簡單,你是日本人的特務,小廖發現了你的秘密,你便殺人滅口。”順叔轉向魚兒。

魚兒並沒有看順叔,她至始至終都只是盯著廖姐的屍首,仿若根本沒有聽見順叔的話。

“魚兒,小廖昨天偷偷跟我說在房間裏看見了靜霜肩部有個紋身,刺著‘效忠天皇’四個字,我曾經在城裏聽人私下說這是日本兵訓練的特務身上的標志。可能是我和小廖的談話被這個女人聽見,所以她狠下殺手。”順叔信誓旦旦地說著,語氣強硬。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我註意到靜霜盯著順叔,眼神中是震驚。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小蕎說著。

“不是我幹的,廖姐不是我殺的,我沒有偷聽過任何人的說話。”靜霜仍舊面無表情地說著。

“那讓我們看看你的肩部有沒有紋身。”說著小蕎就上前撕扯靜霜的衣服。

靜霜開始面無表情地任由小蕎撕扯,沒有動手,後忍無可忍,一把將小蕎摔在了地上,自己撕開了衣服,露出肩部。

她的肩部露出一大塊傷疤,一條刀紋一條刀紋交叉的。我註意到在那交叉的刀紋下,隱約能夠認出確實是“效忠天皇”四個字。

“我是曾經給日本人幹過事,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我的敵人是日本人。廖姐不是我殺的,不管你們信不信。”說這些話的時候,靜霜一直是看著低頭不語的魚兒,眼神中滿是傷感氣餒痛苦。

說完這些話,靜霜就轉身離開了。

“你站住,你這冷酷的女人。”小蕎罵道。

小梁子像是瘋了一樣,追上靜霜就是咬,仿佛他變成了黑子,仿佛通過咬來為廖姐報仇。

靜霜甩了小梁子,轉過頭看了看我們,最後還是盯住魚兒看了數秒,轉身,奔跑,霎時人影全無。

我扶起了小梁子,他淚水滿面,嘴裏叫著廖姐。

魚兒還是那樣目無表情。

我們擡回了廖姐,埋葬了廖姐。

我們這個家頓時像是沒有了精神,看著總讓我想起頹廢時我的身影。

晚上,我起來放哨。不覺多走幾步,我聽見了低聲哭泣,我順著聲音走去,月光下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魚兒。

她跪在地上,面朝著廖姐墳墓的方向。廖姐被葬在半山腰。她在哭泣,嘴裏輕聲叫著廖姐,又像是在和廖姐聊著什麽。

我頓時心酸。廖姐死了,魚兒不是不難過,而是將難過隱忍起來,在夜深人靜中才得以發洩。

“廖姐,是霜兒殺的你嗎。我心中的霜兒不是那樣的人啊。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呢。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廖姐,原諒魚兒沒有替你質問或抓霜兒給你祭奠,您被害了,我傷心,霜兒害了您讓我更傷心,霜兒是日本人的特務更是讓我傷心,霜兒怎麽是日本人的特務呢。她不是也跟我們一直殺日本人嗎,這中間到底有什麽在阻礙著我的視線呢,為何我就是看不清呢。”

“我放走了霜兒,我不知道我如何去對待親如姐妹的她,且不論我抓得住抓不住她,但一想到我們姐妹相互武鬥,我就傷心難過。暫且您就原諒我這次,就讓我放過霜兒這次,下次再碰到她,我一定替您報仇。”

我悄悄地離開了,我不想在魚兒用著靜寂月夜祭奠廖姐的時候打擾她。

這件事後,家裏還是照舊,但沒有了廖姐和靜霜的家顯得冷冷清清。

這件事我總是隱隱覺得哪裏有點不對勁,但問題出在哪裏呢。

但我沒想到的是,在我想到問題所在時,災難已經降臨。

那天,我在柴堆處閑坐,想著廖姐和靜霜的事,想到靜霜肩上的那個聞聲,我的手裏就不覺用棍子寫下了“效忠天皇”四個字,這時小梁子走上來,看著我寫下的字。

“齊哥,你寫什麽呢,這四個字,這個不認識,這個,哦,你說過是忠,這個我認識,是天,最後這個,我又不認識。”小梁子歪著腦袋看著。

我突然便意識到我的疑問究竟在哪裏了。

我沒有教過她們“效”和“皇”,就是說小梁子不認識,那廖姐也不認識,那廖姐即使看到這四個字的時候她也並不知道是“效忠天皇”,她又怎麽會將這告訴順叔,而且像日本人特務這種絕對保密的事豈會讓人可以輕易得知。

想到這,我就一陣冷汗直下。順叔?

多麽可怕。

接下來是什麽。

我不敢想象將要發生的事情。

我趕忙起身準備告訴魚兒。

小蕎告訴我魚兒上山了。

我問她順叔呢。

她說順叔出去了,可能去打聽什麽去了。

我便感到了事情已經發生到了我已經不可控制的地步了。

我跑著上山將我的發現告訴魚兒,希望還能夠亡羊補牢。

等我在半山腰告訴魚兒,魚兒顯然不可相信,但她稍微沈靜下來思考,便一切明了。靜霜那麽聰明的人即使要害廖姐,豈會將自己的匕首留在那裏,顯而易見地告訴別人,看,這是我靜霜殺的,你們找我報仇啊。即使廖姐知道了那四個字,懷疑靜霜,廖姐也不會輕而易舉地告訴順叔,而會告訴魚兒。

魚兒痛恨自己的粗心大意,痛恨自己懷疑靜霜,痛恨自己逼走了靜霜。她更痛恨背叛我們這個家殘忍殺死廖姐的順叔。

顯而易見,順叔背叛了。

我們必須趕快下山,告訴家裏的人,趕快撤離這裏。

我們下山,下到某個地點,這個點是個瞭望點,在這裏可以清晰地看到我們的家。

我們從這裏望去的時候,首先看見的便是那白面紅圈旗,是日本兵。

魚兒看見了好多日本兵,還有那個唯唯諾諾低三下四的叛徒順叔。

小蕎和小蓧被他們綁在了樹上,她們掙紮著,罵著什麽。一個矮個小日本上去就是扇打小蕎姐妹,嘴角頓時便有鮮血迸濺,她們的頭發淩亂,仍在怒罵著。

小梁子被一個日本兵抓著,他掙紮著,換來的是拳打腳踢。

黑子嚎吠著,撲向了一個日本小頭領。

接著就是一陣槍響,黑子倒在了地上,黑紅色的血頓時淌了一地。

我心痛,看向魚兒。

魚兒眉鎖,胸脯一起一伏,雙手手指咯吱咯吱響。

還不及我們為黑子傷心,又有兵拿著刺刀捅向了小蕎姐妹,鮮血迸濺的時候,頭發淩亂的小蕎姐妹垂下了頭,嘴角仍含著罵。

小梁子看見小蕎姐妹被捅死,掙脫了抓著手,抓起了不知所措的旁邊的日本兵的刺刀,跑向了順叔那裏,刺向了這個背叛她們的人。

就在順叔倒地的時候,一聲槍響,小梁子倒在了地上,他的臉上還露著一種滿意的微笑。

我看到魚兒腿軟,跌跪在地上,眼神中滿是傷心痛楚。

她猛跳起來向山下跑去,我知道魚兒想要同日本人拼命。我跟在他的後面。

我們在半路上便碰到了已經爬上山的日本兵。魚兒全無畏懼地上去就是打。我也拿著槍瞄準射擊敵人,雖然我也知道自己準頭不大。

有日本兵向我湧來。

日本兵越來越多。

魚兒已經一比多,寡不敵眾了,不過她好像已經無所謂了,她的眼中都是仇恨,瞪著眼殺著日本人。日本人好像有點畏懼魚兒。可能是他們的頭頭下了命令抓活的。

日本人已經抓住了,我不停地掙紮。

魚兒扭頭再註意到被抓掙紮的我。她突然醒悟了什麽,向我的方向跑來,踢倒了抓我的人,向後投擲了一顆手榴彈,隨著一陣煙霧,她便拉著我往山上跑。

我的耳邊不時有子彈飛過,刷刷地如同勁風吹過。

我們往山上跑。

魚兒身上隨帶的彈藥非常有限,而我只帶了一個□□,而且被日本兵奪取了。

後面是洶洶湧上的日本兵。

腳下是石塊,是亂草,荊棘劃破衣袖褲腿,枯枝劃傷手臉,全無暇顧及。

最後,我們爬上了山頂。

我們別無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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