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姐姐！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呀。都不是小孩子了還往我身上撲？一會兒要你姑姑好好笑話你~”

“哼~姑姑再不會笑話我呢！哎呀！快上樓，不然生日蛋糕都要被搶光啦！”

“我過生日我都不急，饞貓~”

“布魯布魯比~~~你總是不緊不慢的,什麽時候著急過？我先上去，叫他們一點吃的都不留給你！”

“真是……呵呵。”

“啊啊啊啊啊啊！！！！————”

“！”

“——不！！！”

“……”

是夢啊……

起身斟茶，推開木檐架上窗子。夜風帶起荷香，夏日微涼，才驚覺汗濕衣衫。

風過荷塘猶飄香——看著空落落的庭院，荷葉碧綠零星青蓮，這樣的院子似乎少了很多東西。

“是無言麽？”

無聲無息，陰影中的白衣男子走到月下，隱約異色的雙瞳在這樣的光景下顯得妖嬈。

“怎麽沒去休息？”

無言五官深邃如刀刻的臉上嘴唇抿起，搖頭。

“我又不是小孩子，也不是沒有自保之力，不需如此。”苦笑著揮手，被人如此小心翼翼的看護著，這感覺實在說不出的古怪。這些年連她自己都記不清究竟救了多少人，殺了多少人……然而留在她身邊的，也只有那麽幾個人。“早些休息吧，明日還要啟程去長安。”

言罷將木桿撤下，就要關窗。手腕被捉住，沒有任何惡意的，也沒有過於熱切。葉招魂沒有反抗。或者說，在解散了無形無相之後，她就再也懶得對人提防。

再怎樣小心刻意的維持著履冰般的關系，終究沒有人會在意一個毫無關系的人。他們更在意更愛護的是他們的親人，朋友。這個世界與他們而言只不過是游戲，一時的風光之後，便不願再為此虛耗時光。

她也一樣，只是她唯一的親人已不願再為她停留。

終究……徒留一人荒涼。

一場棋局，到了收尾的時候，下棋的人已經心思殫竭，便只能是一場殘局。若想要一個結局，就要他人執棋繼續。

她做了她所能做的，就留下一些空白讓別人來揮毫潑墨吧。

明明是站在外面更久，然而大掌掌心的溫度像是灼燙一般灼紅了冰冷的雪白，就好似烈火焚軀。

無言對上細黑漠然的眼，也只餘下默默無言。

手指無力而倔強的張開，一根一根。看著在面前落下的窗紙，無言看著院落裏埋酒的一角，轉身拉上風帽離開。

有些時候，他當真羨慕那個什麽都不知道就享受著不同待遇的幸福的人。那是自己再如何努力也無法爭取的關註……

明日到了長安，為的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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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連離為你挑選的繼承人可還滿意？”

滿室輝煌，空氣中卻飄灑著馥郁芬芳的濃香——透出濃濃的腐敗氣味。

她低垂眼簾不願去看那些象征著墮落的奢華——民為重，君為輕雖是真理，可在更多的時候終究是君王主掌天下。就算她做的再多，算計得再全面，只要皇帝一句話便可將她多年部署毀於一夕。

若是唐高宗，李隆基，皇兄當真昏庸的再聽不進人言。也許她就要用最大逆不道的方式，謀權篡位，肅清朝野了……

“自然是滿意的。”漸漸年邁的李隆基卻仍是四十歲的模樣，唯有眼角堆疊的皺紋昭示著他已不覆壯年的現實。他看著面前身姿筆直鶴發童顏的葉招魂，神情一如過往的寵溺心疼。“為了這李氏的江山，辛苦你了。”

微微愕然，葉招魂捏著袖邊輕笑道：“皇兄說笑了，連離不過是做自己應做的事。倓兒年輕，卻也該接觸朝政——若皇兄有心讓他繼位的話。”

李隆基雖然不是江湖之人，但江湖之事屢屢牽動朝野他多少也有所耳聞。自己的皇妹究竟做了什麽，花費了多少心思，吃了多少苦楚他心中有數——自己還坐在這裏，不過是為了穩住朝廷上下震懾邊疆，也是為了能和平地交替權力。

所謂九天，當真無一虛名。李倓雖然年少，但言談有物，態度不卑不吭，最重要的是他心中還懷遄著夢想——就像他曾希望奪回李氏的江山，開創一個不輸先祖的太平盛世——對於年輕人而言，這是比至高的權力和享樂更有吸引力，高於一切的目標。

他已經老了，也沒有了那樣不顧一切的勇氣和決心。安享晚年似乎才是一個老人該做的事情——

“倓兒很好，瑛兒他們和他相比差的太多——你一手培養的孩子怎麽會差？接觸朝政卻還早了些，要知道朕還沒死，而瑛兒是太子。若在此時讓他走上臺面，只怕會有太多人不服。”李隆基把玩著夜光杯，笑容奸詐的好像狐貍。“我給他十年的時間——朕應該是可以再活這麽長的——只要他能平定邊疆諸國，不論用什麽手段，朕便讓他繼位。”

葉招魂只是輕笑：“這樣啊，倒是我著急了。”

屈指扣敲額頭，她看著竹架上空蕩蕩的金絲鳥籠——“金埒近收青海駿，錦籠初放雪衣娘”——那裏面的那只老鸚鵡也到了天命。

人活得很短，也很長。

蜉蝣朝生夕死，人生百年，落花四季輪回……這個游戲本身不就是一場又一場的輪回？

她忽然思緒飄遠，這樣漫漫的幾十年倥傯而過，若是她停下這場游戲呢？現實中也不過是過去了一個月而已，然而已經習慣了江湖，習慣了遠離的她……還能回到現實中去麽？

縱然是虛假，對她而言也是真實的度過了時光。而真實，現實中她一生又能有幾個五十年？花去五十年糾正自身，她的一生還能有多少年？或者，留在這裏也不錯？若她當真完成了這個任務，這個世界的結局便有了選擇，她也有了選擇——選擇自己的人生。

只是有些時候，她當真希望沒有選擇。

“今日可在宮中留宿？”李隆基似又是想到了什麽神色有些陰沈。

葉招魂內功高深早早便聽到殿外之聲，那個如鶯鳴的女聲便是楊玉環？說起來這麽久以來她還未親眼見過這個楊貴妃啊。餘光掠過李隆基的陰沈面色，倒也沒有出聲阻止這位妃子闖入殿中。

那美麗的女子似是被葉招魂奇異的外貌驚住，一時不語。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這名芳名傳千古的四大美人之一好像也沒多漂亮啊？不說被稱作江湖第一美人的簡煙，就是菡茗也比她漂亮數倍。眉宇間沒有武惠妃那樣的盛氣淩人，眉梢眼角確有幾分相似。果然是移情作用麽？情人眼裏出西施啊……她看她怎麽都不順眼算不算是敵人眼裏出僵屍？

說來唐簡那廝卻還是和李白把酒同游呢，倒是逍遙。就是有點可憐唐無煙這個倒黴孩子，攤上這麽一個師父……啊，好像柳風骨更不靠譜啊？自己可是比唐無煙接任九天職責的年紀還要小。

阿勒？為什麽會想到這麽遠？葉招魂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心態老了，開始回憶過去？嘖，真可怕=皿=

沈默的盯著一身朱紗碧綾的楊玉環，難言的壓力讓這名絕色女子面色如雪。突然氣勢一收，回頭對李隆基道：“說來也有幾年未歸，今夜留宿便是。”

李隆基頷首，驚訝之後便是欣喜之意。為帝王者親情寡淡，哪怕他自己不介意，別人也會介懷他帝王的身份而疏遠，葉招魂算是少有的可以平心相對的親人了。

“好，摘星殿朕一直有派人打理，那本就是為你建的，你這主人卻只住過幾日，當真浪費。”

楊玉環漸青的臉色忽然一變，千嬌百媚的依附上前，柔柔施禮溫順至極的道：“臣妾見過皇上。這位姐姐是……”

葉招魂看到著看比奧斯卡小金人的神演技，不禁感慨宮中女子表面功夫一流。

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能得到這般恩寵還沒有被後宮傾輒害死，這個楊玉環看起來倒是比武惠妃還要聰明些。只可惜一介女流眼見還是不夠，外戚勢大自古以來便是帝王心病，現在沒人理會，但只要新皇上位，楊家便是第一個被誅九族的。看利益要向長遠了看啊……

李隆基顯然是當真沈迷女色，或者說是鐘情於楊玉環，倒也沒有計較她擅闖議事殿的罪責。“朕的皇妹君華公主，連離，這是楊貴妃。”

“連離知道。連離見過皇嫂。”葉招魂在二人看不到的角度猛搓手臂，雖然是自己的字號，但是在君華二字後面加上公主……真不是一般的惡寒。

楊玉環臉色微紅，似乎為方才誤會葉招魂身份感到羞怯的道：“公主不怪玉環失禮便好。”

葉招魂微微一笑，對她而言一個得寵的妃子不過是隨手可以掐死的美麗一點的蝴蝶。雖然會為蝴蝶的死而感傷，卻不會放在心上。何況，如果她當真不想讓楊玉環入宮，李隆基根本沒機會見到她。

雖然有點可憐自己那個忠厚老實的侄子李瑁，不過看到楊玉環如此姿態，她卻也覺得這樣的女子配不上專情的李瑁。天下的好女子不知凡幾，總會有令他動心的……誒？為什麽感覺自己好像紅娘？葉招魂不禁有點囧然。

“皇兄何時給連離定下的封號？連離卻是不知道呢。”

這個封號一出去，還有幾個人會不知道她身份的？簡直是在陷害她。

李隆基朗笑一聲搖首道：“你是我李氏的後人，怎能無名無份？總不能讓你一直做一個死人，何況宗譜上你的封號本就是君華，如今不過是昭告天下罷了。”

苦笑一聲，葉招魂不知道該不該慶幸自己已經算得上是半老徐娘，若當真再有和親也輪不到自己這老家夥上陣。無奈領了旨意，便退出殿外。夜風習習，呼吸頓時一清。

“出來吧，站在那裏做什麽？”難道自己還會吃人不成？葉招魂挑眉看著從樹後走出的李倓，眼神閃爍，明顯心虛啊~

“叔祖母……”李倓只覺得這樣的沈默比逼問更讓人不安。

無奈輕嘆，葉招魂不太明白為什麽這些孩子面對自己的時候總是沒了平時的自在，葉暉如此，葉煒如此，現在連李倓也是如此。難道是她以前太過嚴厲了麽？可是她真正嚴厲對待的其實只有葉英而已啊……

擡手在李倓頭頂比劃一下，她笑道：“你看，你現在比我要高了，你還怕我做什麽呢？很多事情你應該自己有決斷，我，或是沁兒都不可能真正伴你一生。你是九天之一的鈞天君，大唐李氏的宗親，我葉招魂的弟子——倓兒，如果有一天刀劍相對，你也要握緊你的劍，因為那是你選擇的路，沒有人可以在自己的人生上反悔，你懂麽？”

“……倓兒明白。”李倓不明白為什麽葉招魂的表情像是在交代什麽。

他覺得叔祖母的眼睛似乎永遠在看著他看不到的地方。好像江湖種種，朝野翻覆在她眼中都像是雲聚雲散，落葉歸根一般平常。就連她自己也像是無根無依的飛雪，不知落到何處，去往何方，也許在路途上就化了，散了，卻也是平常。

就是那樣看待一切平常的心思，讓他不由自主的畏懼。畏懼的不是武藝，不是才學，就像人畏懼火焰，畏懼天罰一樣，那是對於未知和遠大的敬畏。是連面對皇帝都不曾有過的心情。

李倓想起今日見到的皇帝，威嚴巍峨，山岳崢嶸，可那也是人。就像菡茗將軍說的那樣，他們守護的不是李氏的江山，不是一家宗親，而是這大唐千萬子民。而皇帝，不過是這大唐千萬人中的一人罷了。

他想，他的姐姐也不僅僅是為了一世的榮耀，為了他的前途，更多的是希望不要再有戰事發生，不要再有無辜孩童流落江湖。這些女子如此可敬可愛，這些將士如此忠肝義膽，縱然國家將傾，他們也會付盡一腔熱血。他有什麽理由，有什麽資格將一己的私怨投註到這些人的身上？若能讓百姓歡顏，戰事不再，那他這一生也會有了意義吧。

“叔祖母，我已經答應了皇上，平定邊疆諸國。以後，我大概不會再回吐蕃，姐姐那裏還請叔祖母照料一二。至於師傅……若我能讓戰事不再發生，自然也就不會再有和親。相信他也不會再做謀逆之事了。”

葉招魂輕撫著他的頭頂，李倓也配合的微微彎下身子。“倓兒已經想的很好，做得很好。我也沒什麽可以說的。沁兒身邊一直都有我派去的護衛在，你不必擔心。至於守禮他——若你能看顧好他自然很好，若是不行，你便將他流放了吧。天下之大，總會讓他知道如何寬恕自己的。”

“嗯。”

“你接下來如何安排？”

“李將軍，風將軍說要請假下江南。聽說會有江湖人士齊聚，我想一起去看看。”

李倓暗藍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渴望，不論異域武林門派如何興盛，中原的江湖總是江湖人都向往的地方。李倓雖然是皇室子弟，但也對江湖充滿向往。也許對於年輕人而言，這個江湖永遠都是他們夢想的地方。

江南……是了，他們回來自然是要去湊這番熱鬧的。不知道到時候會有多熱鬧呢？葉招魂眨眨眼，收回手道：“去見識一下也好。你——明日皇兄會下旨昭告天下封我公主之位，你便代我去送一份賀禮去吧。若有人問起，你也不必說我教過你什麽……不，還是不要提起我的好。但若你日後有了麻煩，卻可向藏劍，七秀，天策，純陽求助。看在昔日情分上，他們不會束手不顧。”

“……叔祖母，你是…要走了麽？”李倓伸手握住葉招魂從他頭頂收回的手，那手上刺骨的寒意讓他差點握不住——那簡直不是人的溫度。

“說什麽傻話呢。我能去哪裏？對了，還有一件事。”

“是什麽？”李倓將手握得更緊，那寒氣像是有意識的在他的血脈中游走，他感覺自己握著的不是人的手，而是一塊千載寒玉。心中的不安更甚，他甚至覺得，只要自己放開手，叔祖母就會消失的無影無蹤——就像冬日的冰雪。

“若是，若是你將來找到血眼龍王蕭沙，定要將他殺了……不，還是不了。我自己來吧。”

早晚都要殺的，何必將這個禍患留到將來。葉招魂抽回手，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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