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共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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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媯不敢相信, 眼前的人還活著。

謝臨淵還活著……

他依然那麽溫柔奪目,如同冰天雪地之中忽然升起的一輪旭日,給她無盡的溫暖。

前世高陽宮的女官曾那樣決絕殘忍, 斬釘截鐵的告訴姚媯。

“陛下,紫堤侯歿了…”

他就死在高陽宮殿外的石階上,是她的狠心害死他的。

那時的姚媯沒有流下哪怕半滴的淚水, 她甚至覺得自己天生就沒那種東西。

就是有她也不允許自己流淚,因為她是穆沅朝的皇帝, 是萬民的天。

可如今她不再是那高高在上的君王,她只是謝臨淵口中的姚三小姐姚予柔,那麽是不是她也可以無所顧忌的大哭一場, 像二姐姚嬋那樣。

想到這裏,姚媯心中的酸楚讓她再也忍不住的哭出聲來。

心中那壓抑、塵封已久的感情,如洶湧波濤的洪水決堤,一發不可收拾。

看著潸然淚下的姚媯,這可嚇壞了坐在床邊,一向冷靜自若的謝然。

他平生第一次手足無措的連話也不會說了, 心下大亂的完全找不到方向, “……你別哭啊。”

這要是被門外的楊炯聽去了, 還以為自己欺負她了。

姚媯的淚水一顆顆滴落在手背,像一場春雨不由自主的嘩嘩落下, 每一滴都仿佛淌進了某個人的心裏,快要將他溺斃。

謝然慌忙之中也顧不得其他,擡手用衣袖替她擦拭眼周的淚水, 甚至試圖與她講道理。

可任憑謝然這位飽讀詩書, 滿腹經綸, 學識可稱當世第一的才子, 也楞是找不到讓眼前小女子不再哭泣的方法。

謝然頭疼傷神,又很無奈,最後他打定主意咬牙道,“你想要做什麽我都答應,只要你不哭了,可好。”

這一刻對姚媯所想所願,他都只想盡力去做,只要她不再傷心難過。

姚媯抽抽搭搭,卻還是沒有放棄這個機會,好一會兒嗚咽著問他,“當當真……都答應……”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承諾完畢,謝然從懷中拿出一塊絲帕包著切的整整齊齊的方塊形飴糖,遞到姚媯眼前,“吃顆糖。”

姚媯抹了抹眼淚,往後一縮躲開了,不太高興的朝他嘟囔,“我不愛吃糖……”

她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謝然用糖來哄她。

謝然有些詫異,疑惑道:“小時候你不是隨身帶著飴糖嗎?”

他不會記錯的,兒時在神清觀與姚媯第一次見面時,她就是請自己吃的飴糖。

這麽多年,他一直以為姚媯是喜歡吃糖的。

聽他語氣似乎不信,姚媯坐直身子,把頭埋在膝蓋上,甕聲甕氣的解釋給他聽,“是馮姨娘喜歡,小時候我就是她的一個糖袋子而已。”

她說的略微有點委屈,語氣中帶著一股小小的埋怨。

謝然還在思考她的話,以及她此時在自己面前表露出的那一點不易察覺的親昵。

謝然頓了頓,咧嘴笑了起來,當然他克制住了沒讓姚媯發現,否則依她的性子鐵定會跟他急。

楊炯和顧玄遇在門外徘徊,不知屋內情況的楊炯有些擔心,拉著顧玄遇反覆問他,“我聽著房內好像有哭聲?你聽到沒有?”

雖然他是不相信自家公子會把姚三小姐弄哭,可那聲音確實是女子的哭聲。

而且很像姚三小姐的聲音。

顧玄遇聽命辦事,其他的並不在意,他一本正經地回答他,“公子吩咐我們不許跟去!”

他嚴正的提醒楊炯不可違令。

“行,我不問了。”楊炯別了他一眼,怏怏不快的離他遠了些。

他邊走邊小聲嘀咕,“你這人就是沒意思的很,活得冷冰冰硬邦邦的,哪家姑娘嫁給你可真要命了。”

楊炯編排顧玄遇的話一字不漏都傳到本尊的耳裏,但他也只是當作沒聽見,並沒有多做理會。

而此時房間內室的謝然正在被好不容易收住眼淚,腦筋清楚了一些的姚媯盤問。

“這裏是什麽地方?我為何在這裏?你又為何在這裏?”

姚媯盯著謝然,奪命三連問似的不給他喘息的機會,臉上幾滴晶瑩的淚水分明還掛在纖長的睫毛上,她卻氣勢勝人的詰問起人來。

這樣的姚媯在謝然眼裏,倒是越看越覺得有一點點的……嬌俏可愛。

只是這四個字除了謝然,旁人大概一輩子也不會在姚媯身上看到。

謝然將腦海中突如其來的想法趕走,將手裏的飴糖又重新用絲帕包裹好,放在床頭的矮凳上,等了一會才輕嘆道:“我來國學監讀書,這裏是謝府的一處私宅……”

“還有呢?”姚媯沒那麽好糊弄,謝然這才只回答了自己兩個問題,她為何會在這裏還沒說。

這也是姚媯前世多年的經驗,在刑訊問話甚至逼供這方面,她尤為擅長。

謝然終究是逃不開姚媯看向自己的眼神,丟盔棄甲投降般的開了口,“是我讓顧玄遇去雨花堂帶你來的。”

他不得已說了謊,因為不能讓姚媯知道是父親指使顧玄遇幹的,更最重要的是帶她來此的原因也絕不能被她察覺到。

“顧玄遇?”

姚媯聽到這個名字,反而有點心虛,說來也是她安排的人,莫名其妙的混在謝然身邊,如果有不清楚用意的人,肯定要懷疑她別有用心,畢竟將軍府護衛森嚴,根本輪不到一個小小的無名之輩來保護謝然。

“他其實……”姚媯支支吾吾的想要告訴謝然,自己並沒有要監視他一舉一動的意思,只是單純的想要多一個人保護他。

謝然見她為難的表情,嘴角幾乎可查的彎了彎,裝作滿意的樣子,讚許道:“顧玄遇此人武功不錯,外出有他保護,我沒什麽可擔心的。”

姚媯聽他這樣一說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心裏還頗為得意的想,那還用說,顧玄遇可是自己前世的金吾衛,武功膽識自然勝過旁人許多,否則她也不會讓他去將軍府了。

謝然此人還是能慧眼識珠的。

“你讓顧玄遇找我來,就只是為了當面問清楚這件事嗎?”

姚媯挪了挪屁股,很自然地靠他更近了些。

謝然明知君子守禮,應與女子避嫌,不可離的太近。

可此刻他卻像是被人用木釘從頭到腳,死死定在了床邊,大概是千萬頭馬匹也是拉他不動的。

“你困不困?要不躺下休息。”

謝然擔心自己再待下去,會惹出大麻煩,於是默念了幾遍清心咒後,從姚媯身邊不緊不慢地站了起來。

“我不困!你不要留我一個人……”

姚媯以為謝然要走了,緊張的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角。

她很清楚在這漫長的黑夜裏,勾起的只能是自己曾經滿手血腥的記憶。

謝然覺得姚媯大概是被嚇到哪裏了,一時也有些不放心,於是柔聲道:“道長也在玉京園,讓他替你看看可好。”

姚媯當然知道自己怎麽了,可她不能讓謝然看出,遲疑了好一會,才點頭同意讓癲道人給自己看病。

只是癲道人分明在尚書府內,怎麽會來了謝然的私宅?

姚媯暫時壓下心中的疑問,沒有立即向謝然問個清楚。

夜不能寐,寢不安席,這樣的病在任何一名大夫眼裏都只能說是心病,無藥可醫,而姚媯的心病她自己比誰都清楚為何。

楊炯去廂房請半癲道人的時候,他以為自己聽錯了,這姚家三小姐何時來了玉京園,他以為是謝大將軍為了兒子,不惜做出強搶民女的勾當。

“快!帶我去看看。”半癲道人第一次比請他治病的人還心急,恨不得插上翅膀飛過去,也要馬上確定這件事。

好在一切都是他想多了,姚媯好端端地,既沒捆也沒綁,更沒給她吃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

不然一個是穆沅朝手握重兵的大將軍,一個是有真龍氣運,面相獨一的女子,他們倆鬥起來,怕是要讓周圍的普通人遭殃了。

謝然示意半癲道長與他走到一旁,小聲問他,“道長,予柔她到底怎麽樣了?”

謝然能看出姚媯雖然看上去已經平靜下來,可言談之間總是與之前不太一樣。

“依我之見,她像是驚嚇過度,對周圍的事物高度警覺,除了你大概沒人能接近她。”

半癲道人簡單明了地告訴謝然,卻覺得這並不是什麽壞事,他又悄悄地慫恿道:“你正好趁她沒有防備,與她培養感情,多水靈的女娃娃,來日能娶回家你該偷著樂吧!”

其實若真能娶到面相如此貴氣的女子,倒是謝然命裏的福氣了,他又在心裏默默想到。

“……”

謝然扶額,道長這話可不是修行之人該說的。

半癲道人看著不發一語轉身離開的謝然,還在想他到底聽進自己的良言沒有。

謝然讓楊炯去找半癲道人時,也順便叫園子裏的侍女去後廚拿了些可口的點心來。

既然姚媯不喜歡吃糖,那麽糕點之類的吃食應該不會拒絕。

等閑雜人等都一一離去,房間內只剩下謝然一人,姚媯才小心翼翼的從被子裏鉆出來,像只偷東西吃的鼴鼠,抓起床頭放著的點心,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

姚媯哪裏能知道,這哭也是費氣力的一件事。

淚留多了眼睛紅腫不說,肚子餓的還快,口還特別渴。

謝然剛一回頭,正好瞧見姚媯俯身扒在床沿邊,一手拿著核桃酥,一手端著茶杯,腮幫子鼓囊囊的,小嘴還在嚼個不停,好像沒一處閑著。

“慢點吃,別噎著了。”謝然走了過去,看她吃的到處都是,於是自然地用手替她接著嘴巴下掉落的點心殘渣,不知為何他心裏總有種飼養小動物的感覺。

姚媯被謝然看的不好意思,反應過來自己好像在吃獨食,於是咽下嘴裏的最後一口,遞了一塊到他唇邊,幹癟道:“唔,你要吃嗎?”

謝然楞了一下,心臟咯噔一跳,姚媯看他不說話,以為他不吃,正準備往自己嘴裏塞的時候,只見他低頭張嘴咬了上去,“味道不錯。”謝然稱讚般的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這其實是謝然第一次吃,他這人從不貪口腹之欲,對食物要求不高,平日吃的東西都是清淡寡味為主,這些精巧軟糯的點心更不是他的喜好。

今日也幸虧玉京園的廚娘不知他的口味,自作主張的提前準備了這些點心,沒想到姚媯突然來此,正好就給她拿來了。

看著姚媯慢慢吃完一盤點心,謝然心頭一直縈繞的問題始終無法釋懷,姚媯為什麽會突然被驚嚇到?

這跟顏徵夫人又有什麽關系?

他將倆人之間的距離拉開,用一種商議的語氣,詢問她,“雨花堂到底發生了什麽?你可以告訴我嗎?”

姚媯垂下眼眸,似乎不太願意提及這個問題。

“罷了,你不想說我就不問了。”

謝然起身去叫門外的人進來伺候姚媯洗漱,折騰了許久,她需要好好歇息了。

玉京園的侍女們低著頭,他們全都受過訓練,沒有一人的眼睛會在主子的房間內,亂看亂瞄。

一個接一個端著銅盆、捧著漱口的茶碗、錦帕,恭敬地跪在姚媯的床前。

這樣細心得體的伺候與從前皇宮內的感覺差不多。

重生後姚媯一直住在尚書府,她都快忘記前世那些奢靡浮華的生活了。

看著眼前溫柔體貼的謝然,姚媯忽然想將來會是怎樣的女子嫁給他為妻,但不管是誰,都會是很幸福的。

這樣的話就圓滿了,未來謝然會有自己的生活,不必在重蹈上一世的覆轍,被她害得早早離開人世……

侍女們在伺候完姚媯洗漱後,悄然的退出了謝然的內室。

姚媯平躺在床上,假裝閉上了眼睛,可當她閉上眼睛前世那些不想記起的畫面,就會出現在腦海,不肯放過她一樣不斷重現。

哪怕一刻也不許她忘記。

姚媯攥緊被褥,讓自己盡量顯得平靜,可頭上細密的薄汗卻出賣了她。

謝然從書房取來一把用布包裹著的琴,聽聞樂聲能舒緩心緒,或許對姚媯能起到安眠的作用。

姚媯聽到有腳步聲靠近,她屏住呼吸,根本不敢出聲。

忽然額頭傳來一陣冰涼,謝然熟悉的聲音在耳畔低語,“睡不著,不如聽我彈曲子吧……”

姚媯顫抖著雙眼,在他溫柔的聲音中“醒了”過來。

謝然替她掖了掖被子,拿走姚媯頭上冷水浸泡過的帕子,見她面色鐵青,像是被什麽東西驚擾著,卻又無能為力,只覺得心中難安。

他的手剛觸碰到琴木,琴聲還未起,姚媯就出言制止了他,她喊到:“謝臨淵,我不用你撫琴…”

姚媯知道他的用意,但謝然與季楚不同,他本就病弱的身體強撐著為自己撫琴,一定會吃不消的。

姚媯想了想,不得已的往床裏邊挪了一下,她有氣無力地拍了拍自己空出的那片地方,不太確定的征問道,“你說只要我不哭,什麽都答應我。”

“……”

“我想你陪我躺著。”

“這…怎麽可以。”

“可是你答應過我的……”

謝然警惕的看向姚媯,卻發現她眼神沒有半點玩笑之意,不禁懷疑她所說的躺著,大概就只是字面意思吧。



姚媯莫名不見的事,很快就讓顏徵夫人知道了,她聽說蘇景鸞讓整個雨花堂的人傾巢而出的去尋人,心裏很不大樂意。

她思量著,姚媯在怎麽也不過是一個區區工部尚書的女兒,何至於此。

尤其是從侍女們口中聽說蘇景鸞對姚媯的態度,她更是有些不悅。

但在蘇景鸞面前,她卻仍然裝作為他解憂的模樣。

“大公子,姚家小姐是在我雨花堂做客,不管是誰將她帶走,就算掘地三尺,我也會把人找出來的。”

顏徵夫人說的信誓旦旦,又當著蘇景鸞的面增添了一撥人手,安排他們去了雨花堂附近更遠的地方繼續尋找。

蘇景鸞站在院內一聲不吭,她說什麽就只是聽著。

顏徵夫人不大高興,姚媯在自己的宅院裏不見了,她都不擔心需要給姚府一個交代,蘇景鸞卻一臉愁雲,眉頭緊鎖。

“好了,姚予柔說不定只是被嚇到,自個回了姚府也說不定。”

蘇景鸞一聽,覺得顏徵夫人的話有理,回頭對身旁的護衛道:“立刻讓人去姚府問問,她是否已經回去了。”

姚媯是從自己眼前消失的,蘇景鸞心中總是不太痛快,在他自己看來,和情情愛愛無關。

“難怪你讓我找姚予柔學蹴鞠,原來大公子是看上那丫頭了。”顏徵夫人媚眼如絲,掃過蘇景鸞的臉,話中有話的語氣像極了在拈酸吃醋。

蘇景鸞勾唇一笑,擡起她的下巴,“有夫人這樣的女子,其他人我可是一個也沒放在眼裏。”

他身邊的女人如過江之鯽,怎麽會對姚媯上心,不過是一時興起,覺得好玩罷了。

顏徵夫人含羞淺笑,對蘇景鸞說的話十分受用,“你啊,慣會說這些話哄我。”

“上次的事,我還沒來得及多謝夫人……”蘇景鸞摟過顏徵夫人的腰肢,在她耳邊落下一吻,像是謝禮,又像是獎賞。

“上卿家的女兒,自詡名門閨秀,沒想到背後也做出構陷汙蔑之事,我不過是讓她自食其果,算不得什麽。”顏徵夫人依偎在蘇景鸞的懷裏,嬌羞嫵媚的同他說道。

蘇景鸞目露厲色,劉嫣與姚家兩姐妹有過節,就想借他這把刀來殺人,他豈能甘心讓她如願。

雖然整個南陽城無人不知他的風流脾性,但也不是隨意讓人利用的。

像是又想起了什麽,蘇景鸞放開她,質問道:“那日姚予柔無意撞見的屍體,為何不處理幹凈。”他語帶責怪,似是不滿顏徵夫人給他帶來了不小的麻煩。

“誰叫白猊這些日子胃口不好,我就讓人暫切把它的點心放在那間屋子裏了,哪曾想你們會闖了進去。”她說的輕描淡寫,仿佛只是一個小小的過失,根本不足以讓蘇景鸞問起。

原來顏徵夫人在她的雨花堂中豢養了一只猛獸獅子,她時不時會將府上犯下大錯的奴仆下人投入籠中分食。

在穆沅朝,世家貴族的府上都會豢養諸如此類的寵物,只是甚少有顏徵夫人這樣以人餵食的。

蘇景鸞面色陰沈,讓顏徵夫人也有些怯弱,她趕忙與他說了句軟話,“大公子說的是,下不為例。”

“我還有事,就不在叨擾夫人了。”蘇景鸞對她的話置若罔聞,說完便揚長而去,只留下一個決絕的背影,看上去格外無情。

顏徵夫人依在門邊,想著方才還與自己溫存的男人,只覺得無比失落。

她知道蘇景鸞身邊有不少女子,想要抓住這樣一個男人的心,難於登天,只是她辦不到的事,也絕不允許其他人辦到。

“夫人,姚小姐有消息了。”身後的侍女帶著下人剛傳回的消息,小心翼翼的向她稟報。

說來姚予柔失蹤已有兩日了,是死是活也該有個結果了。

她頭也沒回,只是仍然看向蘇景鸞離開的那個方向,不急不慢道:“人在哪?”

“姚小姐在玉京園。”侍女回道。

“玉—京—園……”顏徵一個字一個字的重覆道,似乎在回想著什麽。

離開國學監的時候,她曾聽徐司業說起,平遠將軍為他的公子謝然購置了一處私宅,那裏便是玉京園。

顏徵夫人笑著捋了捋自己胸前的烏發,眼神瞬間變得神采奕奕,“既然找到姚小姐了,那便由我親自去接她好了。”

她睨了一眼還杵在面前的侍女,不耐的催促道:“還不將我的拜帖送去玉京園。”

侍女連忙諾了一聲,快步退了下去。

不到半日,侍女就回了顏徵夫人的話,原來謝然以身體不適為由,婉拒了她的拜帖。

侍女怕被連累,還特意給她解釋道:“連著兩日謝公子也未去國學監。”

坐在梳妝臺前的顏徵夫人正在挑選著不同款式的步搖頭釵,聽到侍女說起謝然連國學監也沒去,心中釋然,“罷了,定是被姚媯那丫頭的事纏的脫不開身。”

她沒想過謝然會來雨花堂劫人,只當是姚媯自己跑了出去,無意遇見這才被謝然順手帶了回去。

只是謝家和姚家關系匪淺,她還得找個理由,推說此事才好。



姚媯在玉京園住了兩日,說是住其實更準切的是她逼著謝然“陪”了自己兩日。

前世那些夢魘在姚媯睜眼看到被褥對面那張熟悉的臉時,平靜了不少。

謝然看似固執不肯變通,可在此事上卻還是順了姚媯的意。

也或許是身為君子重諾守信。

他在兩人之間壘起了厚厚的被褥,當做分界線,這兩日他也一直是和衣而眠,沒有任何逾越之舉。

半癲道人的話讓他沒有留姚媯一人,可楊炯那雙看著謝然有許多話的樣子,也讓姚媯有所察覺。

謝然說他來國學監讀書,那麽他一直留在玉京園就不妥,之後姚媯還是勸說他去了國學監,並保證自己已經無事。

休息了兩日,姚媯的精神也漸漸恢覆了,她還記得自己是來做什麽的,失蹤了兩日,顏徵夫人大約會四處派人尋她,說不定已經去了姚府打聽,自己再不露面,恐怕又不知會鬧出怎樣的風波。

姚媯讓侍女替她找了癲道人來,還沒等姚媯開口,他就自己麻溜地說明了來此的原因。

“謝邈讓我給他兒子瞧病,跟你用了一樣的法子綁了我,其他的一概不知。”

他三言兩語,絲毫不見廢話的就表述清楚。

其實姚媯也猜到了,癲道人唯一的用處便只有這個了,無病無痛的謝大將軍斷不會與一個平頭百姓過不去。

如此也好,她原來本就是想讓他給謝然治病,才將人誆騙留在尚書府的。

廳內只有他們二人,無所顧忌地說話也方便,“我倒是好奇你,看到什麽了?能嚇成這樣。”癲道人抱著手臂,看向姚媯,還是沒忍住向她打聽。

姚媯並沒正面回答他,而是淡淡一笑,“女子本就膽小,被嚇著有什麽好奇的。”

“可你不像輕易會被嚇到的人。”

癲道人像是很了解姚媯,摸著下巴分析起來,“如果有,那肯定是極其恐怖的事。”

姚媯沒想到他竟說的八九不離十,側目而視,慢悠悠地問他,“你是活神仙,還是真神仙?”

癲道人連連擺手道:“什麽神仙不神仙,不過是知道你罷了。”他嘆了口氣,說的話雲裏霧裏。

“知道我什麽?”

姚媯擡眼看向他,這人古裏古怪,說的話也是讓人聽不懂。

“哎,不說這個了,謝臨淵這次也算幫了你大忙,姚小姐可想好如何報答他?”癲道人轉了話頭,將倆人之間的對話引到了謝然身上。

姚媯裝作想了想,沒什麽主意的故意問道:“你有什麽提議?不妨說來聽聽。”

她想聽聽這癲道人嘴裏會說出些什麽不一樣的報答之法來。

半癲道人眼睛一亮,正愁不知如何游說姚媯,既然她自己問了,那麽他也不必藏著掖著,他清了清嗓子,“姚三小姐,民間百姓的話本中常有公子小姐的佳話,你不如也學學他們,以身相許嫁給謝臨淵可好。”

姚媯看了他一眼,說不出是好是壞的表情,只是眸色暗了下來,“…我是報恩,可對別人來說就是恩將仇報了。”

她怎能如此心狠,再害了謝然第二次。

見她說的煞有其事的樣子,半癲道人卻一個字也沒聽明白,追問道:“姚三小姐,此話怎講?”

姚媯擡腳走到窗邊,伸手推開緊閉的窗牖,看著外面花團錦簇,綠意蔥蘢,能活著見到這樣的景色可真好。

她真心希望,這一世謝然能有屬於自己的生活。

她閉眼喃喃,“他值得這世上更好的女子…”

但這女子絕不是自己。

姚媯又告訴癲道人,讓他繼續留在玉京園替謝然治病,尚書府他不用在回去了。

“是將我當做報酬了?”半癲道人指著自己,問姚媯。

姚媯沒有否認他的話,而是權衡利弊的告訴他,“你跟著將軍府的少公子,自是比呆在尚書府我這個不受寵的尚書小姐身邊好千百倍。”

半癲道人覺得姚媯說的確實是個理,“這麽說,是姚三小姐替我考慮周全了。”

姚媯笑道:“相識一場,不必言謝。”

與此同時,顏徵夫人的雨花堂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當侍女來報,說是工部尚書姚大人的夫人到訪時,顏徵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姜萇月那數十年都難改的性子,怎會紆尊降貴到自己的府宅。

顏徵夫人親自去府門外一看,果然是自己的多年未見的好姊妹。

“萇月妹妹,真的是你,我還以為是下人們眼花,瞧錯了。”顏徵夫人的聲音平和溫軟,可聽在姜萇月的耳裏只覺無比刺耳。

“我不是來跟你敘舊的。”姜萇月看了一眼身邊的荷香,只聽侍女代為說道:“夫人是來接三小姐回尚書府的。”

顏徵夫人裝作恍然的樣子,哎呦道:“這可不巧了,予柔她不在雨花堂。”

“薛頤!你最好少給我裝蒜。”

姜萇月來這裏之前,已經問的清清楚楚,薛頤以教授自己蹴鞠為由,讓姚予柔去了她的雨花堂。

顏徵夫人看著姜萇月,挑釁一笑,“尚書夫人不信,我也無可奈何。”

不是說姜萇月向來不喜歡姚予柔這個三女兒,為何今日會上門找她要人,顏徵夫人心中狐疑。

姜萇月極力忍耐著,“我在問你一遍,人到底在哪?”

她恨不得上前一把撕破這個女人的面皮,讓她無所遁形。

荷香發現夫人氣的渾身發抖,連忙小聲勸她,“夫人,切記不要沖動,我們只是來接三小姐回家的。”

莫說顏徵夫人是國學監韓夫子的堂姐,在這南陽城受人敬重,單憑當今陛下親賜的這座府邸就已經是難得的尊榮。

夫人與顏徵夫人對上,必是討不到任何便宜,荷香聰穎,斷不能眼睜睜看著夫人沖動行事。

荷香在旁努力緩和兩人劍拔弩張的氣氛,“顏徵夫人,三小姐自小就沒離開過尚書府,夫人思女心切,還望您能體諒。”

“既然來了,妹妹還是隨我進屋說話,不然被人瞧見該恥笑我不懂禮數。”

顏徵夫人說完便轉身回了雨花堂,留下姜萇月和她帶來的幾名侍女隨從沒有理會。

荷香陪著姜萇月走進了雨花堂的大門,她朝尚書府來的幾名下人吩咐了一句,“你們在外面候著,我與夫人很快就出來。”

她們跟著顏徵夫人去了一處偏閣,那兒正是當日姚媯住的房間。

顏徵夫人朝著她們眼前的空房說道:“姚三小姐那日確實來了雨花堂做客,她就住在這裏,不過兩天前突然不見了,我正想派人通知姚尚書此事,沒想到妹妹你就來了。”

姜萇月既然擔心這個女兒,那就更不能讓她知道姚予柔此刻的去向,看她焦急萬分的表情,倒是一大賞心趣事。

這個曾經事事都要搶在自己前面的女人,如今還妄想和當年一樣嗎?

“她在你的地方,好好的怎會不見!”姜萇月對薛頤的說辭根本不信。

突然不見的這種話,也只有薛頤這張嘴能編的出來,這麽多年了,還是滿口謊言。

“那不如讓你的侍女進去搜搜,看是不是我把人給藏起來了。”

顏徵夫人一副任她找人的架勢,可她身後的奴仆卻一個個巋然不動,像是只要有人敢踏進房間一步,立馬叫人血濺當場。

這些人看似是雨花堂的奴仆,可他們那眼神與山林中殺人越貨的盜匪並無不同。

姜萇月猜測,薛頤養這些人半多是為了保護自己,否則憑她這些年的所作所為,指不定哪天就會死於非命。

“怎麽,妹妹不搜了,那就是相信我的話了。”顏徵夫人看到姜萇月被氣的臉色鐵青,心中一陣好笑,可又懶得理會,“既然如此,我就恕不遠送!”

姜萇月看著如今的薛頤,明白現在的她有恃無恐,自己不能把她如何。

“朝廷命官的女兒在你雨花堂失蹤,憑你三言兩語就能推脫,天子腳下,還沒輪到你只手遮天,我會等著,看你這張嘴在皇宮大殿之上如何狡辯!”

姜萇月撂下一句狠話,便帶著荷香憤憤離開。

顏徵夫人冷冷一笑,姜萇月果然沒變,逼急了還是會選擇魚死網破這一種方式。

半晌後,她才開口吩咐道:“去玉京園告訴一聲,尚書夫人來咱們這要人了。”



謝然從國學監回玉京園時,正好碰見準備離開的姚媯。

不知道為何,姚媯見到謝然的那一刻,竟有點不知所措,“母親去了雨花堂,我該回去了。”

“嗯,讓顧玄遇送你一程,此處離尚書府還遠,不方便。”

姚媯沒有拒絕謝然的好意,可她依然有些為難的是,自己該如何回去……

她害怕馬匹,卻讓她說不出口來。

“算了,還是我與你一道去,也好跟尚書夫人解釋清楚。”謝然沒有表現出他從姚媯臉上看出的擔憂,只是轉而用自己當做借口,化解了她的為難。

謝然看了一眼楊炯。

楊炯卻是已經安排妥當,小聲道:“公子,馬車早就備下了。”

“走吧!我送你回去。”

姚媯低頭跟在謝然身後,為什麽每次她的憂慮都逃不過這個人的眼睛。

前世還是如今,他仿佛都是最了解自己的那個人。

可他們也只是見過寥寥數面而已。

姚媯坐在馬車內思索著這個問題,她覺得謝然就像一個她解不開的謎團,讓她想要探究可又不敢靠的太近,因為她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將這個謎團徹底打碎,然後永遠也回不到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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